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回到家里了！呼……”
打开门，温馨的微黄色暖光便铺满了我们的脸。留存温热的家。留存了许多美好回忆的，属于我们的小屋。
以前从没有什么好感怀的感觉，只是觉得安心。现在，以及以后，将会有且仅有我和萝菲安二人再光顾这里，回到这里了。珍不会再和我们一起。
我忧愁着，略带些淡淡的哀愁走进了屋子。与萝菲安终于到家后的感觉很不一样，我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得这个家变成了镂空的牢笼，锁住了我。使我一而再，再而三，三又四，四又五的不断去回想，撕扯记忆的碎片，让我脑海里充满关于珍的所有。
她的一切要把我的头充满。直到随着泪水溢出与脑海外。
“爸爸？有水。”萝菲安似乎感受到了我带着愁的泪。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在她身后的我。
“只是小水花罢了，唔，应该没有下雨吧？”我努力笑着，伸出大手推着她向里屋走去。“好了，赶紧进去吧。门口很冷，小心着凉。”
“我，我自己会走路的啦。”
趁着她回头的空档，我泯灭掉了那几滴不知不自觉间流露的泪。努力地使自己打起精神来吧，总之不要一蹶不振就好。生活总要继续……不是吗？
至家之后的萝菲安她就一直坐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她的童话书，那本童话书是去年的春天，我已经忘记是几月几日了。总之是春天吧，珍在归家的时候为我们的女儿送上了这一本书。
里面的故事我们早已一起读过，在萝菲安还不认识多少字的时候，那时，我总是被她央求着，撒娇着，让我为她讲讲那本被她称为“魔法书”上的故事。“魔法书”是她自己的说辞，也是她对于这些有些单纯可爱的小故事的理解。
她总是在看到一半故事时忽然很疑惑地问我，‘这么一本小小的魔法书，怎么可以包含，囊括这么多小小人物的故事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也许是因为……这是魔法书吧？魔法是很神奇的哦。它可以展现令人想象不到的力量。”
我这么为她解释，虽然显得很不负责任，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说法。她年纪还小，还是个对世界怀满了憧憬的孩子，既然如此，若是我说：‘这只是作家们的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而已。’之类的话。
她岂不是会早失了童年么？
……萝菲安总是在我们看书时和我说她要亲自读读那些故事，她说她要成为看得懂魔法故事的女孩。因为那很酷。就像魔法故事里的巫女一样的酷。
“巫女在魔法故事里大部分是很邪恶的哦，她们是坏人、反派。长着又长又尖的鼻子，眼眶深入肉皮，耳朵留着破洞，经常转着眼珠想着可怕的报复和恶作剧。是很可怕的、”
我常常告诉她这些，可萝菲安她似乎也从不介意我说的巫女形象又多么的坏。每当我说这些呢，她就一定会轻轻地戳戳我的脸，然后用十分稚嫩但是空灵的声音向我反驳。
“坏人不是完全坏的！巫女就是很酷，她们会驾驭扫帚，然后骑着她们在空中飞翔，无忧无虑，虽然也经常捣鼓些药水，但是她们之间也会有巫女是心存善意的！比如爱帮助人的加里克拉。”
“嗯。也是啊、‘坏人不是完全坏的’这句话虽然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但是萝菲安可以想到这些，也算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女孩了。”
“不不不，萝菲安还不够厉害，要是可以让萝菲安自己一个人看懂这些魔法的故事，那萝菲安才…才是很厉害的！”她叉着腰，站在我的跟前道，“所以……爸爸，我想…”
她使劲地垫着脚，昂着头。摆出了一副她印象中的富有绝对自信的人物形象。
根据一切的一切来看。她省略去的几个字是：‘读会魔法书的字’——也就是认字了。
