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餐刀。酒杯,血水。指控,埋葬。受罪,冤屈,审判。
我喝酒了,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我埋葬了自己的妻子。——所以,要喝点酒。
她其实在好几天便已死去,可悲的也是我该懊悔的是我拿不出太多的钱财,我只好靠着几天的日结薪水分期为她举办一个不算简陋的葬礼。
葬礼一部分是包给牧师的,主要的金额也是全权交给他们。在今天早晨,那些只会盯着金光发闪的钱币开眼的牧师说着祷告和一些在我听来模糊而模棱两可的言辞,缓慢地故作庄隆而神圣。
在祷告词结束之后,我亲手握着铁锹埋葬了她。
珍,珍·卡森蕾。当她的坟墓最终安置好后,我们为她立起了刻有她名字的墓碑。这里的墓碑很多,也就是说,长眠于地面之下的人很多。安睡地面之下的人,与珍一起。
乱蓬蓬的杂草和荒芜,颓败的枝叶早已蜡黄,带着秋末的肃杀和冷漠的气味。涵盖着所有的死亡的一抹枯色,随着地底之下的,和地面之上的人们的所有哀苦一起,最终凝结成了那般的颜色。冰冷的石碑们诡秘地呆立于此……
这气氛与清晨留有微亮的光束有种让人说不出的诡异。也让我这个丧妻的男人感到了从心头至外的压抑。我喘不过气来。闷闷沉沉地让人很不愉快。
我板着脸,凝视着那块光秃秃的墓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与她已经彻底分离了,阴阳两隔。我低下了头,默哀着,剩下的只有寂静了,独属于我和她,还有…我的女儿。
“爸爸,这里好可怕。萝菲安不喜欢这里…”
我发觉到了她的温暖小手拉住了我的衣角。不时地,不安地,扯了又扯。我确切地可以感受到她的无助和迷茫。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与常常充满欢笑的家不同的气氛,即使是我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又何况先前只是七八年岁的她?
我没有转头,只是无力的伸着右手摸索着身边,终于握住了她的小手。我感受着她的不安,以及自己内心的狂乱。我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如此冷静,只是在萝菲安、我的女儿面前,我不可能也不被允许做出些什么较大的动作。
我哽咽,我想哭,可我最后的亲人,我的女儿还在,她把我视作最为伟岸的依靠,我怎么可以哭,怎么可以哽咽?看着亡故的妻子的墓碑,我也想跪倒,向她道歉,然后再不顾任何的气氛,卧倒在她的墓旁!这一切在牧师朗诵长诗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
我不怕被他嘲笑,他的冷漠和无情被我看在眼里,仅有的感情和为人的证据,似乎仅存于念诵的时候。
可是,还怀着孩童纯真的萝菲安不一样。她不知道那晚和母亲的谈笑画面便是永远的最后一面。还未作出告别的她,以及安睡时的甜美微笑都定格为那日夜的美好。
“……”我无言地站着,仿若墓碑站着,在墓地上站着。立于狂风、呼啸畏冷的晨光中。
“……”
“…………”
“……,萝菲安,我们回家吧。”
肃穆地,哀伤地,我献上了自己的苦楚和惋惜。这里是珍·卡森蕾。我的挚爱所酣睡小憩的地方。愿大地母亲将她怀抱。
祝福她,
在地面之下。
“爸爸,请你再握紧一点萝菲安的手好吗?”她小声的祈求着我,似乎又只是在向我撒娇,像之前一样。
我怀满了温情的眼,柔和地看着她,不让她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延续着,演绎着旧日里的温柔,我轻声回应了她的要求,我将她的小手握紧。
我拉着萝菲安走着,我已经尽可能的放慢脚步,深呼吸,试图以此消却她所有的不安,以及让我自己轻松些。尽管知道这样并不可能,但是我还是愿意照做。
一路上,耳畔是风的蜚语以及嘲讽,当然,也有如天使般纯净似水的她的笑颜。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妈妈已经离去的事情,我怕那样纯粹的笑容会顷刻消失。
但我知道,这样子不能隐瞒多久,她已经九岁了,跟大多数富有灵性的孩子一样,她很容易就会察觉到我的隐瞒和猫腻。
“爸爸,妈妈呢?我记得,昨天过生日的时候,她答应我要在今天给我送一个小礼物的。”
