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的咖啡店

作者:Sober偶尔清醒 更新时间:2023/8/9 23:57:06 字数:5862

女孩的身体像漫天飞舞的素尘缓缓飘落,在我的瞳孔中定格成一朵白色的花。这一瞬间,无数张画面在我眼前闪现,最后都汇聚成一束亮光,我感到头痛欲裂。纯白的世界里,时间沉寂了,白色的花绽放出一抹殷红。

女孩说,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的梦境都无法抵达。

“雪落下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在流泪。”

(一)

街角的转弯处是一家咖啡店,我推开门,门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咖啡的浓香混着店内独有的熏香扑面而来。这家咖啡馆位于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过往的的人仿佛看不见它的存在。

咖啡店的规模不大,装修却很精致,古朴典雅与现代风格完美融合,几张桌椅被随性地摆放,又不让人觉得混乱。我像往常一样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满天星。

咖啡店老板蓄着大胡子,扎着丸子头。他的脸上挂着笑意,给我端来一杯雪顶咖啡。看着杯中的“雪”,我望向窗外,天气变冷,也许是要下雪了。老板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从不问我想喝什么,但每次进店总能端上一杯我恰好需要的咖啡。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老板默默地在柜台上擦着杯子。他从不主动和我说话,只有在我向他搭话时,他才会开口回应,但内容也只是“嗯”“啊”这样简单的词。

咖啡店没有名字,除了我以外也没有客人,老板每天做的事似乎就是招待我。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的经营者,但是一个好的倾听者,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地听。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咖啡味道很好,算是给糟糕的心情打了一针安慰剂。回家的路上,寒风刺骨,我裹紧了大衣,加快脚步。渐渐地,脚下的路开始模糊,城市里的霓虹灯、过往穿梭的汽车、形形色色的人游走于我的脑海,我感到头晕目眩,也许是感冒了吧。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到家的,醒来时似乎已经在床上睡了很久。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朵白色的花开放在雪天,还梦到了她,她在梦中显得格外美丽动人。但当我想回忆更多细节时,头疼总是会阻止我这么做。

我时常记不起我做过的事,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

明亮的图书馆里,她坐在我的身旁,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轻轻落在她的眉梢上,将她眼眸里的颜色点亮。

她叫竹取,是我的青梅竹马 。我们曾在同一条巷子里玩耍,在同一所中学读书,现在又在同一所大学学习。

竹取纤细的手指在纸页上游离,图书馆安静的空气中,她的脸显得格外干净。竹取非常美,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真实的美,像落在檐上的新月,像瑶台降下的初雪。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任由窗外的风在发梢之间拂过,捎来怡人的清香。竹取似乎意识到我在看她,她缓缓转过身,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把我从悠远的遐思中拉了回来。

竹取略带调皮地笑了一下,指了指我手上的书:“好看吗?”

我知道她不是说书,脸上的温度逐渐升高,不好意思地别过身去。

“逗你玩呢,”竹取知道她的小计俩得逞后,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感觉你总是在发呆愣神,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当然是在过最正常不过的大学生活。”

“真的吗? 可是你最近经常翘课诶,学校里也经常找不到你。”竹取凑近我的脸,略带生气地撇了撇嘴。

我把手中的书合上:“我真的没事,你别想太多了。”

竹取点了点头:“那就好,别让我太担心。”

天气接着变冷,我又坐在咖啡店里,不得不承认这家店的咖啡很合我胃口,咖啡中的异香吸引着我一次又一次的到来。店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客人,只有沉默的老板和安静的桌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合群,变得喜欢安静,我不去上课,不参加社团,我似乎习惯把自己与社交隔绝。而这家无人的咖啡店是我最好的去处。

看着杯中飘出的热气,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在图书馆和竹取的对话,竹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她最了解我,总能察觉到我细微的变化。最近的日子,我过得不明不白,世界越来越不真实,我时常忘记自己一天中曾做过的事,我对“生活”的概念越来越淡泊,可我找不出原因。

走出咖啡店 ,又是深夜。转头看了看这家不起眼的店面,这是我第几次来这里了?

