第二章:舞会入场曲(上)

作者:青色彩铅 更新时间:2023/8/14 20:06:54 字数:16689

1

入夜时分,月色入户。

谷月躺在床上闭目不言,本该安寝的他此时脑中不知怎地浮现出今天午时在那条小巷相会的少女的身影。

谷月思索着少女会出现在那条曾经发生过凶杀的小巷,并端起相机拍照的原因。

谷月认为少女清楚她所身处的小巷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是她拍摄小巷场景照片的最好解释。

那名少女,她在收集关于连环杀人犯鬼影的信息。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谷月的心头,他临时做了一个听上去有些疯狂的设想:

“那名少女直到现在还停留在那条鬼影出没的小巷,在等待连环杀人犯亲自找上她。”

这个设想的疯狂之处其一是少女会冒着生命危险企图拍下连环杀人犯鬼影的照片。

其二是连环杀人犯鬼影会重蹈覆辙地再次选择在那条自己曾遭到重创的小巷中进行凶杀。

如果这两个条件都成立,那么谷月的设想便不再是疯狂,而是即将发生的又一幕悲剧。

谷月从床上欠起身,望着窗外的幽幽白月,他恐怕今晚于他而言是个难眠之夜。

他的心中涌现过狂奔到那条小巷,从连环杀人犯鬼影的魔爪中救下那名少女的想法。

他曾一度走到自己的卧室门旁,右手靠在门把手上想要拉开卧室门。

可是谷月的右手却从门把手上松开,接着他又踌躇地坐回自己的床上。

心中涌现出拯救别人的冲动的同时,也浮现出自己死亡的预想。谷月回忆起了今日那个哭花了脸,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的母亲。

拯救别人与陪伴亲人这两种相矛盾的欲望在冲击着谷月的大脑,谷月陷入沉思:

“我究竟该怎么做?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搭救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还是选择留在深爱且依赖自己的亲人身边?”

谷月倾倒在床上双手抱头,希望自己就此昏睡过去,这样一来他便可以回避如此艰难的选择。

然而谷月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无法对面临险境的人坐视不理,哪怕只是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于是他站起身,一股劲地冲出自己的房间。确认母亲已经熟睡后便从自家的阳台一跃而下,随后在黑夜中穿梭。

危急时刻,谷月认为自己没有时间再徒步跑去那条小巷,为了尽力拯救一个生命他必须采取非常的手段。

他双脚发力腾跃至半空,五指抓住高处的建筑物以支撑自己悬空的身体,紧接着朝着目的地的方向腾跃至下一个支撑点。

由于天色较暗以至于没人瞧见谷月在空中飞驰而过的身影,谷月越过一栋又一栋楼房、踏上一个足以俯瞰整条小巷的天台边,紧接着朝着楼底之下百米深的小巷纵身一跃。

而那条小巷,今夜再度被黑暗笼罩。

2

与昨日的情况如出一辙,小巷的路灯并没发生物理性质的故障,而是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所干扰而失去其机能。

看似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屹立着一名少女。少女临危不惧,只是照常地端起相机观察她四周充斥的黑暗。

黑暗之中的鬼影正在观察合适的时机而蠢蠢欲动。

他的双眼紧盯着少女视野的盲区即她的背后,随后从黑暗中悄然遁出身形。

那是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形生物,右手握着一柄匕首、神不知鬼不觉地潜移至少女身后,此时正是鬼影的绝佳暗杀时机。

黑暗之中鬼影作祟,其匕首逼近少女的咽喉,只需一刀便可掠杀眼前的生命。

上方,吹来了一阵微风。

此时此景,是漆黑的小巷中正在保持警惕的少女,潜行至少女身后企图暗杀的鬼影、以及从高空携风而来如陨石坠落般直冲地表的物体。

“砰!”

落地的冲击掀起一阵强有力的风浪,而肉体击穿地面、岩石碎裂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夜。

这个出场方式略显浮夸的男子,正是谷月。

少女与鬼影被这突然情况吓得不轻,两人都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当少女猛然发觉自己身后有东西时,她向前大跨一步然后毅然决然地朝鬼影的方向转过身,端起相机正对着自己的正前方。

鬼影眼见目标逃离了自己的暗杀范围,气急败坏地打算扑向前方的少女。

“定格!”少女按下快门的同时喊出了如此话语,由相机镜头爆出的白色闪光将鬼影的身形暴露无遗。

在鬼影的匕首朝自己袭来的短暂时刻,少女用相机拍下了鬼影的照片。而那个被白色闪光干扰视线的鬼影,此时正呆板地立在原地。

鬼影仍保持着前一秒用匕首行刺的姿势,盯着少女的双眼宛如金刚怒目,对少女恨得咬牙切齿却是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刚降临于此的谷月没有闲着。他猛突至鬼影身前,一击蓄势待发的重拳由鬼影的下颚朝上挥出。

拳头击碎下颚的骨头,鲜血从鬼影的嘴与鼻腔喷出、头部遭到一击重创后严重地朝后异位,最终鬼影整个人被重拳的冲击力震飞至一丈开外。

一旁的少女目睹谷月的重拳不禁目瞪口呆,眼眸中闪过心花怒放般的热情。

而鬼影经受一击后便恢复了行动能力,他忍受着骨头断裂以及鲜血直流的剧痛半支起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小巷中更为暗黑的一角挪动身体。

眼见鬼影就要再次遁入黑暗,而谷月此时离鬼影有四米之远,恐是已来不及逮住想要潜逃的鬼影。

“他要跑了!”

谷月扭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少女,言语之意想让少女再次使用她的能力控制住鬼影的行动。

少女很快认清了战斗的局势,她端起相机、镜头面朝鬼影所在的那一方。

此时的鬼影已经步入了极暗地带,他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黑暗之中。

鬼影在黑暗中转过身,双眼注视着重创自己的谷月,阴邪的嗓音发出势必要复仇的宣言:“杀了你...杀了你!”

