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还跪在地上,双手夹着剑,浑身湿漉漉的,模样狼狈不堪。他抬起头,迎上上官倾柳那仿佛要把他吞下去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但赔不起钱)的舒玖,以及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
脑中飞快地权衡着:拒绝?可能立刻就要面对一位暴怒的八品丹师和她能调动的恐怖能量,或者那五十万上品灵石的债务?答应?似乎……除了可能要面对这位脾气古怪师父的“折磨”(舒玖语),以及未来被绑在丹炉边的枯燥生活,好处也不少?至少,丹药管够,甚至能解决他眼下的部分问题(压制灵根冲突),还能学到一门安身立命、甚至制约天命之子的强大手艺……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也没太多选择?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总是透着惫懒或死鱼眼般的眸子里,极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前世剑祖的锐利与决断。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夹着剑刃的手,任由那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啊……啊?”王玄还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浑身湿漉漉的,仰头看着上官倾柳那张因激动而凑得极近、沾着炉灰也难掩光彩的脸,和那双闪烁着发现稀世珍宝般兴奋光芒的眼睛,脑袋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怯意:“收我为徒?可……可以吗?”
上官倾柳飞快地点头,速度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影:“可以!当然可以!老娘说可以就可以!”她生怕王玄反悔似的,语速极快,“快!磕头!叫师傅!以后你就是我上官倾柳开山大弟子了!”
“刚说想当丹师,师傅就天降而来,我不愧也是被天道选中的男人。”王玄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自嘲,旋即又释然了。管他什么天道枷锁、天命之子,眼前这条大腿,先抱了再说!他不再犹豫,双手撑地,结结实实地朝着上官倾柳磕了三个响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徒儿王玄,拜见师傅!”
“好!好!好徒弟!”上官倾柳大喜过望,连说三个好字,俯身一把将王玄从地上拉起来,也不嫌弃他一身脏污的药水,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炉灰都簌簌往下掉。
“六师姐?”一旁的楚筱琦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你……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怎地突然就要收徒了?这孩子他……”
“你懂什么?!”上官倾柳猛地回头,打断了楚筱琦的话,下巴一抬,脸上满是得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这可是捡到宝了!绝世奇才!九品丹药都不一定能换来的宝贝疙瘩!你瞧瞧这灵根……啧,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徒弟我收定了!”
她话音未落,已是一把扛起还在发懵的王玄,动作快如闪电,看得周围人又是一阵愕然。
“对了,小筱琦啊!你丹炉我也一并带走了!用顺手了!下次再赔你一个更好的!”上官倾柳说着,另一只手凌空一抓,膳药房深处那座硕大的、还带着余温的丹炉便滴溜溜旋转着缩小,被她一并收入袖中。随即,她脚下一点,一朵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形似鹤羽的洁白羽扇——鹤哓云雨扇,便凭空出现在她脚下。
上官倾柳将王玄像丢麻袋一样丢到扇面上,自己也跳了上去,掐诀就要催动法器离去。
“等……等一下啊!等等六师姐!”舒玖终于从这连番变故中回过神来,急忙高声呼喊,同时身形一闪,冲出膳药房,拦在了鹤哓云雨扇前。
“哈?”上官倾柳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狰狞表情,“老娘的徒弟不带去老娘那,带去哪?!小九你别挡道!不然连你一块儿绑了炼丹!”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一翻,竟真的又将那个刚刚缩小的丹炉取了出来,二话不说,掀开炉盖,在王玄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他塞了进去,然后“哐当”一声盖上盖子,麻利地收回储物玄戒,还拍了拍戒指,一副“这下可丢不了了”的安心模样。
舒玖看得嘴角直抽,但还是赶紧解释道:“不是!六师姐,你误会了!王玄他……他现在不能直接跟你去丹峰!”
“为何不能?!”上官倾柳叉腰反问。
“是这样的!王玄本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奇才,但他……但他因为不明原因,被天道枷锁纠缠,危在旦夕!所以我这才决定带他去剑宗,就是想看看二师姐有没有办法救他!”舒玖语速飞快,将前因后果简单道出。
“天道枷锁?!”
上官倾柳脸上的笑容和急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呆愣在原地,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额头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了冷汗。
“被……天道枷锁纠缠?能引动天道枷锁缠身的……”她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声音也低沉下来,“据古典记载,只有两种人……天道恶人,和……天道难容之人。”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枚装着王玄的玄戒,仿佛能穿透储物空间看到里面的人。“我方才靠近他,并未察觉到丝毫杀气或煞气,他绝非那种屠戮生灵、罪孽深重的天道恶人。那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只剩下……天道难容之人?”
“怎么……怎么可能?”楚筱琦也追了出来,听到这番话,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可思议,“会不会是他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法,将杀气或煞气彻底隐藏起来了?”她实在难以相信,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有点傻愣愣的少年,竟会是传说中的天道难容之人。
“绝无可能!”上官倾柳斩钉截铁地反驳,眼神锐利,“天道恶人,那是天道引来惊醒世人的煞气!为的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天下,此乃无恶不赦的千古罪人!那种煞气,与天道枷锁同源,如同跗骨之蛆,根本无从隐藏!若有谁能为一个天道恶人清除这种煞气,那等同于直接对抗天道意志!试问天下,谁能有如此大的手笔?!”
