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沐苓先是一愣,随即看到徐鸿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以及周围那些让她有些不自在的目光,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急忙应了一声“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低头钻进了后厨,消失在门帘之后。
客人们见美人消失,不禁发出一阵失落的唏嘘声,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坐回原位,夹起盘中已然稍凉却依旧美味的菜肴放入口中,试图用味蕾的满足来弥补心中的失落。
后厨内,气氛同样紧张。徐沐苓的加入,虽然分担了部分杂活,比如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准备新的葱姜配料,但王玄的压力并未减轻。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前厅传来,徐鸿虽然已经尽力将食材预处理得七七八八,但王玄需要同时掌控多道菜肴的火候、调味、出锅时机,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体内灵根的冲突因为持续的灵力微操而不断被激发,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
他看到徐沐苓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和些许慌乱,便大致猜到了前厅的情况。他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沐苓,把那边洗好的青菜递给我。还有,帮我把那锅高汤的火调小半寸。”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奇异地让徐沐苓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她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忙。
然而,就在这片忙碌与喧嚣之中,王玄远超常人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带着恶意的视线。那视线并非来自前厅那些被徐沐苓美貌吸引的普通食客,而是更阴冷,更……具有目的性。它似乎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精准地落在了后厨方向,或者说……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玄翻炒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只是心中,已悄然拉起了最高警戒。
“麻烦……果然无处不在。”他心中冷笑,“这玄柯城,看来也非久留之地。只是眼下,还需借此立足,尽快解决身体的问题。”
夜色,在“醉清风”空前的热闹与后厨内某人心头的微凛中,缓缓降临。
时光如白驹过隙,自王玄落脚“醉清风”,转眼已是小半年光景。
这半年里,玄柯城东街巷尾那家曾经门可罗雀的“醉清风”,已然成为城中一处名声在外的食肆。每日从清晨开门到深夜打烊,食客络绎不绝,生意红火得让邻近几家酒楼掌柜眼红不已。招牌菜从最初的椒盐鸭肉、麻辣滑肉片,到后来王玄根据时令和食材陆续推出的清蒸江鲜、文火慢炖的各类药膳羹汤,乃至一些精巧别致的点心,无一不备受追捧。慕名而来的,已不仅是附近的街坊,更有不少城中富户、甚至偶尔能见到衣着华贵、隐隐有灵气波动的修士身影。
王玄,这位来历神秘、厨艺惊世的少年,也成了“醉清风”乃至半条街的话题人物。有人猜测他是某个隐世厨艺世家的传人,有人则认为他身负奇遇。但无论如何,他每日系着围裙,沉默而专注地在后厨灶火间忙碌的身影,已成为这家酒楼不可或缺的风景,也为他赢得了“王厨神”的绰号。
徐鸿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酒楼的收入翻了几番,不仅还清了旧债,还有了不少盈余。他对待王玄更是亲厚,工钱给得丰厚,日常用度也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乎将王玄当成了自家子侄。徐沐苓则如同欢快的小鸟,整日里“王玄大哥”长,“王玄大哥”短,酒楼里的活计她抢着干了大半,明亮的大眼睛里总是盛满笑意和对王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崇拜。在这份质朴的温暖中,王玄那颗因前世杀伐与今生困厄而冰冷坚硬的心,也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气熏染得柔软了些许。
然而,表面的平静与忙碌之下,王玄内心的焦灼并未减少分毫,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沉重。
这玄柯城虽非欲渊城那般的大型修真城池,但修仙之风亦颇为盛行。练气期的修士在城中并不少见,多为各大家族供养的客卿、护卫,或是些小门小派的低阶弟子。他们与凡人混居,但地位超然,享有诸多特权。偶尔甚至能见到筑基期的修士身影,那通常是城中几个颇有权势的世家的中坚力量或嫡系子弟,行走间灵气内蕴,目光如电,令寻常百姓敬畏不已。
王玄深知,练气期,是真正踏入修仙门槛的第一步。一旦引气入体成功,体内滋生灵力,便与凡人有了天壤之别。五感增强,体魄强化,更能施展些粗浅法术,驾驭低阶法器。对付未入道的凡人,练气修士确实可以轻易碾压。
而他,堂堂剑祖转世,身负化神级肉身根基与两大天品灵根,却因这该死的灵根冲突,至今连最基础的“练气一层”都未能稳固踏足,空有宝山而不得入,与凡人无异——不,甚至比凡人更麻烦,因为他这身“零件”太招恨。
这半年来,他白天是醉清风里挥汗如雨的“厨神”,夜晚则化身最勤奋的“寻道者”。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翻阅从城中各处书铺、地摊淘换来的、可能涉及修行基础的杂书、笔记、乃至一些残缺的功法口诀。他也曾借着采购食材、或是陪徐沐苓逛街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在一些修士偶尔聚集的茶楼、集市边缘徘徊,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根据他收集到的零散知识,结合自身情况,以及前世记忆反复推演,王玄得出一个结论:他目前灵根冲突带来的最大困扰,在于灵力无法在经脉中稳定运行、周天循环无法建立,导致无法稳固练气境界,更别提提升了。但只要他能设法跨过最初的门槛,成功引气入体并完成第一个小周天,正式踏入练气一层,届时便可用自身滋生的、与灵根同源的灵力缓慢温养、调和冲突。