“不行!已经捕捉不到他的影子了。”

少女全神贯注于相机的视野,意识到此时再对鬼影使用定格已经太迟后少女赶紧知会一旁的谷月。

即便知道已经来不及,谷月还是冲向了鬼影所处的黑暗。

刹那间昨夜受害女孩的样貌以及临终时最后一句嘱托浮现在谷月的脑海,谷月告诉自己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也要抓住鬼影。

此时一颗银白色的子弹飞速划过正在奔袭的谷月,直击黑暗之处的鬼影。

银白的子弹击中于黑暗中遁形的鬼影,子弹穿透鬼影皮肉并在其身上留下子弹的痕迹:银白色的微光。

银白之光微微闪烁,照亮鬼影所处的阴暗角落,致使鬼影无所遁形。

谷月趁着视线恢复光明而鬼影暂时失去了遁影的能力,一把抓起鬼影身上的一缕黑影。

根据黑影的触感,谷月猜测他此时抓住的一缕黑影极有可能是鬼影衣服的衣料。

好似壁虎断尾逃生,鬼影用匕首割断谷月拉扯住的一缕黑影,打算做出亡命的挣扎。

不等鬼影做出下一步行动,站在巷口的枪手对着鬼影的左腿再打出一发子弹。

一阵刺耳的哀嚎之后,鬼影双腿无力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谷月与少女确认倒地的鬼影已经昏迷后,双双看向巷口的一方。

那是银白的子弹,银白的发丝,名字为银的少年。

3

屋内萦绕着刚出锅的拉面的香气,勾引着食客的味蕾。

此时还没到拉面生意的高峰期,因而店内的客人并不算多。刚刚踏过门槛的两名客人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各自向店家要了一碗拉面后开始讨论私事。

“昨晚真是吓死本姑娘啦!那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后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了呢!”

少女说话的同时将一张照片置于桌上,兴奋地说道:

“这可是‘他’的照片,本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才拍下来的!”

少女对桌的青年掂起相片粗略地扫了一眼,相片中是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男子。

青年将相片还给少女,兴致不高地说道:“只是个丧心病狂的人而已,他的照片没什么价值吧?”

少女掂起相片也打量了一番相片中的中年男子,他的神情只有愤怒与扭曲,从中感到不到一丝美好。

少女点头默认青年对于这个中年男子的评价,又转而开始陈述相片的价值:

“这个人的确是个很坏很坏的家伙,但是这张本姑娘亲自拍摄的照片的价值是另一回事。

不可以划等号哦~这张照片可是报道的重要素材,有了它便能提升报道的可信度以及影响力。”

“你难道是...”青年的话停顿在店家端来盛有两碗拉面的掌盘的那一刻。

店家将两碗拉面分别置于两人的面前,并附上两双筷子招待道:“请慢用。”

话语中途被打断,待店家走后青年也没了再继续问下去的兴致。

对桌的少女被青年窘迫的模样被逗笑,拿起筷子俏皮地说道:“咱们边吃边说吧,正好我也有不少话想要问你呢!”

注视着埋头专注于自己碗中的拉面,不太顾及自己吃相的少女,青年也被少女的热情所感染。

拉面的香气勾引着青年的味蕾,青年挑起一筷子的拉面送入嘴里。香葱,小麦、食盐等不同原料带来的不同味觉享受使得青年觉得这碗拉面格外地鲜美。

“说实话昨晚发生那样的事我心底里还是有些害怕来着,因此跟你交换完联系方式就匆忙地回家了。”

少女咀嚼完嘴里的碎面,再往嘴里灌一口热汤将碎面咽入喉中,脸色微微泛红地跟青年聊起天来:

“我叫苏未央,目前是一名报社的实习生。我想你也猜到啦!”

“的确。”青年咽下口腔里的食物,似是在调侃少女道:

“当时我想居然会有人蠢到冒着生命危险去凶杀现场守株待兔,只为拍下连环杀人犯的照片?如果是工作的缘故就可以理解了。”

青年在说话时察觉到苏未央注视自己的双眼像是灼烧一般热烈,只好转移矛头地补充道:

“不过...还是太冒险了吧?”

青年机智地将自己的言语之意转为对苏未央的关切,他察觉到苏未央眼中的“火焰”很快熄灭了。

“的确很冒险呢!不过总的有人来做这种有风险的工作嘛!

况且,我还有着比较优越的条件,那就更应该首当其冲啦!”

苏未央如是说着,伸直双手的拇指与食指呈直角地组合成一个长方形。

她闭上自己左眼,仅用右眼透过四根手指组合成的长方形观察对桌的青年。

“咔擦!”

苏未央双手的拇指与食指分别迅速向内合拢同时自己模拟出相机拍摄时的机械音。

苏未央尽兴地放下自己的模拟相机,心情愉悦地说道:“放心好啦,我没有对你使用能力。平时我可是深藏不露的哟!”

“能力...就是你昨晚说出口的‘定格’吗?”

青年回想起昨夜危急时刻苏未央借助相机拍摄,用以限制鬼影行动的能力。

“没错,我的能力是专注于某一事物进行定格,因此才需要借助相机或者手势啦。

一旦视野中的对象过多,注意力太过分散就会导致定格失败。”

苏未央说出自己能力缺陷的时候没有显露出气馁的神情,反而情绪更加激昂地说道:

“能力也是可以不断进化的!就如同人类本身一样,会伴随着意识的觉醒而成长。总有一天...”

苏未央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占据了交流的主场,于是停止自顾自地讲述自己的事,向对桌的青年怀着歉意说道:

“哎呀,老毛病又犯了...抱歉啊,我这人总是不自觉地说自己的事说个没完。”

“没关系,您继续,我当乐子听。”青年露出蕴含一丝恶意的笑容来。

“不好,不好!这样太自私了!你也多说一些自己的事,别光顾着我说啊。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苏未央显得有些不悦。

她言语中的“自私”,说的是只顾着讲述自己的苏未央,以及将对方的事当作娱乐材料的青年。

“谷月。”青年简短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没啦?”苏未央欲求不满地向谷月索求着更多关于谷月的信息。

“没了,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说罢,谷月的神色变得有几分黯然。

他认为自己不具备精彩的人生,因此他没必要向苏未央讲述灰白色调的自己。

“撒谎!”苏未央从椅子上突然站起身,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谷月的眼睛,苏未央头一次对着谷月露出生气的表情:

“从天而降,又一拳打飞了坏人的谷月,绝对不是平凡的人!”