我这才忽而注意到她的年龄，在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家里人大概也已经开始为我着手准备起了认字的早教课。
当时说什么要求我学会书写，拼读那些字、只是我的资质较差，天性又很顽皮。
孩提时，我似乎从未有多少时候上过那个早教老师的课。她的吼叫和咒骂都被我和我的孩提朋友们一起所抛掷脑后。当然我们也只顾着自己在那些应该是上课时间的日子里洒脱地玩耍。
洒脱么，虽然有些可笑，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后来当然也没少受到处罚。当手心被那位早教老师的折叠式棍棒打的出了红时，我才开始老实地学习那些无聊的东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与我面前的，我的女儿萝菲安。她想要去学习那些字了。我自然任她去学，萝菲安比小时候的我乖得多了，而且也优秀的多，即使是那么混的我都曾做了一段时间的习字老师呢……是萝菲安的话，她的可能性比我多的多。
这么想着，我看向了对面的，她满含期待的眼神。我注视了她很久。直到她吞咽口水的次数不下五次后，手指抠翻衣角不下十次时。我答应了她。
“好，萝菲安，你是我的骄傲。我很乐意自己的女儿去学习那些魔法故事书上的字。等你学成后，就可以像爸爸一样一个人读着那些书了。”我展开笑容，将她抱起，让她靠着我坚实的臂膀。
怀里的她很激动，但是也很安分。她缩了缩小脚，最后晃着小脑袋，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如同被天使轻吻一般，她的小手拂过我的脖子时，那竟然是一种极其令人心安的感觉，是一切都平安，都安分下来的魔法。
“……”我呼出了一口气，心底压抑的旧日情绪稍微释放了些。好受多了。
“爸爸，谢谢你！”萝菲安抱着我脖子的手突然用了很大的力气。这让我措手不及。
“噗噗噗，松开点…松开点！萝菲安！咳咳。”我失去了大部分的重心。勉强地支撑着，护着我手中的瑰宝不受到伤害的心情让我稳住了脚。
“不要不要，抱得越紧就是我对爸爸爱的越深的意思。”她傻笑着将头埋进了我的怀里。闷闷沉沉地道。
我任随着她的拥抱。带着幸福的甜蜜安心，我将她轻缓地放下。看着看着她可爱的脸庞，我眼前忽然在一瞬闪过了妻子的倩影。
过去总是和我调笑打闹的妻子，总是爱喋喋不休地为我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总爱抱怨，却不会嫌弃做任何事情的她；明明很喜欢吃的小甜品和点心，总会分给我和萝菲安的她。
对生活充满无限遐想和憧憬的，深爱着我和萝菲安的，不愿任何人受到伤害。该死的，如此的，温柔的她。
早已只存在于过去，而不是现在这个时刻的她。
死在了过去的她。不再欢笑的她。
冰冷冷的躯体安睡于同样冰冷的棺材。放置上无温度的十字架，致以饱含感情却同样无温的祷告致辞。
恍惚间，她就是如同旧日的带着笑的于我之前。她的脸和萝菲安逐渐重合，仿佛她们二位便是一人。
“珍……”
我能否再牵起你的手？
“珍…………”
你好吗？在地底下？不，是在天上了吧？我知道你就是一个天使，即使你没有她们类似的洁白翅羽……
眼前的幻影，带着抱歉的笑，她笑的让我心里发毛，以及不解。她的淡灰色身躯闪着虚无的芒。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光谱，她们一起逐渐褪色。
然后消失，沉寂。
我多想她不走。多想搂住她。从后面，她就不会离我而去。
“爸爸？”
耳畔的一道空灵。是萝菲安。不是，不是她。
我被拉回了现实。若虚若幻的感觉并不好受。我的头不由的一直隐隐作痛。我忍着针扎般的痛楚，半蹲下来。
这个高度，刚好和萝菲安同高。她大概可以清晰地看到我，触碰到我了。当然，都说孩子是最具有灵性的人，若是此时此刻的距离，她甚至可以连同我的心一起触碰也说不定。
“爸爸，你看起来好难受的样子…是不是没睡好…”她有些害怕地向我挪动脚步，一点点地靠近我。