正想着,她又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说道。很快,她就跑到了我的前面,双手背过身后,促狭笑着。
“额…妈妈她,她,她最近很忙,出去干活了,最近一段时间都回不来了。礼物,礼物是有的哦,回到家里了,我就代替妈妈送给萝菲安好不好?”我胡乱编着谎言。以为幼稚的孩童不会质问。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不要我和爸爸了?”我没料想到,萝菲安的眼神迅速暗淡,语气中也带上了哭腔。她停下脚步。
在这个空档,我也顺势刚好走到了她的身边。我有些心疼她,但本就不知如何安慰人的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只好带着微笑将她搂入我的怀里。
现在是清晨,天气很冷,已是要入冬的时候,我确切感到了她在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因为在幻想着被抛弃的可怕。她娇小的身子被我的双手安抚着。多希望她可以理解。以及,原谅我。
我十分抱歉地在她耳边说着,“不是的,妈妈很爱爸爸还有萝菲安,她是不会抛弃我们的,好了好了,我知道萝菲安不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孩的,对吧?”
萝菲安揉着已经有些湿润而且微红的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我。她拼命忍住自己的泪水,但似乎并不奏效,于是只好扬起头来,让泪水不至于向下滑落,然后在脸上留下湿漉漉的泪痕。
“萝菲安当然,当然不是爱哭的不坚强的小孩了……我已经又长大一岁了。现在是九岁的大孩子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
“嗯,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啊。”我挤出一个微笑。艰难地动着手指,抚摸起了她的头。仿佛还是小时候的她忽然是在昨天才悄悄长大。
“唔,萝菲安今天可是好好打扮头发造型的,因为今天还要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呢、”不料,这小丫头捂着头离开了我的怀抱。她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说道。
我站起身子,抖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然后看着叉腰的她。我先前可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朋友,难道是对于我这个和她亲近的父亲也是不可以讲的密友吗?那么,方才则是她说漏嘴了?
见我疑惑,她才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慌乱起来。
“……没,没什么事啦其实。”她傻笑着摸着后脑勺道。
“萝菲安,回家之后和我讲清楚些。”我故作威严。
我并不反对女儿出去和朋友玩,况且还是这么压抑的几天日子,她想要出门去和朋友一起透透气我是不会反对的。只是,她朋友的信息需要我的把关,小镇上的风气并不好,我担心的是她还小,是否会被人所蒙骗。
“好吧……”她泄了气,低着头走在前面。不时地踢开路道上的石头子,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事。而我则是跟在她的身后,配合着她的步子。
正走着,我忽然在远处听见了叫喊声。“萝菲安!萝菲安!”隐隐约约的声音让我注意。
我搜寻着这显得有些稚嫩的声音的主人。这时,我的耳旁又传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的在这石头路上发响。萝菲安似乎也有些意外,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环顾着四周,很快便像是发现了来人一样,将眼神定在一处地方。
我随着她的眼神而望去。