谷月不理解苏未央为何会执着于自己是否平凡的方面。

但是谷月与苏未央身处一家拉面馆内,谷月认为苏未央的言行举止未免过于惹眼了,只好拜托苏未央先冷静地坐下来。

苏未央安分地坐下后,便不再与谷月说话,专心享受美食。只是经过刚才一场令双方尴尬的冲突,苏未央的胃口大不如前。

谷月此时也提不起再进食的兴致,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慌。

谷月本以为这次两人约好的聚餐会因一次冲突不欢而散,他心里勉强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谷月害怕温柔的人,正如同此次发生在两人之间的冲突根源在于苏未央对“谷月是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上有更积极的看法。

在谷月看来,苏未央是个会因为谷月否认他本人的价值而感到愤愤不平的人。

此时,谷月对桌的苏未央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再次出声:

“谷月要不要听听,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谷月害怕温柔的人,正如同此时此刻的他无法拒绝苏未央那饱含真情实意的语言。

“谷月能够成为英雄。”

苏未央真诚地袒露着自己的想法,其言语深深烙印在谷月的内心,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我眼里的谷月是一个心怀正义,不畏死亡、且拥有强大力量的人。这样的你,具备成为英雄的资质。”

苏未央如是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憧憬。

每当听到“英雄”这个词,谷月的父亲谷川的高大身影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谷月的脑海中,勾起谷月与父亲曾经美好回忆的同时激起悲伤和愤慨的情绪。

自从在谷月的眼中本是英雄的父亲谷川被邪恶击垮甚至付出惨重的代价后,谷月便愈发难以接受“英雄”的字眼。

“脑子进水的人才会当英雄。”

谷月的言语中流露出对英雄的厌恶。

苏未央听到谷月的答复先是感到惊愕,再然后便是大失所望。

她压抑住自己低落的情绪,对着谷月勉强地说道:

“好吧,人各有志嘛。不过,英雄可不是脑子进水的人,英雄是闪闪发亮的存在!”

谷月察觉到苏未央对于英雄抱有特殊的期待,此时的“她”正如同彼时的“他”,崇拜、憧憬着正义的英雄。

苏未央转移开话题,心怀对谷月反感英雄一事的疑惑,问到谷月关于昨晚的事情:

“既然谷月不喜欢英雄,又为什么要来帮我呢?你大可以袖手旁观,毕竟匡扶正义,惩罚罪恶是英雄精神的体现嘛。”

苏未央觉得此时交谈的氛围太过严肃,便补上一句活跃气氛的话来:

“难道谷月因为本姑娘的美色才出手相救的?”苏未央露出带有调戏意味的笑容来。

“不是,那晚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谷月第一时间否认了苏未央对自己行为意图的猜测,他认为此刻的情境下证明自己心性纯良是第一要务。

经苏未央如此一问,谷月也对自己感到了疑惑。

他沉下心来反问自己:“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去救苏未央?”

谷月认为自己昨晚的行动无关利益与荣耀,他更没有产生过“倘若救下苏未央,苏未央很可能会倾心于他。”诸如此类的妄想。

仔细回想起昨夜自己的心路历程,最终发现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并脱口而出:“我不能坐视不理,仅此而已。”

“嗯...不能坐视不理吗,那也不错呢。”苏未央右手肘杵在桌上,右手心撑起自己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双眼注视着对桌“厌恶英雄却又不能对人坐视不理”的谷月,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

苏未央转念一想,心中萌生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今晚我还得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不知道‘不能坐视不理’的谷月是否会来帮帮小女子呢?”

“危险的地方”以及“小女子”的自称,苏未央十分刻意地说明着自己的势单力薄,借此攻破谷月的心理防线。

谷月深刻地感受到来自苏未央言语中的恶意,没好气地抱怨道:

“你打算利用我?”

“不是利用哦!”

苏未央申明自己的清白,将自己的言下之意换成另一个更为和善的说法:

“这是我的请求啦!帮助与否全由谷月一人决定哦!”

苏未央顿了顿,似乎她真正想要说的话还埋伏在和善的表象之后:

“小女子的生死本就与谷月无关,就算小女子被坏人五马分尸,也不是谷月的错哦!”

谷月彻底投降了,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健谈的苏未央,更无法做出违心的事来。

谷月摊开双手表示服软,无奈地挖苦道:“你还是利用我吧。”

“成交!从今天开始谷月就是本姑娘的私人保镖!”

苏未央反应得很及时,就连转换自称的速度都快得惊人。

谷月心中暗自想到苏未央或许具备某种克制自己的属性,这个属性不是令谷月感到惶恐的温柔、而是为苏未央所特有的、令谷月感到有些无从招架的属性。

紧接着,苏未央开始向谷月讲诉一个都市传说。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一个司机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然而地下车库完全没有灯光,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清路。

司机只好打开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然后左顾右盼地找一个空下来的停车位。

他望啊望,望啊望...不知车开了多远,开到一个角落里,终于找到了司机想要的停车位。

司机把车停在那,然后下车准备摸着夜路往回走。

突然,司机的脚停住了。

他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猫的叫声。

司机估计是车出故障了所以他掀开车前的引擎盖,打着手电筒检查车的情况。

他看啊看,看啊看...却始终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我幻听啦?’司机看着车前的引擎在自言自语。

随后他合上车前的引擎盖,手电筒从车前移开,手电筒的光顺着身子转向刚才司机的身后。

白发厉鬼,就在他的面前。”

苏未央十分沉浸地对谷月讲诉着流传于花海市“白毛鬼”的传说,讲完后苏未央意犹未尽地喝下一口面汤润润自己略微干涩的嘴唇。

然而谷月对苏未央所讲述的“白发厉鬼”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他对此抱有怀疑的态度。比起白发厉鬼,谷月更关心那名撞鬼的司机:“那名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没后来了,都市传说毕竟是艺术创作嘛,留下空白好让读者发挥自己的想象空间呢。”

苏未央说完便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似乎她正在想象故事的后续。

“白发厉鬼实际上不存在吧?”

