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紫苑这一边则没有舒玖那么好运,她背靠着一面由无数断剑残骸堆积而成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素色的旧道袍已被割裂多处,染上了斑斑血迹,右额角到眉梢的那道浅疤在汗水的浸润下微微发亮。她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滴落在脚下同样插满残剑的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旋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蒸发。
四周,密密麻麻的剑修鬼影依旧无声地悬浮着。它们没有实体,只是由残留的剑意与某种执念凝聚而成的模糊人形,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剑气虚影。这些鬼影单个实力并不强,大抵相当于炼气期修士的凡俗剑术水准,但可怕的是它们无穷无尽,不知疲倦,而且在这片被“剑尊真意”笼罩的奇异空间里,它们似乎能汲取某种力量,攻击带着穿透性的锋锐感,无视她尝试布下的、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护罩。
更麻烦的是,此地隔绝了外界天地灵气的感应。徐紫苑感觉自己的丹田如同被锁死,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无法调动、补充。她只能凭借纯粹的肉身力量、剑术技巧以及意志力,与这些鬼影周旋。
“第一百二十七……”她心中默数着斩灭的鬼影数量,眼神锐利如初。尽管体力透支,手臂酸麻,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握剑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形,《寒渊凝玉剑》的基础剑式在她手中依旧精准、简练、高效,每一次挥剑都力求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然而,鬼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的剑丛中不断滋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徐紫苑且战且退,试图寻找出路或者制高点,但目光所及,除了剑,还是剑。高低起伏的“山峦”全由长剑构成,唯一能落脚的“小路”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
“不能退……后面是死路……”她瞥了一眼身后,那条来时的“小路”已经被新生的鬼影缓缓合拢。退无可退。
一股狠劲涌上心头。徐紫苑紧咬牙关,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强行咽下。她不再被动防御,反而低喝一声,脚下发力,竟主动朝着鬼影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剑光如雪,寒气凛然。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剑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周身要害,凭借精妙的身法和步法在鬼影的缝隙中穿梭、突进。锋锐的剑气擦过她的手臂、肩膀、脸颊,留下细密的血痕,但她恍若未觉,眼中只有前方,只有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生路。
压力越来越大。鬼影的攻击越来越密集,仿佛整个空间的“剑意”都被她的反抗所激怒。徐紫苑感觉自己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挣扎,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到此为止了吗……”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不!绝不行!挽缘道的希望,师傅的期望,还有自己尚未攀登的剑道高峰……
“啊啊啊——!!!”
极致的压力下,徐紫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不是灵力的爆发,而是纯粹的生命潜能、不屈意志在绝境中的轰鸣!一股灼热的气流自她四肢百骸中凭空生出,冲破某种无形的桎梏!
“轰!”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气浪”猛地炸开!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新生的、蓬勃的、属于肉体本身的力量!周遭数尺内的鬼影被这股气浪一冲,竟齐齐顿了一下,虚化的身形微微晃动。
炼体境!在无法动用灵力、纯粹依靠意志与生死搏杀的压力下,她竟奇迹般地突破了凡胎的界限,正式踏入了炼体境的门槛!虽然只是最初阶,但带来的体力恢复、力量提升和感知增强,在此刻无异于雪中送炭。
徐紫苑精神一振,手中长剑仿佛也轻快了几分。她抓住鬼影微滞的刹那,剑势陡然加快,如同疾风骤雨,瞬间清空了身前一小片区域。
然而,没等她喘口气,更多、更凝实的鬼影从更远处的剑山中升起,不动声色却致命,缓缓压来。它们手中剑气虚影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暗、锐利。
徐紫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冰冷的外表下,那颗炽热的心脏依旧在有力地跳动。她知道,突破只是让她多了一丝喘息之机,远未到脱离险境的时候。
“万剑山……剑尊真意……”她望向这片无边剑域的最深处,那隐约在极遥远处、高耸入云的巨大阴影,“我志在必得!”
