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弗里希先生。”亚洛带着笑,坐在沙发上对着弗里希点头。
“没想到这里环境还很不错。”弗里希心想。
律师事务所内的空气很温暖,而且并不闷热。
这与门外的严寒相比起来,简直是一处天堂。
他脱去了自己的大衣和手套,将它们挂在了一处木质衣架上。虽说他只是个钟点工,但是,一些做客的礼仪他可是摸索着,也懂了不少。
“我是来找...莫克先生的,啊,他给了我这张卡片。”弗里希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把那张卡片掏了出来。
他大概已经把这卡片视作实质的机会了,所以,有着遗忘丢三落四的习惯的他特别注意地把卡片收好存放了起来。
“唔,弗里希先生。”在另一边的莫克注意到了他的来访。
他放下了手头的搜罗工作,带着比较轻松的笑起身,他的步子坦荡,也让弗里希有种被力量本身所敲击的震颤。
“....”弗里希没有说话,他回敬了一个笑,并且点了点头。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的。”莫克说着,随手拿出了几支烟,“你抽烟吗?来一支?我们时间很多,可以慢慢谈。”
弗里希接过了烟,他还是有些不习惯被人递烟,而且,虽然他对烟不是很了解,但是光看样子,他们用来待客的烟一定是要比自己的那些廉价旱烟要贵的多。
他用着冻得有些红润的中指和无名指夹住了烟。
亚洛先生则是拿着打火机一一为他们点上了烟。
**了一口之后,莫克深深地吐出了一团白雾,它飞散着,带着有些迷幻的姿态在屋内飘飞。
弗里希这回没有咳嗽。
看来,这烟果真不是廉价旱烟可比的好玩意儿。
在抽了几口之后,弗里希开始说道:“莫克先生,我想好了,我需要请求你们的人为我辩护,在不久之后公开的审判法庭。”
弗里希下定决心了,不论是什么手段都好,只要他可以避免死刑或者其它什么的,只要他可以活下来。
只要继续抚养他的女儿直到成年就好。
所以,不管金额多少,他都会答应,虽然他现在带在身上的钱并不多。
“弗里希先生,如果你已经考虑好了,那么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关于整个事件的始末,我还需要你尽可能的在你的记忆中回想起来,并且告诉我们,让我们记录。”
莫克先生掐灭了烟,他盯着弗里希道。
“哦,嗯,我,我会努力想起来的。”
弗里希连连点头,但是他又有些疑惑。
“那个,莫克先生,亚洛先生....那个,关于辩护要支付的钱..”
他有些支吾,毕竟,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支付金额的事。弗里希以为他们是忘了。
而且,他本来就是拜托别人的一方,要是没有任何付偿,他也有些过意不去。
“关于钱的事啊,就,十个金币好了。”莫克考虑了一会儿后道。
弗里希有些惊讶,十个金币简直完全的低于了他所预期当中的上百来个金币的价格,他曾经听说请律师花钱昂贵,也打听到打官司的钱也要很多。
但是,十个金币!?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亚洛的反应也差不多,不过他也不愿多管什么,便随口找了一个借口就出了门。律师事务所内,只留下了莫克和弗里希二人。
“请不要感到惊讶,律师当中,也有只是单纯为了正义的人。
但是,我却不是,我只是在这一次不愿要多少钱而已。”
莫克坦诚道,他随即又继续了先前的话题。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地探讨关于你的事了,可以和我讲的更详细些吗?”