谷月认为白毛鬼只是虚构的人物,能够证实白毛鬼真实性的信息在苏未央所讲述的都市传说中几乎不存在。

苏未央对谷月的说法的态度模棱两可,她偶尔理性地陈述道:

“艺术源于现实,是不可能凭空捏造的。

况且已经有不少人在互联网论坛上发表自己曾经在那个地下车库遭遇白毛鬼的经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探究竟的必要。”

谷月觉得苏未央说得在理,便不再纠结于白毛鬼真实性的问题。

谷月的心底里多多少少也萌生了求知与探索的欲望,便问苏未央关于具体行动道:“什么时候行动?还有那个地下车库的地址。”

苏未央双手撑在桌面上站直身子,以热切的目光俯视着正处于坐姿的谷月并强调道:

“今晚八点整,到时候我会联系你会合,不许放我鸽子啊!”

说完,苏未央饶有兴致地对谷月比起了剪刀状的胜利手势:“今晚,捉鬼大行动!”

4

室内的灯光照亮男人那张沾有血渍、因疲惫而尽显老态的脸。

他的面部骨骼已经被打得不成正形,萎靡不振地垂着头让人估摸不着此时的他在想些什么。

男人既不说话,也不转移视线。他的双手被手铐束缚着,整个残破的身体摊在一张椅子上,如同活死人一般。

男人与一个少年隔着一张四方桌相对而坐。

少年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文字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关于男人的信息。

“我告诉你,你逃不掉的。要想死得痛快点,我问你什么就如实回答。”

少年对着男人施压,然而男人却是神色漠然地无动于衷。

他对少年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情感的起伏。

“你原本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上班族,家中有一个美丽的妻子、一对可爱的孩子,本应拥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

是什么致使你抛妻弃子地一意孤行,化身鬼影残杀无辜的少女?”

少年陈述起对方的家庭,少年看向对桌的男人,他仍是保持着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少年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从中抽出几张印有人像的相片来。

少年将相片面向男人一一亮出。

第一张,是一张正在厨房做饭的女子的相片:

“这是你的妻子,你可知道她做好了饭菜一直在等你回家。”

第二张,是一张正在踢球的男孩的相片:

“这是你的儿子,一个很有活力的男孩。他一直在等你陪他一起踢球吧?”

第三张,是一张正在绘画的女孩的相片:

“这是你的女儿,她在画你将她放在肩上一起逛游乐园的场景。”

最后一张,是一张印有男人,女人、男孩、女孩的全家福。他们手牵着手,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是你的家庭,看上去幸福美满的家庭。”

少年打量着全家福中那个男人单纯而又幸福的微笑,比对着此时男人了无生机,似乎对生命与家庭漠不关心的神情。

少年感到诧异,更多的是愤怒:“难道幸福的家庭是假象吗?”

男人眼角的肌肉微微有所抽搐,抽搐的幅度渺小到旁人难以观察到。

他似乎极力地想从嘴里说出点什么,上下嘴皮微微颤抖,呼吸的频率也逐渐加快。

他能做的最大的挣扎,就是呼出体内的气体、气体再从牙缝里钻出,发出“嘶...嘶...”的异响。

“不肯说吗?那我换一个问题。”少年不再寄予男人任何期望,他本以为男人在看见自己的家庭的相片之后能够有所顿悟。

“你第一次化身鬼影残杀无辜少女的时间与地点,还记得吗?”

少年希望尽早审出足以给鬼影定罪的证据。

如今他面前的男人就是连环杀人犯鬼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昨晚他奉命夜巡花海市的各个街道,不曾想居然在同一条巷子里两次遇到谷月,这次还正好逮住了鬼影的现行。

不过当时的见证人只有谷月,苏未央、以及他自己。

小巷设置的监视器被鬼影的能力干扰,监视器在鬼影出现在小巷的那段时间的记录画面尽是看不清的黑暗、从中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也无法作为定罪的证据。

这也是异人特工分部没能在发生第一次鬼影凶杀案就及时缉捕犯人归案的原因。

异人罪犯的能力大多超越常理,他们往往比人类罪犯更难抓捕,而异人罪犯定罪更是难上加难。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异人特工会采取“屈打成招”的审讯方法,这是为异人特工总部所认可的。

“总有一次还记得吧?如实交代,我会向上级请求批准让你的家人秘密探望你一次,你就还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家人。”

少年将男人能够见到自己的家人作为谈判的筹码,他仍在试图用人类的情感代入他面前的男人,希望家人能够催生男人忏悔的意识及给予男人认罪的勇气。

然而,男人的神情如同雕塑一般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心情没有因还有再见家人的机会而产生任何触动。

少年心灰意冷,连愤怒的情感都消逝了。

只是觉得眼前的鬼影可恨又可悲,他根本不是人类,仅是披着人皮的鬼而已。少年站起身哀叹道:

“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少年走到鬼影身后,揪住一撮鬼影的头发以拽住他的脑袋,硬生生地将他从椅子上摔下地面。

鬼影的脑袋因身体失衡沉重地砸在地面上,随后被少年的脚死死压着。

“说,还是不说?”

少年毫无情感的声音在鬼影脑袋上方响起。

少年没有得到鬼影的回复,便朝鬼影的腹部发力重踢。

鬼影发出一阵疼痛的喘叫声,随后身体保护性地蜷缩起来。

“鬼也会怕疼吗?怕疼就坦白自己的罪行,否则你会日复一日的疼下去。

我保证控制好自己的力道,绝对不会失手打死你的。”

少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鬼影,不打算给他哪怕一秒喘息的时间地准备下一轮腿踢。

然而少年略显沮丧地停下,他发现鬼影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

“身体素质这么差,哪来的勇气行凶啊?”少年不满意审讯的结果,但就鬼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只好暂时停止审讯。

语罢,少年起身步至室外,与审讯期间持续守在审讯室外的特工交互工作:

“前辈将他押回去吧,暂时没有问出有用的信息。”

“嗯,一时半会不开口也没办法,只能跟他慢慢熬了。银你第一次干审讯的活,已经相当有模有样了。”

特工进入室内,揪起鬼影的衣领,以驱赶畜生的态度将鬼影往室外拖拽着走。

鬼影的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天花板,仍然让人估摸不出此时的他在想什么。

银找到苍鹰汇报了本次的审讯工作,苍鹰从银的神色中察觉到沮丧的心情,便安慰了一番:

“不必着急,心急会影响你的判断力,而审讯、尤其是对异人罪犯的审讯需要的是冷静。”

“我明白,我更忧心的是鬼影本人。

他明明拥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根据鬼影生平的调查也没有发现能够诱导他杀人的契机。

老大,究竟...究竟是为什么?”