(三)

醒来后已是中午,感觉自己经历了一次几万米的自由落体,身体在地面,心却还在云端,残留着高空气流的寒冷刺骨。我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感到一阵恶心,走到洗手池,大口吐出没完全消化的东西。

对着镜子,我简单粗暴地洗着脸。是没休息好吗?我感觉整张脸都透着令人绝望的憔悴。

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竹取发来的,我感到一阵兴奋,正要解锁手机阅读时,几阵急促的敲击突然落在门上。

打开门,是竹取,她喘着粗气,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我正想向她问午安,就撞上了她焦急又生气的眼神,竹取把门关上:“我以为你出事了,你已经两天没在学校,打你电话也不接,我真的好担心!”竹取长舒一口气“你到底去哪了?”

“没去哪啊。”我心中不免惊了一下,已经过了两天吗?可我的脑海中完全搜索不到关于这两天任何的记忆。能记住的只有从咖啡店回到家里。

“生病了吗?”竹取用手背在我额头上探了探,“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我很好,谢谢你。”

竹取担忧的神情依旧没有消退:“真的没事吗?”

“我很好,真的。”

“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

竹取陪了我很久,她陪我聊天,陪我玩纸牌游戏。她离开的时候,霞光已经沉下了山头。我没跟她提咖啡店,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这家咖啡店只服务于我,跟她说这件事也许很奇怪吧。

我再次确认手机上的日期,的确已经过了两天。

可为什么我的记忆是空白的?从咖啡店回来之后,我究竟干了什么?

想到这里,头疼又一次袭来,伴随着剧烈的目眩和耳鸣,我眼前一黑,倒在床上,放弃了回忆。

看着桌子上摆着竹取给我带来的药和晚饭,我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脸和她的话语。

竹取真是一个非常非常体贴的人。

(四)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我清醒的时间在慢慢变短。我忘了我吃过饭,我忘了我要去上课。我的脸颊凹陷下去,黑眼圈深深晕开。时间在我的脑海中忽快忽慢,一天也许浓缩成一眨眼,一秒又映出无数个世纪。

咖啡店窗外,雨隐约混着冰雪,已是深冬,桌上的满天星却依然盛开着。我似乎对咖啡店产生了一种依赖,有空就待在里面。壁炉里的火花发出愉快的噼啪声,笔尖在纸上划过,写字的沙沙声与老板擦玻璃杯的声音一起沉寂在柔和的灯光中。

竹取告诉我,让我把要做的事情和做过的事情记成日记,这样便不会遗忘。

钢笔突然没水了,正当我想补充时。日记本上的字突然像燃烧的火苗一样扭动、撕裂。我眨了眨眼睛,大块大块的墨渍像是如饥似渴一般从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笔画中渗漏出来。尔后,一只一只的手从这些墨水里凭空伸出来,我想要逃跑,却被这些手牢牢抓住。我想要挣脱,可世界突然化为铺天盖地的漆黑。

我头疼脑裂,一阵恶心涌上来,眼泪和汗水同时止不住地从身体里逃逸,黑色的世界天旋地转,我倒在了地上。

在黑暗中,我看到一束光,我发疯似的想要赶上那束光。顷刻间,光的尽头出现了一朵白色的花。我伸手想去触摸,白色的花却被摘走了,我抬起头,顺着那只手,看到竹取的脸,她流着泪,手上捧着那朵白花。我正想喊她的名字,黑暗突然像退潮一般消失了。

我躺在洁白的被单上,手被紧紧地握着,我能感受到让人安心的温度,是竹取,她坐在一边,头歪着,好像是累得睡着了,眼角残留着泪痕。

刚才的,难道不是梦吗?