秘境之外。
咔的一声,莫云璃猛然骤停,惊见手中紧握的徐紫苑命牌在开始碎裂,不由得加快脚步,脱离飞舟只身前往剑宗,“紫苑,你千万别出事啊!你说你犯什么傻!自己一个人偏要进秘境干嘛?!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剑宗弟子探索秘境的时候能救紫苑一命吧!”莫云璃握命牌的手又紧了紧。
剑宗,芳阁。
白洛梓也猛地停下掐算的手指,将那因过度推演而微微颤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以一种近乎凝滞的语调,缓缓吐字:“万剑山……剑尊真意……这是上古剑尊遗留下来的剑意秘境……”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道袍拂过冰冷的石面,不带一丝声响。纤指再次抬起,凌空虚划,一面正常大小的澄澈水镜无声凝聚于身前,镜面涟漪微漾,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以及那双清冷眸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波澜。
指尖灵光流转,比先前更繁复、更耗费心神的卦象与符文逐一打入镜中,水镜表面光影变幻,映照出秘境深处那无边剑域的模糊轮廓,以及两道微弱却截然不同的生命气息光点。
“舒师妹并非剑修,于剑意感知迟钝,身处其中虽受压制,却也因此未被剑尊真意直接针对……目前尚无性命之忧,只是……”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芳阁中显得格外清晰,“若长久困于其中,不得其门而出,灵力耗尽,血肉枯竭……终将化为那剑冢的一部分。”
水镜景象随着她的话语微调,更多的信息流淌而过。
“反观另一处……”白洛梓的指尖在水镜某一点轻轻一触,镜面涟漪骤急,显出一幅更为凶险的画面:无数模糊的剑影鬼魅般围攻着一个单薄的素色身影,那身影挥剑已显凝滞,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挽缘道圣女,徐紫苑……真正的九死一生之局。她身负水灵根,修习的亦是水属剑诀,在此地本就不利,更因主动激发剑意对抗,已彻底引动了秘境杀机……”
她闭了闭眼,似在权衡。仅仅一瞬,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冰封。
“罢了。师妹暂无陨落之危,尚有转圜余地。这挽缘道圣女,却是命悬一线,刻不容缓。”
话音落,芳阁之内,白洛梓本尊静立未动,气息愈发幽深。而那秘境之中,她那已进入符箓空间的化外身,却于无尽剑山之巅微微一顿,旋即改变了原本朝着舒玖气息而去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更为凝实迅疾的流光,朝着徐紫苑所在的那片杀机最盛、剑意最为暴烈的区域,疾射而去!化外身周身水光湛然,似要在这纯粹的剑之世界里,强行开辟出一条生路。
芳阁内,白洛梓本尊的面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维持化外身远距离行动并干预秘境,对她亦是极大负荷。但她无暇调息,目光死死锁住水镜,指尖灵光不减反增,如同穿花蝴蝶,将一道道更为精妙的推演之力打入镜中。
“万剑山秘境,既是剑尊遗留的传承考验,亦是一座绝世杀阵。欲破阵救人,非寻得‘破局之匙’不可……”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嗓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紧绷,“此秘境规则古怪,隔绝灵气,压制剑修,却对特定资质或命格之人敞开生门……破局之人,必在秘境之外,且与剑宗有缘……”
水镜剧烈波动,镜面光影疯狂闪烁,仿佛有无数命运丝线在其中纠缠、崩断、重组。白洛梓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浸入那浩如烟海的因果推演之中。
“谁?究竟是谁能破此局?我宗弟子……长老真传?或是其他未曾留意的苗子……”她一一推演,水镜却次次给出模糊或否定的回应。
“不可能……我剑宗弟子若无人可破,其他宗门弟子难道就行?天道虽不公,亦留一线……”她黛眉紧蹙,指尖灵光已炽烈到近乎燃烧,不惜代价地催动着这门窥探天机的秘法,“让我看看!破局之人究竟何在?!”
芳阁内灵力激荡,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水镜承受着远超负荷的推演之力,镜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轻响。
白洛梓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她非但没有停手,眼中决然之色更盛,竟强行逼出一口本命精血,混合着浩瀚灵力,狠狠打入水镜之中!
“噗——!”
鲜血喷溅在水镜之上,并未滑落,反而被镜面迅速吸收。镜面光芒大盛,瞬间转为一片刺目的血红,其中光影疯狂旋转变幻,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数息之后,血色渐褪,一切归于诡异的平静。
水镜中心,不再有复杂卦象,不再有模糊人影,唯有一片青翠的、脉络分明的……落叶,缓缓自镜中浮现,悬浮于空。
“叶子?”白洛梓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落叶…叶…叶子……是了!楚师妹的弟子,叶子潇!”
巨大的喜悦冲散了强行推演带来的神魂剧痛与虚弱,她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太好了……果然是他!身负风灵根,天资卓绝,心性坚韧,更在秘境之外,亲眼见过秘境入口波动……是他,只能是他!”
心中一块巨石仿佛落地,她绷紧的心神稍松,正欲收回按在水镜上的手,调息缓口气。
异变,就在这心神松懈的刹那,悍然发生!
那本已恢复平静、甚至因过度消耗而光芒黯淡的水镜,毫无征兆地,镜面中心猛地射出一道漆黑如墨、非实非虚、缠绕着诡异符文的锁链虚影!
锁链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冻结神魂、湮灭万法的恐怖气息,瞬间缠绕上白洛梓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右手手腕!
“呃!”
白洛梓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那锁链上传来的并非单纯的禁锢之力,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来自天道本源深处的“否定”与“惩戒”意志!她的灵力、神识,乃至生机,在锁链缠上的瞬间,都出现了诡异的凝滞与流逝!
“锁链?!此……又是为何事?!”她失声惊呼,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骇然的震动。这绝非秘境反噬,更非寻常劫难!这气息……与她方才推演中惊鸿一瞥、属于王玄身上的那道“枷锁”,竟有几分同源而出的毁灭意味!可为何会通过水镜,直接降临到她身上?
她强忍着神魂与肉体双重的恐怖不适,以及那锁链带来的、仿佛要将她存在本身都抹去的冰冷感觉,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拖着瞬间沉重了千百倍的身体,竟硬生生顶着那锁链的拉扯,再次站直!
她要看清!水镜为何会突然如此异变!
然而,就在她挣扎站起,目光再次投向水镜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炸响!
那面陪伴她无数岁月、助她窥破天机、位列圣品的本命法器——水镜,竟在她眼前,毫无征兆地,炸成了漫天飞舞的、闪烁着微光的晶莹碎片!
细碎的水晶与镜片混合着未散的推演灵光与那诡异的锁链气息,劈头盖脸,溅了白洛梓一身。冰凉的碎片划过她苍白的面颊,留下浅浅红痕,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