银所无法理解的,能够驱使一个人抛弃家庭的可怕之物。

“银,这次的案件恐怕没有我们之前设想的那般简单。

我有预感,我们所发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苍鹰来回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心情沉重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

银不甚理解苍鹰的用意,他的心中对于此次案件抱有诸多疑惑。

比如:“连续两天在同一条巷子行刺,将其逮捕的过程不算艰难、为了凶杀宁可抛弃亲情、以及谷月所说‘鬼影’没什么胆量,只需一脚便踢晕的身体素质等等...”

银感觉这次的案件背后还潜藏着更深层的黑暗。

“只是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你也累了,先休息会吧。”

苍鹰示意银暂时先享受下片刻的闲暇,接着便埋头专注于手中的文件。

根据文件的信息以及对于这次案件的经验,苍鹰在心中不断验证着自己的猜想,烦躁与不安逐渐涌上心头。

此时蝶衣走进苍鹰的办公室,递上一杯咖啡说道:“这次的案子不轻松啊,老大。”

苍鹰喝下一口咖啡缓解疲劳,回想起银对于昨晚缉捕行动的汇报,罕有地露出嫌麻烦的神色说道:“不仅要处理鬼影,还得看着苏未央和谷月那小子。”

“苏未央...一个异人小姑娘,至于谷月...我感知不到他体内异人的血脉。”

蝶衣看着自己曾经有意地接触谷月的手,她的能力之一是可以通过肢体接触感受对方的血液,尤其是感知异人的血脉。

“既然你都说不是,那谷月就一定不是异人了。但谷月连番两次与鬼影交手并且活下来,这点值得怀疑。

总之,你先去盯着苏未央和谷月那两人,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苍鹰向蝶衣下达了监视谷月以及苏未央的命令。

待蝶衣受命离开办公室后,苍鹰拿着谷月的个人档案端详起来。

“谷月,你究竟是什么人?”

苍鹰对着个人档案上谷月的头像自言自语道。

5

夜深,苏未央和谷月放轻脚步、互不作声地潜入都市传说中白毛鬼出没的那个地下车库。

正如都市传说描述的那般,地下车库一眼望去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源照亮这个黑暗的地下空间。

而且还有刺骨的寒风从两人身旁掠过。

谷月暗想这个这下车库中能够发亮的设施很可能被人为刻意地关停了,目的就是为了营造阴暗、恐怖的氛围。

两人商量好了不打手电筒,苏未央在前、谷月在后地摸着黑走。

期间他们谁都不敢出声,尽量压住自己呼吸的频率、眼观四方地朝着地下车库深处走去。

两人在一片漆黑中忐忑地走了有三分钟,庆幸着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动。

苏未央凑到一根地下车库的结构柱旁,背部贴着柱面停下、并对紧随其后的谷月勾起手指,示意他也赶紧靠过来。

两人的身子紧紧贴着,挤在同一根结构柱的柱面后,以暂时遮蔽他们的身形企图不被发现。

苏未央有意地抑制声带的震动,用虚弱的语气贴近谷月的耳朵窃窃私语道:

“咱们已经走的够远了,这么一直走下去会打草惊蛇的。咱们就在这躲起来,等那白毛鬼自己现身。”

谷月点头默许,随后两人屏息凝神地目视前方。

黑暗无光的地下车库中,他们倚在柱面后仅能瞧见眼前的几根粉刷白漆的结构柱、视野中几乎没有停留于此的车辆,想必是这个地下车库传闻闹鬼的缘故。

二人持续警惕着似有似无、虚无缥缈的危机,如此度过了漫长且枯燥的一个时辰。

待到谷月百无聊赖地打起哈欠,站在一旁的苏未央悄声地打趣道:“怎么,不行啦?”

谷月回想起自己靠意志力的熬过的,只顾着目视深邃的黑暗、毫无意义的两个小时,由衷地抱怨道:“这...你能受得了?”

苏未央苦笑道:“因为工作需要嘛,我已经习惯了。”

虽说是已然习惯,苏未央仍对于黑暗中漫长且似乎没有尽头的等待感到一丝烦躁。

她想着排解此时枯燥与寂寞的法子,索性说:“这不是还有我这个大美女陪着你吗?别抱怨啦。”

经苏未央这么一提,谷月才开始认真审视起苏未央的形象来。谷月在无光的空间内注视着苏未央,虽然看得不够仔细但也能瞧个大概。

苏未央留着披肩发,一绺乌黑的长发中显露着几束挑染的红丝,衬托着苏未央鲜艳且活跃的气质。一对清秀眉下是一双仿佛透着光亮的眼瞳,在白皙的肌肤上闪耀着生命的微光。

苏未央似是对穿着有些讲究,苗条的身材套上一件轻薄的纯白单肩上衣,外搭一件款式新潮的外套、下装是黑色的破膝牛仔裤,搭着一双高帮帆布鞋...

“怎样,是大美女吧?”苏未央用略微夸张的语气询问着正在打量着她的谷月。

谷月羞于直接表露对异性的想法,便急忙转过头看向别处,而没有对苏未央调戏般的话语做出应答。

“嘿嘿...害羞了,害羞了...”

苏未央正打算对回避自己问题的谷月乘胜追击,不料谷月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别出声...白毛鬼现身了。”

说完谷月的手从苏未央的嘴边放下,指向了黑暗之中的另一方。

苏未央心中一惊,立刻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态转而看向谷月所指的方向。

那个空旷的角落,同样是被无光的黑暗所笼罩。

唯独不同的是,僵直于黑暗之中的白发厉鬼!