我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躺在医院里,现在已是深夜,耳边传来点滴的水声与竹取均匀的呼吸声。我看向她,竹取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莹然如玉,她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白纱。空中的微尘被照亮,撒在她的睫毛上,好像窗外飞落的冰晶一般。

竹取睡得很熟,她一定是很累了。

我坚持不用继续住院,住院的时候我便去不了咖啡店,这让我感到烦躁又焦虑。竹取叫了一辆计程车,我们在街边站着,没有说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来以后,她就一直带着一种焦躁又担忧的情绪,眉心微锁,似乎欲言又止。或许是因为我第二次昏迷让她很担忧吧。

我想缓解气氛:“没事的,我现在很好,不要太担心了。”

竹取转过身,我又看到泪水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流出,我怔住了,抬起手替她擦去。她握住我的手,贴紧了自己的脸颊,略带哽咽地说:“不要再做傻事了,要好好的,答应我。”

在计程车的后座上,竹取轻轻拉着我的小指,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我反复回想着刚才那句话。可我依然不明白竹取的意思。

我甚至连我做过什么事都记不清楚。

(五)

咖啡店关门了,从窗户往里面看,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它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这些日子里,我似乎对这家咖啡店有一种近乎于痴狂的渴望,每天都会来检查老板是否重新开业。我现在才明白,没有咖啡店,我的生活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我感到焦躁不安,我时常莫名哭泣,时常伤害自己。

我需要咖啡。

我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里的生机在慢慢消失,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感到备受折磨。

竹取每天都会来陪我很久,提醒我要按时吃饭、早睡早起,还有“别做傻事”。我依旧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奇怪的是她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的光总会黯淡下去一点,眼角也总会挂着几滴泪水,脸上的表情变得生气又自责,但片刻之后,便回到我熟悉的温柔笑颜。

也许变得不正常不只是我,还有她。

下雪了,纯白的世界盖上了一层晶莹剔透,远处模糊的落日与新月映在黄昏的幕布上,城市被寒冷装点着。我已经半个月没来咖啡店,这让我每天都活在焦急的等待以及无尽的痛苦中。今天,我看到咖啡店里终于亮起了灯,兴奋地冲进去。

咖啡店里空无一人,没有带着笑意的老板,没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在我常坐的位置上,满天星依然盛开,桌上已经摆着一杯深黑色的咖啡,我突然感觉眼前的咖啡有着难以言说的魔力,似乎轻声告诉我,要喝掉它。喝掉它,将会抚平一切痛苦。

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这时,门被用力推开。不是老板,而是我绝对想不到的人,竹取。

竹取看着我手上的咖啡杯,她脸上带着震惊与恐慌向我跑来,她一把夺过咖啡杯,将它摔成碎片,咖啡渗在地毯上,散成大块的斑点。竹取拉着我的手,要往外跑。

我一脸难以置信,刚想跟竹取说点什么,头疼突然袭来,我倒在地上,身体不住地抽搐。竹取惊声叫了起来,她试着扶起我,但是力量不够。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周围的桌椅、壁炉变成一团一团的光影,天花板上的吊灯莫名地拉长。我还看见竹取,她美丽的脸被泪水浸湿,她一边摇晃我的身体,一边带着哭腔说着我听不清的词语,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灼烧,看不见的火焰充满整个空间,刺痛感占领每一个细胞。我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像发疯似的开始砸碎咖啡店的所有东西,墙上精美的壁画、桌上摆放的蜡烛,我将它们砸向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变成难以辨认的碎片。

我能感觉到竹取在身后紧紧抱住我,尽力控制着我。她的哭声、尖叫声、大喊声与店里东西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我耳中形成令人恐惧的的回响。我大口喘着粗气,地上的玻璃碎渣和木屑映在我的眼帘里。我时而狂笑,时而大哭。

竹取抱我的力度越来越大,可我毁灭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像疯子一样转身推开竹取。她踉跄着栽向后方,朝那扇碎裂的窗户摔去。

窗外的街景突然被熟悉的漆黑吞没,咖啡店变成了悬浮在尘埃中的孤岛,脚下坚实的地面变成了令人绝望的万丈深渊。竹取缓缓向后倒去,朝着深不见底的漆黑坠落下去,她脸上惊恐的表情被扬起的头发遮挡。

