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对突然出现的少女猛地一惊,急忙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定睛望去,只见这少女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似翠羽,肌胜白雪。一袭靛青色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外罩淡蓝色轻纱,随着微风轻轻飘舞,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气光晕中。三千青丝被一支典雅的梅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肩头,更添几分随性之美。她神态悠闲,桃腮带笑,一双秋水明眸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说不尽的温柔可人。
然而,这初见的惊艳感,在她开口的瞬间便打了个折扣。
“啊?哈?嗯哦啊?”少女见王玄语塞,竟学着他刚才的模样,眨着大眼睛,在空中胡乱比划起来,那份刻意装出的懵懂与她清丽脱俗的容貌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王玄察觉失态,脸上微热,忙低头快步走到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借此掩饰尴尬,然后才招手示意少女过来点菜。
“来嘞!”少女瞬间像是换了个人,脚步轻快地蹦跶过来,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客官您是第一次来我们‘醉清风’吧?我跟您讲哦,我们店可是百年老字号!祖传的手艺,别看现在客人不多,那都是时候未到!”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本略显陈旧的菜谱推到王玄面前,手指在上面指指点点,“最最推荐的,当属我们家的招牌,椒盐鸭肉!选用上等灵谷喂养的肥鸭,外酥里嫩,椒香扑鼻,保您吃了还想吃!”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菜谱上,甚至还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王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旖旎念头顿时烟消云散,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就一人,食量不大。随便来碗米饭,再加两盘你说的招牌菜吧。米饭不够再添……”他顿了顿,小声嘀咕,“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瞧着是个清纯文静的姑娘,怎地如此话痨?”
少女可没听见他的嘀咕,得了指令,欢快地应了一声,像只蝴蝶般飞向后厨方向,人还没到,清脆的嗓音就先传了过去:“来碗米饭,一盘椒盐鸭肉,一盘麻辣滑肉片!”那叉着腰、挺着胸脯的模样,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王玄以手扶额,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环视四周,虽已近饭点,大堂内却依旧只有他一位客人,桌椅擦得锃亮,反倒透出一股冷清。“生意如此清淡,莫非这菜……难以下咽?”王玄心里打起鼓,自己起身去柜台倒了碗免费的凉茶,一口灌下,“罢了,难吃就难吃吧,图个清静,好歹还有个……‘活泼’的丫头养眼。”
王玄打着哈欠趴回桌上,没等多久,菜就被那少女端来了。只见她双手各托一个大盘,脚步略显摇晃,却硬是稳稳当当地将菜盘摆到了王玄面前。然后,在王玄震惊的目光中,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那盘麻辣滑肉片里拈起一块最大的肉片,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冲王玄伸出个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好次!客官您快尝尝!”
王玄猛地一拍桌子,刚想发作,这简直是赤果果的挑衅!却被少女眼疾手快,用另一块肉堵住了嘴。四目相对,王玄满腔怒火在对上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眸子时,竟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他悻悻地坐回座位,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到嘴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少女又飞快地抓了两块椒盐鸭肉,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蹦跳着逃开了。
“罢了,看在她……样貌惊为天人的份上。”王玄自我安慰着,一筷一筷地夹着菜。平心而论,这菜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盐重油大,火候也掌握得差强人意,若非少女方才那番“试吃”举动带着几分憨态,他恐怕很难下咽,更别提将两盘菜都扫荡一空了。“嗝~”王玄打了个饱嗝,舔了舔嘴角,不得不承认,其中大半功劳得归于那丫头莫名其妙的“促销手段”。
酒足饭饱,该结账了。王玄惬意地吧唧着嘴,伸手往怀里掏去,准备付钱走人。然而,他的手在衣襟内摸索了半天,脸上的惬意渐渐凝固,转而变成错愕,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钱……钱袋呢?!”王玄汗如雨下,脑中飞快回溯着路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出城到遇袭,再到躲入山洞疗伤,最后来到这酒楼……根本想不起钱袋是何时、何地不翼而飞的!“莫非……是那时人挤人时......遇到了扒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堂堂剑祖转世,王家大少爷,竟然要在这么一家小酒楼里吃霸王餐?!这若是传扬出去,他王玄的脸往哪搁?王家的脸往哪搁?更重要的是,这与他低调行事的初衷背道而驰!
他第一个念头是溜之大吉。凭借身法,趁人不备逃之夭夭并非难事。可目光扫过这略显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厅堂,再想到那少女虽然话多却热情洋溢的模样,他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走了之倒是简单,可这损失就得让店家自己承担了……看这生意,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前世身为剑祖的骄傲与尊严,让他对这等行径极为不齿。活了几万年,他还是第一次面临如此窘境。
挣扎再三,王玄终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般,鼓足勇气,举起了颤抖的手,招呼那少女过来。
“客官,吃好啦?味道不错吧!”少女依旧笑靥如花,蹦跳着过来。
王玄面如死灰,声音干涩:“那个……我、我的钱袋,好像在路上被人偷了……你看,能不能……在你们这儿洗盘子抵债?”说到最后,他几乎带上了哭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少女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王玄,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见王玄神情恳切,不似作伪,随即又展颜一笑,摆摆手道:“哎呀,我当什么事呢!几盘菜的事儿,不打紧不打紧!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呢?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丢了几文钱般不在意。
这一刻,在王玄眼中,少女身上仿佛散发着圣母般的光辉!“姑娘……你真是好人!”他由衷感叹。
“不过……”少女话锋一转,用手指点着下巴,歪头看着王玄,“看你这身板,不像干惯粗活的人。洗盘子怕是够呛……哎,对了!我们后厨正好缺个帮手,鸿叔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不要试试?工钱嘛,按市价算,除了赔饭钱,还能攒点盘缠呢!”