回过神来的弗里希连忙点头,他向着莫克致谢。一面也开始回想起来。
“一切始末,如果能想起来,都讲给我听。”
莫克习惯地捏了捏自己的胡子,他握住钢笔,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白纸。
“....这个星期三,珍就死了。
那天...我记得我的情绪确实很激动,不过,我那天好像就跟断片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在那天晚上,我工作回家之后吃完饭的那一段时间里,记忆就没有了。”
“你说,吃完饭之后?我记得其他人说,是在用餐时产生了口角,然后激动的你用餐刀杀害了妻子。”
“....确实是在吃完饭后没错的,这点我可以保证我没有记错。”
弗里希回想着,他确定自己并没有记错。
“那么...这就是第一个对不上的地方了。但是,仅仅由被告人兼嫌疑人的你来说,这只是伪造,我们需要一个证人。”
莫克扶着自己的额头道。
他的钢笔一直在不停的记录,一段时间后,那张泛黄的白纸便被黑色的墨迹所填满。
“我记得,那天有个人来做客。”弗里希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好像有某种东西要阻止他回忆起来似的。
他忍着剧烈的疼痛,但还是把脑海中的那个人影的名字说了出来。
“格林太太,是我的邻居,格林太太。”
“那个家伙啊..我记得一直是小镇的一个聒噪婆娘。”莫克皱起了眉头。
他回想起了那张面脸雀斑,头发火红的格林太太。
她的眼睛如鱼般瞪得通圆。看上去很让人害怕。而且,声音也是如同豺狼般刺耳尖锐。是一个让人见了就要避之不及的麻烦小人。
不过,出于对她的尊重,小镇上的人还是会在明面上称呼她为格林太太的。
“是的,就是她,好像说着来借些面包。但是,这种天气,我们这些穷人哪来的面包吃。
我拒绝了她,也只是出于礼貌地邀请她留下吃些东西。和我们一起。”
弗里希抱怨道。
“后来呢?”莫克发觉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便急忙追问。
“后来我就不记得多少了,我每天的事情很多,记忆力也衰退的利害。很抱歉,莫克先生,我没有多余的要说的了。”
弗里希捂着自己的头,他很痛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完全记不起任何的事情。
“没事,好了,事情我差不多了解了。这几天,弗里希先生还请不要紧张。
我会帮忙负责一些调差的事情的。等到开庭的那天到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去乡村法庭。”
莫克盖回了钢笔的笔帽,他查看着自己记录的一些有助于辩论的辩论点,和一些有着盲点的地方。
“那就太感谢你了,莫克先生。”弗里希起身,对他鞠了一躬。他缓步走到了衣架旁,靠近火炉的地方,他穿上了自己被烤暖的大衣,戴上了手套之后便要离开。
“不,不用感谢我,你的妻子珍为我缝制的这顶黑帽,我很喜欢,将来也一定会一直戴着。
我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很勤劳的好人,所以..我绝对不会相信是弗里希先生杀害了她。”
莫克露出了一个温情的笑,他摘下了黑色帽子,代替着对弗里希鞠躬的回礼。
“如果你要去墓地的话,请代我也献上一枝花吧,你知道的,我们律师总是很忙。”
“嗯,我会的。”弗里希悲哀地拉开了门,他直直地就走了出去。
妻子珍的人缘很好,一面是出于她的优良缝制工艺,一面是她的为人性格善良。这点,从他们的女儿萝菲安便可看出。
过去很多时候总是如此,形形色色的人,不论富商,律师,还是一些妇女,旅客,都会在珍这里买上几件手工缝制的物品。
弗里希又回想到了从前,他记得很清楚。他妻子的一娉一笑,尽管他一直犯错但还会一直鼓励谅解他的样子。
她的天真烂漫,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如花般的美丽笑容。
弗里希没有一怀念往事就下泪的习惯。
因为他哭不出来。
他哭不出来....
他一直都是妻子珍的依靠,萝菲安的依靠。他是坚强的,他不可以哭。
如果伤透到了心脏那里,如果受了极大的委屈,他也只会在晚上偷偷地抹掉带着些许泪花的眼。
“啊,弗里希先生,要来枝美丽的康乃馨吗?”一道声音从附近传来,似乎在叫他。
弗里希停住脚步,四处张望起来。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那个...弗里希先生,低头!”那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尴尬以及愤恼。
他赶紧低头,这才发现了眼前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他不太认识的女孩,看着年纪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而且,比萝菲安要矮上一些。
他有些抱歉地看着这个小孩道:“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你。”
那个小女孩有些脸红,似乎对自己的身高有些在意。
她小声地说:“没事没事啦,弗里希先生,你是要去墓地吗?”
....弗里希陷落了沉默,这个方向,确实只能通往墓地了。他不知不觉间就走到这来了,明明只是在回忆他和妻子的点点滴滴。
心绪却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记起了女儿萝菲安和莫克先生的话。
“代他们的一份,献上一枝花吧。”
他看了看女孩手中的花篮,那花篮很有珍的风格。
花篮中的,是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花束。
弗里希搜寻着,他知道妻子珍最喜欢康乃馨,便挑选到了那样和她同样美丽的康乃馨。他从花篮里把她们一起拿起后,他看向了那个拿着花篮的女孩。
“就这三枝花了。请问,多少钱呢?”