那个白毛厉鬼于黑暗之中极其显眼,从远处望去它似是人形,却没有人样。

从头顶笔直垂下的白发遮住它的面容及上半身,只能瞧见白发之下那双精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利爪,以及像野兽的后肢那般模样诡异地弯曲的双腿。

白发厉鬼矗立在原地不动,被白发遮掩的脑袋左右摇晃。

它的两只利爪交叉磨合着发出“嘎...嘎...”的声音,声音在整个寂静且空旷的地下车库内回荡开来、持续地在两人的耳旁纠缠,折磨着两人胆颤的心。

白发厉鬼僵直不久,便佝偻着身体开始挪动畸形的双腿。

它弯下腰,被白发遮掩的脑袋至于身前,原本搭在上半身的白发向地面披下。

然后它弯起双臂,十指挣开、一副抓人的姿态在黑暗中潜行,时不时发出瘆人的怪叫:“阿...”

苏未央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六神无主,手指抓紧谷月的衣角低声说道:“喂...它动了...”

谷月本来一口大气不敢喘地紧盯着白发厉鬼的举动,苏未央的话彻底颠覆了强行镇定的谷月。

谷月惊愕地扭头看向仍陷入恐惧之中的苏未央,心急如焚地交代道:“别出声,会被...”

话音未落,苏未央的神色混杂着慌张与惊恐,她抓起谷月将他往后拉一步,失声道:

“它发现我们了!”

两人视线前方,白发厉鬼已经扑向他们。

在白发厉鬼向谷月与苏未央袭去的一念之间,一股强盛的力量游遍谷月全身。

谷月护在苏未央身前,在白发厉鬼与谷月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时他的双手抓住了扑面而来的利爪。

谷月与白发厉鬼的双手同时被限制住,谷月趁势抓牢白发厉鬼的利爪,然后抬起右腿直击白发厉鬼的头部。

然而谷月的动作仍是慢了半拍,白发厉鬼在腿击袭来的时刻朝另一侧偏开头,使得谷月的腿击正好落空。

谷月瞧见攻击没能起效便打算立刻将自己的右腿从半空中收回来,不等谷月得逞、白发厉鬼兽形的双腿借助谷月的身体为跳板、顺势翻上谷月的肩膀,再将谷月的喉咙锁死。

谷月被白发厉鬼的双腿压迫得暂时窒息,抓牢白发厉鬼的利爪的力道也大幅衰竭。

而白发厉鬼趁着谷月力量衰竭的时机挣脱谷月的束缚,一个后空翻至两米以外。

谷月与白发厉鬼之间的短暂交手发生得如此迅速,以至于苏未央甚至没能来不得支援,脱身的白发厉鬼便在黑暗中来回穿梭,再也捕捉不到它的身形。

“谷月,把手电筒打开,只要够亮那家伙就没地方躲了!”

苏未央如此说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驱散了谷月前方的黑暗。

无计可施之下谷月也跟着将手电筒打开,对四周的黑暗来回照光。

两人都在等待一个时机,白发厉鬼出手的时机。

而在白发厉鬼潜藏于不被光照的暗处,朝谷月的身后挥起利爪时、两人心领神会地同时面朝一个方向,他们手中的光源同时聚焦在白发厉鬼身上。

白发厉鬼立于曝光的中心孤立无援,完全显露了她的样貌...

银白的毛发之下,依稀能瞥见白发厉鬼的面貌。

那是一张遍布皱纹,眼窝凹陷、嘴唇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每一个特征无不陈述着岁月的痕迹。

即便是年老色衰,依然能从白发厉鬼的双眼中感受到抗争的意志,为了守护珍视之物的抗争。

白发厉鬼挺起身一改之前佝偻的姿态,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光明正大地决斗。

于是,她昂首挺胸地向前三步走。

苏未央打算使用能力限制住白发厉鬼的行动,然而谷月却请求苏未央暂时不要对白发厉鬼使用能力。

谷月心中莫名地涌现出一股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情感。

他看着白发厉鬼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向自己缓缓走来、俨然一个视死如归的战士模样,心中不禁对眼前这个面目可憎、怀有敌意的白发厉鬼起了尊重的心情。

谷月做好战斗的架势,对站在他身后、对于谷月的请求感到疑惑的苏未央解释道:

“她已经穷途末路了,我想尽力为她保留一些自尊。”

说罢,谷月与白发厉鬼再度交手。

此番交手,谷月有了一旁苏未央的辅助,集中于白发厉鬼的视线呈现光明。

失去环境优势的白发厉鬼向谷月挥起利爪,谷月只是身子后撤一步便轻松躲开。

白发厉鬼仍不肯就此罢休,一爪扑空便挥上另一爪、然而谷月应对白发厉鬼的进攻越发显得游刃有余。

如今的处境下,白发厉鬼所能采取的进攻方式尤为单一、且她的身体吃不消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攻击的频率也逐渐缓慢下来。

目视着一次又一次不肯放弃地挥动利爪的白发厉鬼,谷月不知她为何要拼命至此,但谷月清楚他需要尽快结束这场弱者不可能胜利的悲剧。

白发厉鬼的最后一击袭来,谷月照旧地将身子后撤,然后趁着白发厉鬼准备下一次进攻的间隙蓄足力量。

毁灭性的一拳直击白发厉鬼的胸膛,击垮了白发厉鬼最后的挣扎。

一声悲凄的嗷叫声响彻寂静的地下世界,传达至某个角落。

白发厉鬼被谷月打趴下,她的两对爪子锁住谷月的右脚踝,仍在试图限制谷月的行动,然后意识逐渐模糊、终是不省人事。

毫无疑问地,谷月战胜了白发厉鬼,他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甚至莫名地对自己心生一丝厌恶。

