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原本死灰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般急促欲裂。紧咬的牙关稍稍松开,急促的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虽然仍未苏醒,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惨烈气息,终于被强行稳住。
女子做完这一切,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灵气护罩抵抗天道威压,同时精准施针阻断痛觉、稳固心脉神魂,对她而言消耗亦是不小。她抬手抹了把汗,顺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烈酒,苍白的脸色才恢复些许红润。
“暂时吊住命了。”她转过身,对仍呆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徐鸿和徐沐苓说道,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清晰有力,“但这天道枷锁只是被我的‘定魂针’和‘水镜镇心针’暂时压制、隔断了部分感知,并未破除。锁链仍在,根源未消。等他醒来……该疼的,一样也少不了,而且下次发作,只会更凶。”
她走回门口,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徐鸿,又看了看泪眼婆娑却满含感激的徐沐苓,挑了挑眉:“这麻烦小子是你们什么人?怎么招惹上这种要命的东西的?”
徐鸿张了张嘴,看向床上呼吸渐稳的王玄,又看看眼前这个邋遢却手段惊人的女子,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
徐沐苓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女子连连磕头:“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王玄大哥……王玄大哥他是我们酒楼的厨子,是个好人!他……他一定是被人害了!”
女子被徐沐苓这大礼弄得一愣,随即侧身避开,伸手将她扶起,无奈道:“行了行了,别磕了。我叫舒玖,不是什么前辈,就是个路过的酒鬼道士。救人嘛……顺手而已,看他顺眼,也看这天道枷锁不顺眼。”她说着,又瞥了一眼床上的王玄,嘀咕道,“啧,天生禁剑令……还锁得这么死……小子,你到底干了啥天怒人怨的事儿,让老天爷这么惦记你?”
夜色深沉,“醉清风”二楼这间客房里,灯火摇曳。王玄暂时脱离了魂飞魄散的险境,但缠绕他道途与命运的沉重枷锁,只是稍稍松动,远未解除。而一位名叫舒玖、看似落魄不羁的金丹女刀修,已悄然踏入了这潭浑水。
窗外,玄柯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寂寥。新的变数,已然降临。
“其实……我们也不是很了解他的来历,”徐鸿扶起徐沐苓后,对着舒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坦诚与一丝无奈,“只知道他似乎是个刚入门的修士,半年前来到玄柯城,因为……咳,盘缠被偷了,才在我们这里落脚,靠手艺赚些路费。这孩子心善,手艺更是没得说,就是……”他看了一眼床上气息渐稳的王玄,叹了口气,“就是身上好像藏着不少事儿。”
“你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舒玖闻言,眉头一挑,惊讶地追问,目光再次扫过王玄,带着探究与一丝了然。原来如此,一个身负“天生禁剑令”这种恐怖枷锁的家伙,却窝在这偏僻小城的酒楼里当厨子,本身就透着诡异。若不是今日天道惩戒显化,恐怕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似憨厚、厨艺通神的黑小子,竟背负着如此骇人的秘密。
“不知道!”徐沐苓抢着回答,语气无比激动,小脸涨得通红,“王玄大哥就是路过我们这儿,因为钱包被偷了,才留下来当厨子赚点盘缠的!但他绝对不是坏人!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做保证!!!”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生怕舒玖因为王玄来历不明而改变主意。
舒玖看着徐沐苓那副护犊子般的模样,以及徐鸿眼中同样的担忧与信任,心中不由得微动。这少年身上秘密虽多,但能让这淳朴的爷孙俩如此维护,品性应当不差。她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又灌了一口酒,酒气混合着她身上那股随性不羁的气息,让她看起来更像个江湖浪客而非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
“行了行了,知道了,吵得我耳朵疼。”舒玖摆摆手,打断了徐沐苓的激动陈词,目光重新落回王玄身上,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不过……能救他的,不出意外,恐怕就只有我二师姐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飞快地权衡利弊,随即对徐鸿道:“你俩,先别愣着了,帮把手!把他扶起来。此地不宜久留,天道惩戒虽暂时被压制,但随时可能反扑,而且刚才动静不小,说不定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我们即刻启程。”
“启程?去哪?”徐鸿一愣,徐沐苓也紧张地抓住了衣角。
“先去墨门一趟做点准备,然后全力赶回剑宗。”舒玖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她看向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王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天生禁剑令,这等万中无一、甚至只存在于古老禁忌传说中的天道诅咒,竟然让她碰上了。
这少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能扛着这等枷锁活到现在,甚至……她想起方才惊鸿一瞥间,王玄体内那隐隐对峙又相互冲突的两种强大灵力波动,虽混乱不堪,却都透着不凡的根底。一个想法在她心中悄然成型——此子天资,恐怕远超表象,若能破除枷锁,前途不可限量。惜才之心,加上几分对“天道不公”的不忿,让她做出了决定。
“要救他,就必须让他跟我回宗门,面见我二师姐。”舒玖转向徐家二人,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二师姐精研推演卜算,兼通奇门禁制,或许有办法缓解甚至破解这天谴枷锁。留在你们这里,下一次发作,他必死无疑。”
徐沐苓闻言,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她紧紧盯着舒玖那张看起来有些邋遢、甚至带着倦容的脸,似乎想将她的样貌深深印在脑海里。万一……万一王玄大哥跟着她走了,出了什么事,自己好歹还能记得是谁带走了他,有点线索。