我看到了格里太太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散着步子,有说有笑的,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很快,像是看到了我们,她们母女二人便向着这边走来。
我其实发觉到了,那位格里太太的表情在一瞬间悄悄的发生变化。似乎是惊讶,或者是……嫌恶。不过最终还是改换为了强颜欢笑。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更加温柔些。
不过,因为注意到了她的所有变化,我并不认为她对我的这般作态就是对我的温柔。我盯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她。
她的女儿气质文静,和萝菲安有些类似,不过,更多的端庄大方。给我一种有些成熟的气质错觉。仿佛眼前的女孩已经是一位亭亭玉立之少女,是不可轻视的人。
会面后,我们大人便开始互相寒暄,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只作出最基本的回应,以及保持着距离。关于我和妻子的事,想必已经在报纸上传遍了整个小镇。也就是说,她知道。
不过,顾及自己女儿和我的孩子,她没有在明面上显示出多少的反感。至少我并没有对她感到什么:“不礼貌,无礼”之类的想法。
真是基本的社交,而且模范,富有心计。她很高深。
“好久不见,弗里希先生。最近过的怎么样了、”
“很不错……你呢。”
“我也一样。弗里希先生,感谢关心。对了,我的女儿说她今天要来找她的朋友玩,希望我可以应允她。现在看来,好像就是弗里希先生的女儿呢。”
“嗯,没想到呢。哈哈。”
我尴尬地笑着,随即看了看那边的二位女孩几眼,她们正在给互相编着头发,以及给对方佩戴装饰和挂件。两位都带着微笑,看上去不亦乐乎。
“……,弗里希先生,请和我借一步说话。”格里太太拉起了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处比较清静的地方。
这里离我们各自的孩子不远,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们,但是她们不会察觉到我们。而且由于清晨的缘故,这里人很少,是一个很不错的谈论私事的地方。
“我就直说了,恕我直言弗里希先生,抱歉。”
“啊,没事。您随便说。”
“你现在是大家眼中的危险人物了,杀害了邀请到自己家里做客的客人,连同妻子一起。致命伤都是同一件凶器所造成的,报纸里写的似乎很明白……你说呢?”
“我们还是把各自的孩子带回家吧。”
“……啧。我本来就不愿孩子和你接触多少。而且,和你的女儿也是,父亲都那样了,女儿的德行也是可以知道的,我可不希望那样的人和我的女儿成为朋友。”
“你说什么?”我内心的无名之火即刻便忽的被她点着。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弗里希先生。你比我更加明白。当然,也不是什么挖苦的说辞,我并不那么刻薄,因凭往日的与珍的交情,我才还是如此对你保持尊敬。至少,我没在你的女儿萝菲安面前说这些吧?
请告知她,我们很忙,没时间让付娜出门和她一起玩上一整天。拜托了。”
她最后摆了摆手,对我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假笑。一股恶寒和愤怒交织在我的胸膛,连她的面目也由衷地开始让我憎恶。她何来说出那些不近人情的话呢?她不该。
我沉着声,尽量地克制住了欲要发火的躯体。不知何时,这种克制我已然做过了许多次,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也是没办法的,格里太太与我这个钟点工不同,所以她的态度就不必有多少恭敬,自然也就不会斟酌所使用的言辞。
也许她也在忍受被报纸曝光凶狠的恶心的我对话。——因为她早可以直接带着她的女儿离开。而不是像我说明。尽管她的态度也没有多少的好。
我的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我望着她的眼,一副居高面下的姿态让我恶心。
“我知道了。说完了吗?”我沉着声道。
“哼,那就到此为止吧,带着你的女儿离开。”她双手抱着胸,嘴里闷哼着,似乎对我的回应感到不耐烦和嫌恶。
我内心积压的负面情感即将达到顶峰。
