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玄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不可闻，“……明白了。有劳……舒前辈。”
“得，别前辈长前辈短的，听着别扭。叫我舒玖就行，或者舒姐，都随你。”舒玖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神情凝重、出手如电的金丹高手不是她一样。她转身对徐鸿道：“店老板，去准备点干粮清水，再弄辆结实点的马车，越快越好。丫头，你去给他收拾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点就行。”
徐鸿和徐沐苓连忙应下，分头去准备。徐沐苓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飞快地跑去王玄房间，将他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一个装着零星私人物品的小包袱收拾好。
黎明，天刚蒙蒙亮，薄雾未散。
舒玖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敲响了王玄的房门。“小玄子，起床了！该上路了！”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敲得门板咚咚响。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王玄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比锅底还黑，眼神呆滞，活像刚从哪个坟地里爬出来的。他本就因厨房烟火和奔波晒得黝黑的皮肤，配上这萎靡不振的死鱼眼和黑眼圈，土气之外更添几分凄惨。
“走吧。”他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舒玖看着他这“死尸”般的状态，难得良心发现，迟疑道：“无碍吗？要不再等等，缓口气？”
王玄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老子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待”的不耐烦，摆摆手，示意要走就赶紧，别废话浪费时间。
“那好，我们即刻启程。”舒玖也不再啰嗦，转身走向后院。她并指如剑，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流光自她腰间储物袋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变大——赫然是一个通体赤红、足有房屋大小的巨大酒葫芦！葫芦表面铭刻着繁复的火焰云纹，隐约有热气蒸腾。
随着舒玖一个下压的手势，那巨大的“燃炎火葫芦”缓缓降落在后院空地上，葫芦底触地时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震得地面微颤，竹叶簌簌落下。
“哇——！！”徐沐苓被这动静惊醒，趿拉着鞋子就冲了出来，一眼看到那巨大的葫芦法器，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飞行法器？！好……好大！好威风！”她披散着头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那身为了遮掩容貌而特意弄旧的粗布衣裙也掩不住此刻的震惊与好奇。
舒玖听到惊呼，颇为受用地转过头，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甚至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在说“看吧，姐的法器拉风吧”。
王玄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硕大的葫芦，脸上没有丝毫惊奇，仿佛看到的不是能翱翔天际的宝物，而是村口老大爷用来装酒的家什。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葫芦宽阔的顶部，找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坐下，然后就开始发呆，一副“赶紧起飞别磨蹭”的摆烂模样。
“呵~好小子！”舒玖见他这副反应，反倒乐了，一跃跳上葫芦，站到王玄身边，揶揄道，“见了我的‘燃炎火葫芦’竟然没有一丝惊奇的神色？定力不错嘛。”她心想，不愧是身负天道枷锁的怪胎，见识或许不一般。
王玄闻言，撇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极其敷衍、近乎嫌弃的表情，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干嘛呢？！还不赶紧启动法器！等着晒太阳啊？”语气里充满了急不可耐和“别耽误老子跑路（治病）”的烦躁。
舒玖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摸摸鼻子，转头对还站在下面，仰着小脸、满眼不舍的徐沐苓挥挥手：“丫头，回去吧！人我带走了，放心，死不了！”
徐沐苓用力点头，眼圈又有些泛红，她冲着葫芦上的王玄用力摆手，声音带着哽咽：“王玄大哥！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新菜单我给你留着！我和鸿叔等你回来！”
王玄这才从发呆状态中略微回神，看着下面那个明明害怕离别却强装坚强的少女，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撑着葫芦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扯开嗓子喊道：“喂！我柜子里那本改良菜谱手札别忘了看！还有，我不在的时候，少放点盐！咸死人了！”喊完，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照顾好自己，还有鸿叔。我一定会回来的！！！”
“知道啦！”徐沐苓破涕为笑，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至于徐鸿，这位憨厚的汉子，昨夜抱着王玄临走前塞给他的一本密密麻麻写满心得和改良方案的菜谱，如获至宝，研究了一整夜，此刻正抱着菜谱，倒在储藏室一堆白菜筐中间，睡得鼾声如雷，对院中的离别毫无所觉。
“走了！”舒玖不再耽搁，指诀一变，低喝一声：“起！”
赤红色的“燃炎火葫芦”周身符文亮起，缓缓脱离地面，平稳升空。王玄只觉身体微微一轻，耳边风声渐起，下方的“醉清风”小院、徐沐苓挥舞的手臂、玄柯城鳞次栉比的屋顶迅速变小。他迎着扑面而来的、逐渐增强的晨风，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自己隐隐传来刺痛感的左臂——天道枷锁的惩罚虽被暂时压制，但那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束缚与预警般的隐痛，并未完全消失。
“果然……逆天改命，没那么容易。”王玄心中暗叹，“顺着‘天命’当踏脚石是死，逆着‘天命’想逃想苟也是死……这贼老天，是真不给人活路啊！”一丝烦躁和无奈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他那惫懒的性子压了下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先去那什么剑宗看看再说，万一那二师姐真有办法呢？总比疼死强……”
“我们先到墨门，”舒玖站在葫芦前端，劲风吹得她发丝和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却毫不在意，一边操控着法器，一边对王玄说道，“我有些东西要取，顺便……嗯，确认点事情。然后再全速赶回剑宗。”
“我无所谓。”王玄平躺在葫芦宽阔的背上，望着上方飞速掠过的流云和湛蓝的天空，事不关己地摆摆手，“天道现在可舍不得立刻杀我，它还得留着我看‘好戏’呢。”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认命般的摆烂。
舒玖闻言，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双总是带着惺忪睡意或戏谑笑意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她不再多言，手中指诀变幻，低喝一声：“疾！”