舒玖被她那充满不信任和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她抬手挠了挠脸颊,叹道:“你们放心就好。我可不是什么拐卖人口的坏人……”说着,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随手抛了抛,然后正色道:“喏,看清楚了。剑宗,九长老,舒玖。”
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柄古朴简洁的小剑,周围环绕着祥云纹路,背面则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剑宗”。令牌本身并无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但那种浑然天成、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以及其上隐隐流转的一丝凌厉剑意,却做不得假。
徐鸿和徐沐苓都是浑身一震。徐鸿走南闯北,见识稍广,虽未亲眼见过剑宗长老令,但也听过其形制描述,此刻一见,心头震撼无以复加。徐沐苓更是直接傻了眼,小嘴张成了圆形。
剑宗!那可是雄踞北州、威震天下的顶级宗门!出过多少惊才绝艳、名动四方的大能!有着天下剑修出剑宗的美称。其势力之庞大,堪称根深叶茂。宗门本身高手如云不说,其附属宗门更是遍布大半大陆,数以百计。
除了其起源的北州是绝对核心外,东、西、南三洲亦有不少宗门依附于剑宗麾下,形成了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情报与势力网络。玄柯城乃至周边区域赫赫有名的墨门,正是剑宗的上位附属宗门之一,位列第九,其宗主楚筱琦,更是剑宗内地位尊崇的七长老!
面对这等庞然大物的长老,徐沐苓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方才那点小心思在绝对的身份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磕磕巴巴地道:“前、前辈……不,长、长老!令牌……沐苓不敢接,不敢接!看见您这令牌我就放心了,放心了!”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仿佛那令牌烫手似的,身体微微发颤,不自觉地往徐鸿身后缩了缩。
长这么大,她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城主府里的管事,何曾想过有一天,剑宗的长老会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是以这副……嗯,不拘小节的模样。
“唉——”徐鸿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王玄,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舍与感慨,“刚找到个能撑起门面的好厨子,生意才有了起色,就出了这么档子事……王小哥,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众人立刻转头看去,只见王玄眉头紧锁,眼睫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带着劫后余生的迷茫和深深的疲惫,但确实醒了。
“王玄大哥!”徐沐苓惊喜地叫出声,又想扑过去,被徐鸿及时拉住。
“你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舒玖和徐沐苓几乎同时喊道,语气都带着急切。
王玄似乎还没完全从剧痛中缓过神,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乏力,只得靠在床头,拧着眉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无奈笑脸,声音沙哑虚弱:“好像……没那么疼了?那天道惩戒……是过去了?”
舒玖上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伸手在王玄颈后、胸口几处飞快地探了探,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和眼神。沉吟片刻,她试探性地拔下了刺在王玄后颈和胸腹处的几支银针。银针离体,王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并未再露出痛苦之色,只是虚弱感更明显了。
“啧,看来‘定魂针’和‘水镜镇心针’效果不错,暂时隔断了大部分痛觉感知,也稳住了你摇摇欲坠的心神。”舒玖将银针收回,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枷锁仍在,根源未除。你能醒,说明这次爆发的惩戒之力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但下一次……只会更猛烈。”
她顿了顿,看着王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醒了,那就省得我扛你了。事不宜迟,我们天亮就启程!跟我回剑宗,找我二师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玄闻言,脸上那点虚弱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回剑宗?那个听起来就规矩森严、高手如云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脑海中浮现的,是这半年来在“醉清风”的点点滴滴——灶台前跳跃的火焰,锅中升腾的香气,徐沐苓清脆的笑语,徐鸿爽朗的调侃,客人们满足的喟叹,还有后院那丛在月光下沙沙作响的竹子……这些平凡却温暖的画面,如同涓涓细流,在他心中汇聚成一片短暂的、让他贪恋的宁静港湾。
他好不容易才从欲渊城那个大泥潭里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处可以暂时忘却前世今生、安心当个普通厨子的地方,难道又要被卷入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吗?天道惩戒……剑宗……听起来就麻烦得要死!
然而,当他抬头,对上徐沐苓那双盈满泪水、写满担忧和不舍的大眼睛,看到徐鸿那欲言又止、满是关怀的复杂神情,再感受一下体内虽然被压制、却依旧如同定时炸弹般存在的枷锁与灵根冲突……所有的抗拒和贪恋,都化作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舒玖说得对,留在“醉清风”,下一次天道惩戒发作,他必死无疑,还会连累这对善良的叔侄。而剑宗,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即便他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即便他对那所谓的“二师姐”能否解决“天生禁剑令”持怀疑态度,但他更清楚,如果自己死活不肯去,眼前这位看起来随性、实则气息深不可测的剑宗九长老,以及关心则乱的徐家叔侄,大概率会直接打晕他,然后强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