在这悲凉的秋天。我的大脑昏沉的发烫。是要爆发的起奏,横眉上挑,唇瓣紧紧合上。用着齿牙撕裂着,怒火中烧。
我晃荡着身子,缓慢走到了远处的萝菲安身边。我呼出一口气,心里安慰着自己,这没什么好发火的必要。若是在此就失控,那我还真是一个失败的人。
“萝菲安…”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我的这一声显然打断了两位正玩到兴头上的女孩们。但是,我别无他法。
萝菲安会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起来。她伸出手,向我展示着她手上戴着的一些手工戒指,还有一些比较新奇的玩意。那样的东西,小孩子似乎很感兴趣。
“爸爸,你看这些小戒指,很可爱吧?这是付娜送给我的哦。还有还有,快看我的裙子,我们一起做了一些装饰。都是些很可爱的图案和花纹,而且,我们都替对方绣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笑着,又站起来,跳着有些不太熟练的舞蹈,她尽情的伸展着身姿,好让我再清楚地看看那些为她所喜爱的花纹,以及,裙摆上用着花体缝绣上的,“付娜”。
我又看了看就坐在旁边的端庄女孩,付娜…她眼里带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这很自然,与她的母亲格里太太想比,这个笑容是绝对的纯粹。
她保持着属于淑女的端庄和优雅,但却热忱地代替我为萝菲安鼓起了掌,她力气很小,因此,她很用力的鼓着,只为了让这掌声听上去更加热烈些。
我这才回过神来,也为着萝菲安她鼓掌。鼓掌的同时,我又再次瞥了几眼我身旁的那个女孩付娜。她确实很适合成为萝菲安的知心朋友,只是…
“付娜!啧,弗里希先生,你还没离开啊。”有些聒噪的声音从格里太太的殷唇而出。那声音由远而近。
格里太太来到了我们之间,她握住了付娜的手,走出几步后,再生硬地回头对我道别:“弗里希先生,很抱歉我们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多,只好失陪。”
“格里太太,付娜说过她今天很空闲,没有什么事情的……”萝菲安看着要远去的他们,有些低落道。她边说边离开了我的身边。
“喂!萝菲安,别过…”我想着要拉她回来,可她却一溜烟地径直跑到了要远去二人的面前。
“请让开好吗?乖孩子萝菲安。”格里太太停下脚。她威胁着似的语气似乎让萝菲安她吓了一跳,她哆嗦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道。
“付娜不想去学那些礼仪,乐器。什么钢清啊,小提清啊,吉塔之类的什么东西都不想。她不想要和那些冰冷冷的东西打交道!”
“好了,萝菲安,我们也还是先回家吧、”我拉起了她的手,装着一副抱歉的样子对着格里太太致歉。
“……这和你无关。”格里太太道,她皱着眉,后来便一语不发。她最终还是拉着付娜离开了。
“喂!等等!”萝菲安道。
我还是拉住了她。“我们不要再劳烦别人了。他们确实很忙。很忙。萝菲安。我希望这点你可以明白。”
“我,我知道……”她低下头,但是又扬起脸来。“格里太太真讨厌!真讨厌!明明……”
她握着小拳头道。
“不可以这么大声地说别人长短。尽管她人讨厌,我们也要尊重她。”我给她递上一块糖果,怕她喋喋不休的讲个没完、虽然我也很讨厌格里太太,也想咒骂那个婆娘就是了。
“唔,糖。”她的注意力顷刻间便又被这颜色艳丽的软糖所吸引了。她停住嘴,不,又张开了嘴,直到糖果下肚。“萝菲安还想要吃。”
她撒娇着,拉起了我的衣摆。
“嗯。不过,我们要先回家才行。”
“一言为定咯,萝菲安之前可是拿过赛跑冠军的呢!”她笑着开始跑了起来。丢下了我在她的身后,也不再注意我说什么话,不听责怪与呼号。
只是追着风吹的方向,向着我们的小屋跑去。
“跑慢点啊!小心不要摔倒了!”我跟在她的身后,刻意放缓了脚步,在我可以保证她安全的距离下,和她做起了追逐游戏。
“知道了~~——”她回应着我。
我呼出一口气,拂面的寒风让我冷静。眼前的倩影还在随风而舞动,我们的小屋便即刻呈现在眼前。仿佛时间过去的太快,暖阳的光束已经瓣瓣飘下。
在小镇里,在萝菲安和我的心里。
我念想着你,珍。
多希望这个时候的日常娱戏能有你。
可这已然成了奢望。
明明在你被我放入地下之前我便早已知晓这样想象的荒谬。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