只见“燃炎火葫芦”周身铭刻的火焰云纹骤然亮起赤红光芒，葫芦底部和后方猛地喷涌出炽烈的火焰！轰然爆响中，狂暴的热浪化作强劲的推力，葫芦的速度陡然提升数倍，如同赤色流星划破长空，两侧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带，呼啸的风声几乎要将人耳膜刺穿。
王玄猝不及防，被这猛然加速带得在葫芦背上滚了半圈，连忙手脚并用地扒住葫芦表面凸起的纹路，嘴里骂骂咧咧：“我靠！慢点！赶着投胎啊？！”但声音瞬间就被狂风淹没。
舒玖却仿若未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继续催动法器。借助这金丹期法器的全速，原本需要数日的路程被大幅缩短。
约莫半天光景，下方连绵的山峦间，出现了一片规模颇大的建筑群。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云雾缭绕间，可见灵光隐隐，阵法符文闪烁。正是墨门山门所在。
“到了！”舒玖喊道，操控着“燃炎火葫芦”开始减速，朝着建筑群中央最高大、最气派的一座巍峨楼阁——宗主阁飞去。
赤红葫芦拖着尾焰，稳稳降落在宗主阁前宽阔的广场上，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气浪，引得附近几名墨门弟子侧目观望，待看清葫芦和上面跳下来的人时，又纷纷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
“七师姐！”舒玖跳下葫芦，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也不等通传，直接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朱红阁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闯了进去。王玄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麻的脸，默默跟在她身后。
阁内陈设华美，檀香袅袅。最里面的主位上，一个身影正慵懒地斜倚着。
那是一位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水蓝色绣银线流云纹的华美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鲛绡纱，身姿曼妙，仪态万方。她容颜极美，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自带一股阴柔华美的风韵。此刻正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宽大的宗主宝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看向闯进来的舒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娇柔婉转，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哟~这不是我们剑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九师妹嘛！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醉死在哪处山沟里了呢。”
正是墨门宗主，同时也是剑宗七长老——楚筱琦。
“别搁那儿阴阳怪气！”舒玖显然跟这位师姐不对付，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回怼，“我为什么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少装糊涂！”
楚筱琦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师妹这话说的，师姐我可听不懂。你爱来不来，墨门又不是你家开的。”
“嘁！”舒玖翻了个白眼，话不投机半句多，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故意放大声音对身后的王玄说，“走了！不用进去了！反正已经跟某些人打过‘招呼’了，‘东西’我自己去后山找！”
“慢着！”
楚筱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舒玖，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土气的少年身上。
“这位是……”楚筱琦上下打量着王玄，眼中闪过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九师妹，不介绍介绍？你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又带着个面生的小子……莫非，是又从哪里‘捡’回来的‘麻烦’？”
她特意加重了“捡”和“麻烦”两个词，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舒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移半步，将王玄更严实地挡在身后，头也不回，一字一句地咬字骂道：“用、你、管？你、只、管、看、好、自、己、身、边、那、群、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就、行！少把眼睛往别人身上瞟！”
“姓舒的！”楚筱琦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激怒的寒霜。她猛地从宗主椅上站起，周身气息勃发，一股强横的灵压混合着水、土双属性的厚重与绵柔之力弥漫开来，金丹中后期的修为展露无遗，“老娘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酒鬼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话音未落，她玉手轻扬，一道混合着泥水色泽、却又带着凌厉剑意的气浪便轰然震出，直扑舒玖后背！气浪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水珠和尘埃，发出嗤嗤轻响。
“说的好！”舒玖猛然转身，眼中睡意全无，精光爆射，同样毫不示弱地亮出自己金丹中期的修为。赤红中夹杂着银色雷弧的炽热灵压冲天而起，与楚筱琦的水土之气狠狠撞在一起！
轰！
两股金丹灵压在阁内对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气劲四溢，吹得阁内帷幔狂舞，桌椅咯吱作响，墙壁上的阵法符文应激亮起，才勉强稳住建筑。
“老娘的人，也绝轮不到你一个整天搔首弄姿、阴阳怪气的家伙来惦记！”舒玖针锋相对，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古朴宽刀的刀柄上，刀鞘中隐隐传来灼热的气息与低沉的雷鸣。
一时间，宗主阁内剑拔弩张，两位金丹长老的灵压相互倾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被舒玖护在身后的王玄，感受着身前身后两股强大的压迫感，面皮微微抽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就突然开打了？！这两个女人……打起来会不会拆房子？我要不要先躲远点？”
他悄悄挪动脚步，试图找个柱子或者屏风什么的挡一挡，同时对“剑宗”这个未来的去处，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长老都这样，底下弟子得乱成啥样？这真的是什么名门正派吗？！
而楚筱琦的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舒玖，再次落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王玄身上时，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能让舒玖这惫懒家伙如此紧张维护，甚至不惜跟自己撕破脸皮……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