“没睡好…也许吧。萝菲安，你会想妈妈吗？”我苦笑着，忽然脑海里起了一个念头，便将我的问题抛给了她。我妄希着她能够为我解答。
“当然会啊，不过爸爸不是说过，妈妈只是出去干活了，要有一段时间回不来而已，不是抛弃了我和爸爸不是吗？”她笑着，消除了先前的害怕情绪、
她的微笑真的具有某种魔力般，顷刻便将我的哀伤消却了大半。一股暖意流窜在我的全身。
她抚住了我的心。以及我的身体。
“是啊。妈妈她只是有一段时间回不来了而已。”我抿着嘴道。心情稍微好受了一点。
“而且，妈妈很爱爸爸和萝菲安，比我们爱她还要多的爱着我们。不是吗？”她道。
耳畔的童声让我静心。我意外地感觉到萝菲安是多么的成熟和温柔。仿佛就是珍旧日与我相处时的模样。
我睁大了眼眸，将她尽收眼底。看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创世神雕刻人类时的笔刀痕迹。
萝菲安也在看着我，她似水般清澈的满含光辉的眸子也将我全然囊括其中。我们的眼里只有对方一个人的身影。我们便是对方的全部了。
“（笑）”萝菲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将手背过身后，俏皮地垫着脚步，稍微地远离了我一点后，她便伸展起了手臂和身子。
她开始在我面前舞动。
她的娇躯恰到好处地随着乐之精灵起舞。无声地，却又激荡地，伴随着一切的迅速、快速起伏的音符精灵，宛转悠扬的仿若提琴手的拉弦。
静谧地舞，激烈的轻缓乐章。纯粹的，以浓重的沉郁小调，和着清脆，空灵而魔幻的高声音色。伴着缓慢，相似的节奏，重复，循环，一次又一次地低声喃喃。
寂静间，又恍若声振欲聋的诉说，哀唱。比忧伤更加忧伤。
荡漾的灰色符咒，扩散在她的周围，帮助者乐之精灵传播。每一次弦的拨动，都带着绵延的漫长回音。
我的鼻子发酸。眼眶间不禁润湿。
她的舞步很熟练，并非我上午所见的她。一种激动和张皇并存的不确信和期待交织于我的心口。
她舞动的频率逐渐放缓，变慢。每一个动作都慢上了一拍。
在这一拍又一拍的间隙。她的脸上已经浸透湿了数道泪痕。舞动间，滴滴泪落，滑动在这嫩滑的脸上。带出所有的苦痛。
“……哈”她笑着，带着泪。仿佛只为了我而笑一般。
她迟缓地，最终停顿在最后一个，我所预想不到的音上。她定格在了那所有寂静之末的时刻，那个出人意料，却耐人寻味的节点上。
“萝，萝菲安…………”我颤抖着声叫起她名字。
“……”她遗憾地笑着，但是又像是已经还愿似的满足。她轻微晃了晃头。像是在否认。
“珍？珍！”我恍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是你吗？是你的话，就点点头。好吗？”
萝菲安点点头，给了我期望的答案。
“我永远爱你，马修·弗里希。还有萝菲安。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啊…算作是我们最后的一个约定了。”
珍的声音，从萝菲安的口中，一字一句的说道。
她最后向我笑了一笑。随即，刹那间，萝菲安彷如失去了控制般，在那个定格脱离了出来。她欲要倒下。
我赶紧接住了倾倒的她，是我和珍之间的美丽瑰宝不受伤害。
萝菲安这时已经紧闭起了双眼，看上去已经安睡。
“喂，弗里希~”
空中，响起了珍的声音。
我茫茫然抬起头，一瞬，与她沧海一粟的四目相对。
“再见。”
处于空中的她，身体如破碎的纸片开始消散。
“等等！等等！”我张皇地将萝菲安抱到了沙发上，然后努力回眸跃起，想要去拉住正在远去的她、
碰到了！
不，没有！！！
“抱歉哦。时间到了，我作为幽灵的时间里，你便再也看不见我了。”
仍旧是带着抱歉的笑。
“……”
我失了魂魄般向后倒去。
“萝菲安，午睡。”
我抚摸着她的脑袋，万般不舍地柔声道。
“爸爸，我也要像巫女一样，学会认字，这样……就可以把和爸爸，还有妈妈一起的时光都用魔法记录下来……保存下来了。”
她安睡着，嘴里却呢喃着什么。
我看着她的睡颜，爱怜地替她盖上被子。升起炉火。火焰温暖的光便笼罩住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