持续在一旁为谷月提供光照的苏未央走上前,用手拨开遮掩白发厉鬼脸庞的白发。

苏未央同样是没有任何喜悦的情绪,反而是懊悔与烦闷的心情涌上心头。

两人都隐隐约约有所察觉,他们既不是扮演好人,也不是在扮演坏人、而是介于好与坏之间不清不楚的定位。

“这不是鬼吧?”谷月看着双爪扣住自己脚踝的白发厉鬼说道。

“绝对不是...”苏未央面露难色,她的内心在抗拒着告知谷月关于白发厉鬼的残酷真相。

“她其实是异人吧?这样她的爪子和身手就都能解释。”

谷月蹲下身注视着那张正在安息的衰老的脸,心怀愧疚感与罪恶感地补充道:

“而且...还是位老人家。”

苏未央所担心的正是谷月此时心生的罪恶与愧疚,她知道谷月的本意并非如此。

苏未央只能直白地告诉谷月:“谷月没有做错。”

希望以此缓解谷月心中部分痛苦。

谷月听到苏未央对自己的肯定,心中也涌现过微不足道的满足感,但更多的是痛苦与无奈。

他苦笑道:“英雄会执着于做正确的事,我又不是英雄,做错与否对我来说没太大的所谓。”

谷月自暴自弃地吐露出心中的苦闷后,转移念头考虑起了白发厉鬼的事。

谷月站起身,对一脸担心地注视着自己的苏未央问道:“我们该怎么处理她?就此放着不管怎么样?”

“不,咱们不能撒手不管。”苏未央神情严肃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

“白发厉鬼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咱们已经亲身证实了。

之所以白发厉鬼能持续留在这个地下车库‘闹鬼’,只是因为异人特工部的人还没注意到它,而由咱们捷足先登了而已。”

听着苏未央的言语,谷月想着最近花海市的异人特工的工作重心在于鬼影凶杀案,就算注意到白发厉鬼,也会因为白发厉鬼的信息来源是都市传说而不予过度重视。

如此,谷月认为由他们将白发厉鬼转交给异人特工部比较合理。

谷月对苏未央述说了自己的想法:“把她交给异人特工部吧?他们处理白发厉鬼肯定比我们更专业。”

“NO!”

苏未央双臂交叉呈十字状,做出意味着“拒绝”的手势,反对的态度十分强烈。

“咱们不能把她交给异人特工,谷月没听说过吗?异人特工在异人圈子里的俗话叫异人杀手,他们可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冷血家伙,对待异人向来是不讲任何情面的!”

苏未央愤慨地说着,说完她蹲下身看向昏迷的白发厉鬼说道:

“据我了解,这位被称作白毛鬼的老人家只是在夜间扮鬼吓唬吓唬来停车的人罢了,没有任何关系到她的命案。

倘若将她交给异人特工部的那些异人杀手,老人家搞不好会死的!”

谷月仔细聆听着苏未央对异人特工的描述,将苏未央所说的“异人杀人”“冷血”字眼对应至他印象中的银,蝶衣、苍鹰三人,谷月感觉苏未央异人的看法与自己有较大的出入。

就目前异人特工缉捕连环杀人犯鬼影的行动而言,他认为异人特工是伸张正义,维持秩序的人物。

就在两人对与该怎么处理白发厉鬼的想法不同而犹豫不决时,黑暗中钻出一只小小的身影。

当然,那不是小鬼,而是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小女孩望去,只见她短小的双腿迈着碎步赶到白发厉鬼的身边,然后窜进白发厉鬼的怀里乖乖躺下。

两人被小女孩的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对望一眼,无声地传达着彼此相通的困惑。

“小妹妹,你是谁呀?这位老人家是你奶奶吗?”苏未央看着手贴着手,相互依存的一老一少说道。

“不作声...估计是睡着了吧?”谷月看着缩在白发厉鬼怀里睡下的小女孩,同时感受到从身边呼啸而过的寒风。

谷月对小女孩先前的举动理解了个大概:“这个地下车库没有挡风的建筑物,晚上睡在这会很冷。”

苏未央也有着与谷月一致的想法,她心疼地看着在寒风中用身体为彼此带来温度的两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两人身上。

然后她看向谷月身上的外套,露出奸诈的笑容,不怀好意地发声:“嗯哼~”

谷月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躬下身将带有余温的衣服贴在两人的身上,为立身于刺骨寒风之中的婆孙送上一份温暖。

这一幕,苏未央看在眼里。尽管是脱下外套、在寒风映衬下显得十分瘦弱的身体,此时她的内心也不自觉地溢出暖流。

她的双眼一刻不离地注视着谷月,神情流露了从未展现过的温情:

“谷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凛冽的风,寒不了温热的心。

6

往碗里注入沸腾的开水,水位刚好能够淹没泡面的面饼。

谷月撕开一些泡面调料包的封口,再将它们一并倒进盛有面饼和开水的碗里。再盖上阻挡碗中热气流失的盖子,附上一双筷子、谷月完成以上流程后将泡面的碗放在一个餐盘上,置于一间卧室的门外。

谷月朝紧闭卧室门的室内嘱托道:“母亲,我泡好了面、就放在门口,您记得吃啊!”

一如既往,门的对面没有回声。

谷月自然地走开,泡好自己的面后端回自己的卧室。泡面碗放在电脑桌上,随后谷月一边在网上冲浪的同时一边将泡面吸入口中。

泡面入口带来味觉感受仅仅是咸味,谷月显然没有细心的品味碗里的食物,只是在机械性地进食。

看着碗里的泡面,谷月联想起昨日自己与苏未央在拉面馆吃拉面的温馨场景,顿时觉得嘴里的泡面味如嚼蜡。

谷月心底里并不排斥与别人一同享用三餐,甚至渴望着。

不经意间,谷月回忆起曾经一家三口坐在一张餐桌上有说有笑地吃饭的往昔,那时的母亲热衷于在厨房里大展身手,每天都在变着法子为谷月和谷川带来全新的味觉刺激。

谷月深知,如今的母亲已经没有烹饪的心思。

至于谷月本人,是一个完全的厨艺白痴,再加上生活态度懒散的原因,他们母子俩的日常饮食基本上是在速食产品与外卖之间交替。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谷月与苏未央有过一段交往,谷月被苏未央所传达的温度所潜移默化地影响。

“要不改天我去超市买些生食回来,试着做一顿饭?”