峰回路转,王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你们还招工?”
“招!我说招就招!”少女拍着胸脯,一副“我说了算”的架势,脸上洋溢着找到帮手的欣喜,“跟我来!”说着,她便热情地拉起王玄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后厨走去。
“鸿叔!鸿叔!我招到人啦!咱们店有救啦!”少女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嚷嚷着。
后厨比前厅更为宽敞,灶台擦得干净,各种厨具悬挂整齐,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烟和些许食材处理不当产生的异味。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正背对着他们,手起刀落,麻利地肢解着一只肥鸭。他的刀工极快,下刀精准,骨肉分离只在眨眼之间,除了食材本身品质普通外,这壮汉赫然是一位沉浸刀道多年的刀修,只是将这刀法用在了庖厨之上。
听到少女的喊声,壮汉头也不回,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疲惫:“小姐,您老又瞎嚷嚷什么?咱们这店,还能招到什么人?”他手腕一抖,刀光一闪,鸭骨架被完整地剔出,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次是真的!”少女把王玄推到前面,“这位客官……呃,你叫什么来着?”
“王玄。”
“对!王玄大哥!他愿意来咱们后厨帮忙!”少女连忙补充道。
壮汉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憨厚,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目光在王玄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能干点什么?”他言简意赅地问道,手里还拎着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心中却想着,“莫非又是一个贪恋小姐美色的家伙?!”
王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环境陌生和灵根隐隐作痛带来的不适,挺直腰板回道:“洗盘子、上菜、收银、打扫、炒菜,都可以试试。最拿手的,应当是炒菜。”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毕竟,这可是他目前除了打架外,最引以为傲的技能了。
“炒菜?”壮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趣,将菜刀“夺”一声钉在案板上,“小子,口气不小。我这醉清风虽生意清淡,但对味道也是有些要求的。你可知道,方才你吃的那两盘,便是出自我之手。”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身为厨者的骄傲,尽管这骄傲在王玄尝来有些名不副实。
王玄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额……前辈刀工精湛,佩服佩服。至于调味火候……或许,晚辈可以略尽绵力?”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壮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王玄的肩膀:“好!有点意思!我叫徐鸿,街坊都叫我鸿叔。你也别前辈前辈的叫了,生分!既然小姐把你领来了,你又懂炒菜,那就露两手瞧瞧!若是真有两下子,这醉清风的后厨,便有你的位置!”他性格爽快,倒是让王玄心生好感。
“鸿叔!”少女徐沐苓跳着脚,迫不及待地将旁边菜架上自己喜欢的几样蔬菜一股脑塞进一个竹篮,又飞快地跑去拎来两只处理好的肥鸭,一个滑跪冲到王玄面前,将食材高高举起,双眼放光,“王玄大哥,露一手!让我和鸿叔开开眼!”
看着徐沐苓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和徐鸿看似随意实则专注的目光,王玄心中豪气顿生。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先用这身厨艺,为自己谋个安身立命之所吧!
“既然如此,晚辈便献丑了。”王玄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他先掂了掂徐鸿那把厚重的菜刀,熟悉了一下手感,随即眼神一凝,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不再是那个落魄少年,而是回到了前世执掌乾坤、万物皆可为剑的剑祖之境,只不过此刻,他手中的“剑”,变成了厨刀,面对的“道”,则是灶火与食材。
只见他手腕轻抖,菜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光,食材与砧板接触发出富有韵律的声响,切丝、切片、切块,动作如行云流水,精准无比。甚至到了后来,他干脆将食材抛向空中,刀光闪烁间,食材便被均匀分割,纷纷落入预热的锅中。这一手炫技般的刀工,看得徐鸿瞳孔微缩,暗自点头,深知在刀工造诣上,自己已逊色不少。
“下料时机、分量拿捏,竟如此精准老道!”徐鸿忍不住出声赞叹,看得目不转睛。王玄一边操作,一边随口解释着不同调料在不同时机放入会产生何种风味,火候大小如何影响口感,听得徐鸿连连点头,如痴如醉。
不一会儿,诱人的香气便从锅中弥漫开来,迅速盖过了后厨原本那股异味。一盘色泽金黄、椒香四溢的改良版椒盐鸭肉,和一盘红亮诱人、滑嫩爽口的麻辣肉片便出了锅。单是那半成品的品相和香气,就已让徐鸿和徐沐苓口水直流。
“尝尝吧。”王玄脱下临时围裙,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鸿尚能保持矜持,急忙去拿筷子。徐沐苓却早已按捺不住,直接上手就抓向盘中肉片,烫得她龇牙咧嘴,双手通红,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地称赞:“唔!好次!太好次了!比鸿叔做的好吃一百倍!”
“小姐!用筷子!筷子啊!”徐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抓住徐沐苓的手,熟练地帮她处理烫伤,显然对此情景早已习以为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