楚筱琦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细想之下,确实如此。天道恶人的标记,是天道亲自打下的烙印,几乎无法伪装或清除。她看向上官倾柳,又看看舒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也不得不开始相信这个匪夷所思的可能。
“但……但是,”楚筱琦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天道难容之人每次出现,都会带来无与伦比的灾难……仙魔大战,上古灵气枯竭,通天仙路崩断……古卷记载,哪一次不是生灵涂炭、天地倾覆?那都是天道为了诛杀这等存在,降下的无边浩劫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想到了可能的可怕后果。
“话虽如此,”舒玖忍不住插嘴道,“可古籍里不也说了,天道难容之人,有时也为世间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好处吗?百兵大道的开创,落霞谷之乱的平定,仙魔之间持续万年的和平条约……不也都是与某些天道难容之人息息相关吗?”
“可这终究是弊大于利!”楚筱琦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带着后怕,“上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天道难容之人,是以杀证道,屠戮了半个修行界!上上个,是饮血入魔,掀起无边血海!还有一个,是靠吞噬妖魔尸体,搅得三界不宁!每一个,都伴随着滔天杀戮和巨大动荡!六师姐,九师妹,你们可想清楚了,收留他,未来会给剑宗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她的语气近乎质问,充满了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和对宗门安危的担忧。
“呼~”上官倾柳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狂热?她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楚筱琦和舒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我修仙者,求的是什么?本就是逆天而行!为的不就是一个挑战天道?为的不就是一个超越天道?为的不就是一个……天道难容?!”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可能与天道对抗的苗子就在眼前,一个可能代替我们去触碰那禁忌领域的存在……你们却只看到了灾难?为何不看看其中的机遇?若他能打破枷锁,踏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那将是何等光景?”
楚筱琦面色不悦,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上官倾柳那坚定的眼神,以及舒玖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烦躁地摆摆手,转过身,语气冷淡:“罢了!罢了!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吧!只要日后别连累我墨门就好!我眼不见为净!”说罢,她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膳药房深处。
“小梓筱啊,还是这么谨慎过头。”上官倾柳看着楚筱琦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转向舒玖,“小九,别管她了。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我二人先带王玄去剑宗见二师姐吧!看看她有没有办法稳住这天道枷锁!”
“是,六师姐!”舒玖连忙应道,也唤出自己的“燃炎火葫芦”,准备跟上。
上官倾柳点点头,再次催动鹤哓云雨扇,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舒玖紧随其后。
坐在急速飞行的法器上,罡风扑面,上官倾柳脸上那兴奋的神色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低头,痴痴地盯着手指上那枚装着王玄的玄戒,自言自语般低喃:“天道难容……呵,真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啊……不过,只要悉心引导,教他向善,多加关怀,约束其心性,未必不能走上正途……”
她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无论如何,这徒弟我认了!即便是成为万古罪人的师傅……那也不失为一件能留名青史的……趣事!”说到最后,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带着疯狂和挑战意味的弧度。
一路风平浪静,以两位金丹修士的遁速,距离剑宗山门所在的剑锋城已然不远。高空中,已能遥遥望见远方那座巍峨巨城和其后连绵起伏、剑气冲霄的山脉轮廓。
就在即将抵达剑锋城上空时,上官倾柳却突然停下了鹤哓云雨扇,悬停在空中,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舒玖喊道:“小九!时隔多年,这次回来,我定要去剑锋城再好好逛逛!听说城里新开了几家不错的酒楼,还有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坊市!”
舒玖驾驭着葫芦靠近,闻言眉头微蹙,提醒道:“六师姐,我们很急的。王玄的情况……”
“不急不急!”上官倾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信誓旦旦,“王玄那小子刚吞了我的八品丹药!药力雄厚着呢,肯定扛得住!走走走,陪我下去转转,顺便给他买几身像样的行头,总不能让我徒弟一直这副模样去见二师姐吧?”说着,她已按下云头,朝着剑锋城中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落去。
舒玖无奈,只得跟上。
两人落到一条无人的小巷。上官倾柳挥手收起鹤哓云雨扇,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王玄从丹炉里倒了出来。
“咳咳咳……呕……”王玄从丹炉里滚出来,灰头土脸,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开的药渣,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到……到剑宗了?”
上官倾柳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背,笑道:“还没,不过也快了。先在这里歇歇脚,为师带你去逛逛剑锋城,给你置办身行头!”
王玄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舒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凝重:“对了,小玄子!咱们为什么要先去墨门来着?我好像没跟你细说过原因?”
王玄被问得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舒师叔提起过啊,就只说要去墨门一趟取点东西,办点事。”
“呃……”舒玖摸着下巴,眉头紧锁,低声分析起来,“这就奇怪了……我本就和墨门宗主楚筱琦不对付,能让我亲自跑一趟墨门的事情,绝不可能只是取个东西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重要事情被我忘记了,或者……当时忽略了什么细节?”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涌上心头。她一把抓住旁边正兴致勃勃打量巷口、琢磨着先去哪家店铺的上官倾柳:“师姐!我想起来了,我得立刻再回墨门一趟!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能被我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