谷月心中有了如此打算。

在谷月吃完泡面的将近一个小时后,谷月收拾好碗筷走出卧室,再将母亲卧室门口只剩面汤的碗和筷子收回厨房。

清洗完餐具后,谷月算是忙完了一项每天都要做的家务活之一。然后他抽出杂物柜的一条抹布并将其浸湿,左膝杵地地半跪下,开始清洁客厅的地板。

谷月感到释然,身心轻松。此时的他回归了日常生活的安宁。

抓着抹布的手拭去地面上的灰尘,透亮的瓷砖地板上模糊地映照出谷月的面部轮廓。

谷月透过瓷砖地板注视着自己,脑海中苏未央的话语一晃而过:“谷月能够成为英雄。”

谷月苦笑道:

“我这样的人成不了英雄。

比起我,你才是更应该成为英雄的人啊...”

昨夜两人行动的后续复现在谷月的脑海中。

7

昨夜,传闻白发厉鬼出没的地下车库内,谷月与苏未央协商着该如何处理白发厉鬼和姗姗来迟的小女孩。

谷月仍保留着自己对于将白发厉鬼送至对艺人特工部的意见,在两人认识到白发厉鬼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后,他的意志更为坚定:

“我跟异人特工部的人有过往来,由我去跟他们交涉。如果他们执意要严惩白发厉鬼,我们便不将她交出去。

况且白发厉鬼还带着个小女孩,就像你说的,如果我们对他们放任不管她们迟早会被异人特工发现。

如果把白发厉鬼交给异人特工,这个小女孩或许能被安排一个好去处。”

“一个好去处?”

苏未央属于心直口快的一类人,却能精确地控制着言语的分寸,巧妙地避开恶语伤人的忌讳:

“这样做太残酷了!谷月难道想让可怜的小女孩这么早就离开自己的亲人吗?

被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与一群陌生的人生活,谷月你能接受这样的遭遇吗?”

苏未央的质问,沉重地抨击着谷月的内心。

谷月心中所想也确如苏未央所说,他认为他的设想对于小女孩来说的确十分残酷。

坚守的立场开始摇摆不定,拿不定主意的谷月只能试探地问道:“那...该怎么做?”

“我家!”

苏未央挺直身板,双手叉腰地大声宣告道:

“本姑娘的房子蛮大的,收留这对婆孙绝对是小意思!”

苏未央大胆的想法令谷月感到错愕,他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苏未央其实是个做事不过脑子的问题少女。

谷月心知苏未央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出于一片好心,但他认为苏未央的决定极其缺乏前瞻后顾的考虑。

如是,谷月向苏未央说明一些关于白发厉鬼和小女孩的详细事例,希望她能够更谨慎地做出决定:

“我们对她们的情况一概不知,姓名,来历、身世等等...将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带到自己家里,无异于引狼入室。况且...”

倘若抛开白发厉鬼与小女孩的危险性不谈,谷月心中还有一层顾虑:

“可不可能...尽管这种可能性很低,但逻辑上是成立的。

她们...其实并不是无家可归,只是来体验流浪生活的?”

谷月向苏未央说出那个听上去会惹人发笑、有些荒谬的假设。

苏未央细心听完谷月的陈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颇有先入为主的意味,手指绕起一束长发打起小卷来,脸色羞红地回复道:

“啊...是啊,我好像有些太自以为是了,应该先问问这对婆孙的意见的。”

两人一齐看向躺在地面上熟睡的两人,都不忍心打搅她们。

谷月和苏未央达成一致:彻夜守着这对婆孙,两人轮流站岗,直到她们醒来为止。

比较先前两人靠在结构柱后等待白发厉鬼现身的那两小时,谷月感觉之后等待她们苏醒的那段时间更加惬意。

不必再警惕着不知会从何处出现的威胁,可以和苏未央聊天以消磨时间。

苏未央于谷月而言是一个不错的聊天伙伴,她总是能够挑起交谈的话题,活跃起交谈的气氛。在她察觉到谷月对正在进行的交流不太感兴趣或者感到排斥时,便会巧妙地衔接句与句的因果关系,自然地转述起一个全新的话题。

“谷月第一次遇见我时打完招呼就跑了呢。”

苏未央说起两人的初遇,调侃着当时谷月略显狼狈的样子。

“没有跑,正常地走开了而已。”谷月嘴硬地回击。

“谷月你那晚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仿佛你我有心灵感应一样,我一遇到危险你就出现啦!”

苏未央又说起初遇当晚的情景,情绪明显地激动起来。

“没有心灵感应,只是设想一种可能的情况,然后就出门了。”

谷月否认了对两人的关系来说过于亲切的“心灵感应”说法。

“话说谷月你今年大多了啊?”

苏未央问起拉面馆聚餐时谷月不愿意透露的,关于谷月个人的事。

“十八岁。”谷月回答道。

“诶~那不跟本姑娘一样嘛!我今年也十八岁,谷月你在哪个学校上学啊?”

苏未央热情不减地追问下去,谷月终于还是被苏未央所传达的温度感触着,向苏未央倾诉起了自己的心事。直到那对婆孙苏醒之前,谷月陆陆续续地跟苏未央说起了不少事。

谷月很少对人敞开心扉,然而在那一夜,谷月对苏未央几乎说完了自己迄今为此的人生。

“父亲早逝,母亲抑郁、本人孤僻...”

谷月简洁地总结了自己对苏未央说起的个人生平。

谷月刻骨铭心地记着,在那个五色蝴蝶翩翩起舞的夜晚,苏未央突然一声不吭地走近他,贴着谷月的胸口,双手环扣于谷月的腰间,身体弥漫着花瓣的清香。

她与谷月四目相对,立下永恒的誓言:

“今后,我来守护谷月吧。”

8

一阵电话铃声将谷月的思绪拉回现实,谷月查看来电的联系人,是苏未央。

谷月接通电话,没有任何客套话语地,电话那头的苏未央传来了急讯:

“谷月!异人杀手上我家拿人了,你赶快来!”

谷月心中掀起波涛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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