这个过程会极其缓慢,且因属性相克,他的法修境界提升将远比常人艰难,甚至可能终生困于低阶,但至少……能像个“正常”的低阶修士一样,拥有基础的灵力,摆脱眼下这种空有境界感悟和强悍肉身,却无相应灵力驱动的尴尬境地,也多一分自保之力。
“只需步入练气境,用灵气温养便好……”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支撑着王玄在每日的烟火油腻与深夜的孤寂探寻中坚持下去。他急需一门合适的、基础的、中正平和的功法或心法,作为引子,帮助他强行开辟出第一条能容纳灵力的“通路”,哪怕这条路初期狭窄崎岖、充满痛苦。
这一日,恰逢玄柯城每月一次的大集,四乡八里的商贩百姓齐聚,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徐沐苓早几天就念叨着想去看热闹,买些新鲜玩意儿。徐鸿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加上酒楼生意已上正轨,王玄一人足以应付午市前的准备,便答应带她前去。
“王玄大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听说这次集市有从州府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好多漂亮的绢花和糖人!”徐沐苓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王玄前几日顺手给她雕的一支小木簪,脸上洋溢着雀跃的光彩,扒在后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王玄。
王玄正在处理一批刚送来的鲜鱼,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你们去吧,我留下看店,顺便把晚市的食材备出来。玩得开心点。”他需要这段难得的、无人打扰的清净时间。
徐沐苓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被即将出游的兴奋冲淡,欢快地应道:“那好吧!王玄大哥,我给你带好吃的糖人回来!”说完,便像只小鸟似的蹦跳着去找徐鸿了。
听着前门落锁、两人脚步声渐远,王玄放下手中的刀,洗净双手,缓步走到后院。院中寂静,只有竹叶沙沙。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那丛翠竹下的石墩上。
这半年来,他翻阅了无数粗浅功法,甚至暗中观察过城中个别低阶修士练功时的灵气流动,以他前世境界,做到这一点而不被发现并不难。但始终没有找到完全契合他目前状况的法门。那些功法要么属性偏颇,容易加剧灵根冲突;要么过于温和,根本无法在他那狂暴的双天品灵根对冲中开辟出道路。
万般无奈之下,一个被他一直刻意压制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为何不试试前世的功法?
尽管知道风险极大,但他对前世所修剑诀的理解已刻入灵魂深处,运转起来如臂使指。或许,以他前世对“剑道”和“灵力”的至高理解,能够强行控制、引导那冲突的灵气,走出一条险路?
“《归元剑腑初引篇》……”王玄心中默念。这是他修炼过的心法中,最基础、也最中正平和的奠基心法,旨在温养剑意,夯实根基,对灵气属性并无苛刻要求,讲究的是“以神驭气,归元守一”。当年他便是以此法入门,一步步登上筑基巅峰。
摒除杂念,王玄缓缓闭上双眼。他没有试图去直接调和金木灵气,而是将心神沉入丹田深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两团躁动的光球,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识,探向悬浮在角落、散发着朦胧微光的“至尊骨”。
这至尊骨来历不明,但蕴藏的生机与某种中正平和的规则之力,或许能成为一个暂时的“锚点”。
他以神识轻轻触动至尊骨,引出一丝极其微薄、温和的乳白色气息。这气息仿佛有灵,缓缓流出,沿着一条他凭借前世经验虚拟出的、并非此世任何已知经脉的路径开始游走。这条路径,是他根据《归元剑腑初引篇》的心法要义,结合对此身经脉结构的理解,精心设计的一条“捷径”,旨在绕开冲突最激烈的区域,连接几处可能容纳灵力的窍穴。
过程起初异常顺利。那丝至尊骨的气息温和而包容,所过之处,暴乱的金木灵气竟奇迹般地稍稍平息,仿佛被其安抚。王玄心中微喜,小心地维持着神识的引导,让那缕气息沿着虚拟路径缓缓推进。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虚拟的路径渐渐被这温和的气息浸润,似乎有化为实质通道的趋势。王玄甚至能感觉到,周遭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正开始被这初步成型的循环隐约吸引,有向他汇聚的征兆。
“就是现在!”王玄心中低喝,按照《归元剑腑初引篇》的法诀,尝试将那一缕由至尊骨气息开辟出的、极其脆弱的“通路”与自己的神识彻底融合,打下心法的第一道根基——凝练最初的“剑腑灵种”。
然而,就在他神识与那缕气息即将契合、心法雏形将要凝成的刹那——
异变陡生!
“噗——!”
王玄身躯剧震,双眼猛然暴睁,口中鲜血如箭般狂喷而出!那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金绿交织之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将石板腐蚀出点点小坑。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反噬之力轰然爆发!那感觉,并非简单的灵力失控,更像是触犯了某种至高无上的禁忌规则!无数道无形无质、却锋利无匹的“剑意”自他体内每一个角落凭空滋生,疯狂地切割、穿刺着他的经脉、血肉、甚至神魂!
“呃啊——!”王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从石墩上翻滚下来,蜷缩在地,剧烈地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满是裂缝的瓷器,正被亿万把看不见的细剑从内部疯狂切割,每一寸肌肤、每一段骨骼都传来凌迟般的剧痛。那痛楚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作用于他的修行本源与意识深处,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怎么会……《归元剑腑初引篇》……为何会……”王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难以置信,这前世修炼了无数遍、温和无比的奠基心法,竟然在初步成型的一瞬就彻底破碎,并引来了如此可怕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