他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手中的康乃馨。
睹物思人,他想起了之前妻子养着的几枝花束。不过后来又送人了。
珍说自己不愿意看到她们的死亡,所以趁早了却这些羁绊。送给一个同样喜欢这些花束的人,那也是她们很好的归宿。
“三个金币哦。”小女孩笑了起来,如同朝阳的温暖让弗里希不觉严寒
她和萝菲安给人的治愈感觉很像。他心想。
“嗯。”
弗里希拿出了自己的钱包,他付给了五个金币给她。
大概是出于怜悯,在这个寒冷的鬼天气当中,她竟然要冒着寒风在这里卖花,这让他有些可怜这个女孩。
“多了两个金币,弗里希先生。”
她只接过了预先说好的三个金币。除此之外,就没有再收下任何东西。
“就当是我多买了你几枝花好了,小姑娘。”弗里希温柔地笑着,在把那两个金币塞进了女孩攥紧的手心之后,他便转身离开。
“喂!弗里希先生。”后面传来了那个女孩的呼喊声。
弗里希回头望去,那个女孩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追了上来。
“妈妈说无功不受禄,因为你多给了我两个金币,那也就要多拿几枝花才是!”
她喘出的气在寒冷的天里形成了透明的白雾。
这时,也就是在他们相望的时候,狂风吹起。弗里希的大衣被吹的摇拽不堪。
而那位女孩的兜帽也被吹下,她的乌黑发丝如散开的野菊花般伸展,摇曳。
注意到头顶凉飕飕的,她又赶紧把兜帽戴上,迎着冷风,用小手拿出了花篮里其他的比较鲜艳的花朵,递向了弗里希。
“请,请收下!”女孩的眼睛坚毅的让弗里希想不到拒绝的话语。
他蓦然地从女孩手里接过了花。
“谢谢你了。请替我向你的母亲问好。”弗里希站在狂风中,显得有些麻木。
“嗯...”讲到自己的母亲时,弗里希注意到,女孩的心情有些低落。
“你的妈妈...”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多嘴问一句,但话却不经过脑子便说了出来。
“....妈妈生病了,需要钱。爸爸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在好几年前的冬天。”那个女孩低下了脑袋,有些不快道。
“....”弗里希沉默了起来。
“问到别人的伤心事了。”他如此想到。
妈妈生病,为了看病的钱,卖花...在寒冷的天气里,如同朝阳的她。
这些激起了弗里希的父爱心理。
他很可怜也很同情这个懂事的孩子。只不过,他身上带着的钱不过五十金币,在除去支付了律师事务所的钱和买花的钱外,只剩下了四十出头的金币。
这些钱其实对许多人来说都很微不足道。
弗里希想起了妻子珍生病的时候,萝菲安害怕的模样让他难受心疼。
他知道那时候的萝菲安完全不知道死亡时何种东西,只知道妈妈看上去十分的难受。
在这个该死的小镇里,连发烧都会夺走大部分人的生命。
他们根本支付不起昂贵的治疗费...
“这些...这些够吗?”
弗里希把自己所有的金币全部交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吓了一跳,她赶紧推开弗里希的手。
“弗里希先生!我,我不需要,你不用给我这么多钱的...”
“你收好就是了,收好就是了。祝福你的母亲,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弗里希帮不了多少忙,对于这样的一个女孩,他确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弗里希怕她再推脱下去,便开始在这个冷冽寒风中开始狂奔。
他知道女孩追不上他,那么,她就无法再将那些钱推脱回来。
他带着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苦涩地一头跑进了墓地里。
在他走后,女孩紧紧地攥着那些金币,她无言着,慢慢地蹲了下来。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洁白无暇的雪花,没有一点的征兆。
“冬天来了吗?”女孩呢喃着。
她抬起小脑袋看向了那片阴沉的天空以及散落的雪花。
她捂紧了自己的兜帽和外套,就这么蹲在这个茫茫然的雪天。
不知不觉,身上已经多了许多的白色痕迹。
女孩呆呆地盯着那堆弗里希先生给他的钱,以及花篮里的纯白康乃馨。
她忽然心里升起了一丝丝的暖意,一股热流开始流淌在她的全身。
她感到鼻子有些酸涩,嘴巴也有些苦楚,她眨着眼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里早已泛起了滚烫的泪花。她的嘴巴开始颤抖,身子也有些哆嗦打颤。
一切都是冷的,只有心和泪都是热的。
她被人温柔的对待了...许久未有的感觉让她内心震颤。
“妈妈...妈妈...”
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这时候才彻底的喷涌而出,随着漫天的飞雪一起,晶莹剔透的泪啊,飞舞着宛如悲伤之精灵,哀伤地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悲歌。
在雪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