我呆立在原地,似乎突然恢复了清醒,我想把竹取拉回来,但是我的手只能徒劳地向前伸,我的腿似乎被定在了满目狼藉的地板上。我想大喊,可喉咙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眼里的黑点无限放大,似乎要吞下所有血丝。

竹取的身体像漫天飞舞的素尘缓缓飘落,在我的瞳孔中定格成一朵白色的花。这一瞬间,无数张画面在我眼前闪现,最后汇聚成一束亮光,把吞没街景的黑暗驱散了。我感到头痛欲裂,纯白的世界里,时间沉寂了,白色的花绽放出一抹殷红。

(六)

好像睡了很久,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下,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我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我站起身,发现从卧室到客厅全都面目全非。衣柜中的衣服毫无章法地散落一地,连同其他七零八落的家具组成一副混沌的画作。

我捡起地上的一截注射针头,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过往的片段开始闪现,我好像看到了咖啡店、医院、竹取……

我的脑袋突然被寒冷的风刺了一下,回忆停止了。我转过身,寒风从那扇开着的窗户奔袭进来,雪花被挂在玻璃上,融化成一条一条的水渍。

好像是昨天忘记关了。

我的记性很差,我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我也不记得一直以来的那些天发生的事。

我在地上发现了自己的日记,日记本变得支离破碎,只有一些部分勉强可以辨认,我轻轻翻开。

“12月14日,我昏倒在家里,我忘记了原因,竹取来看了我,很开心。

……

“12月17日,我开始莫名呕吐,出汗……竹取说我会自言自语……我的身体也许变得很差。

……

“12月28日,我从医院出来了,竹取告诉我别做傻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医生说我对某种药物产生了极度的依赖……我拒绝了进一步检查,因为我自己感觉很好。”

……

“12月30日,竹取来给我做饭了……也许医生说得对,……我越来越像一具行尸走肉。”

……

“1月5日,我感觉很不舒服,但有竹取陪着我,竹取唱歌给我听,她的歌声让我感到安心……”

……

“1月7日,我很后悔,但我无能为力,……”

……

“1月9日,对不起,我做不到,原谅我吧……”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这真是我的日记吗?这种陌生感显得有点不真实。我合上日记本,继续收拾着房间里的断壁残垣。

我捡起地上一张照片,是竹取的单人照,我给她拍的。照片上的竹取手上拿着白色的鲜花,风吹起她的裙摆,灿烂又略带羞涩的笑容仿佛溢出相框,凑近看还能找到她眼里折射出的星辰。

突然想起,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朵白色的花在雪天开放,还有竹取,竹取说,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的梦境都无法抵达。

好像只过去了几分钟,又好像过去了几年。

我的嘴边咸咸的,拿手去触摸,泪滴便止不住地滑落,落在相框的裂痕上,落在竹取的脸上,落在日记的碎纸页上,我睁大眼睛呆在原地。

“雪落下的时候,是否知道自己在流泪”

(七)

下雪了,无际的纯白中,我牵着竹取的手,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道上,夕阳拉长了路边护栏的影子,汽车的鸣笛声惊扰了一盏坏掉的路灯,几只鸟从上面飞了起来。我没打伞,竹取微微倚靠在我的肩头。

街角转弯处,我看到一家没有招牌的店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周围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似乎忽略了它的存在。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我以前经常来一家像这样的店,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来了。

也许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竹取为我围上了雪白色的围巾。

一朵白色的花盛开着,我采下花,把它交到竹取的手上,竹取很开心,笑了起来。她跳起轻快的舞蹈,风为她画好了五线谱,她像灵动的音符一样旋转跳跃,我在一旁静静欣赏着。

一曲终了,她欣喜地飘到我的跟前,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街角的转弯处人来人往,花瓣在空中飘散,眼角的一点湿润被冻结住,我抬起头,闭上眼,抱紧了漫天飞舞的冰雪。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