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洛梓僵立在原地,任由镜片从发间、肩头滑落,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以及地面上那摊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残骸。
“……炸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水镜……圣品法器……竟然……炸了?”
震惊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她。这水镜并非凡物,乃是她以本命精血与一缕先天水精祭炼无数岁月而成,与她神魂相连,可窥天机,可挡灾劫。即便遭遇灭宗之祸,依照传承记载,水镜最多自行崩解,将核心灵性转入不可知之地隐匿,以待后人重铸……绝无可能,像一件凡铁瓷器般,在她眼前如此彻底、如此毫无预兆地……炸碎!
“能让水镜彻底炸碎,连灵性都瞬间湮灭……”白洛梓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正在缓缓消散、却留下冰冷刺骨痕迹的锁链虚影,又看向地上已沦为凡物的碎片,一个比秘境危机、比宗门式微更恐怖千百倍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这已非寻常劫数……这是……”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天道示警?不……不对……灭宗之劫,水镜尚可自保隐匿……如今这般……”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捻起一片最大的、边缘锋利的镜片。镜片上残留的影像早已消散,只倒映出她那双写满了惊疑、凝重,以及一丝深藏恐惧的眼眸。
“能让水镜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自毁……是连‘隐匿’与‘传承’都不被允许存在的……大恐怖?”白洛梓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怕惊动了冥冥中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天道锁链显化,圣器自毁警示……这秘境,这突然出现的‘天道难容’之人,这挽缘道圣女……一切纠葛,难道只是开端?”
她缓缓站起身,手中镜片无声滑落,在地上摔得更加粉碎。
“天地……这是要……大变了么?”
芳阁之外,阳光正好,云卷云舒。阁内,却只余一地晶莹的狼藉,与一位伫立其中、面色苍白如纸、眸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的剑宗二长老。
而那枚承载着秘境、困锁着舒玖与徐紫苑、也引动了未知惊变的符箓,正静静躺在她的储物戒中。化外身已奔赴救援,本尊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与警示,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前路迷雾重重,劫波暗涌。救人之事刻不容缓,可这水镜炸裂所预示的……又将是怎样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
白洛梓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惊骇渐褪,重新被一片更深的、冰封般的决然所取代。
无论如何,先救人。叶子潇……必须是破局的关键。至于那锁链,那警示,那可能到来的天地剧变……待此事了结,再行探究。
她拂去衣上水渍与镜片残渣,身影消失在芳阁门口,只留下一地碎片,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白洛梓面色沉凝如万载寒冰,拂袖走出芳阁。指尖灵光闪烁,数道以水元之力凝成的传讯符文瞬间打入告天钟。那口悬于主峰之巅、非宗门大事不响的青铜古钟,无风自动,发出三声低沉浑厚、响彻整个剑宗山脉的嗡鸣。
“咚——咚——咚——”
钟声未歇,钟口处骤然迸发出无数道细如牛毛、却流光溢彩的召集令符,如同逆向的流星雨,精准地射向剑宗‘三十六峰’、‘七十二洞府’。收到令符的,皆是各峰长老门下真传、内门精英,以及少数在宗处理事务的管事长老。霎时间,一道道剑光、宝光自各处升腾而起,划破长空,带着惊疑与凝重,齐齐朝着芳阁方向汇聚。
不多时,芳阁前那片以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身着各色剑宗服饰的弟子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好奇。不少胆子大、想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也闻讯赶来,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躲在回廊、山石后,伸长了脖子张望,试图从那攒动的人头缝隙中,一窥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长老,以及平日里难得齐聚的各峰真传风采。
一时间,芳阁门前人声鼎沸,嗡嗡的议论声、兴奋的低呼、乃至因拥挤而起的些许争执,混作一团,活像个喧嚣的集市。
芳阁内,白洛梓端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纤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外界的嘈杂如同无数细针,不断刺挠着她因水镜炸毁、心神损耗而格外敏感的神经。喜静恶喧的本性,与不得不处理宗门庶务的烦躁,在她冰冷的面具下激烈交战。
感觉人已到得七七八八,她终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起身推开了沉重的阁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让门前喧闹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身素白道袍,那张苍白却美得惊心动魄、又冷得令人不敢直视的脸庞。
然而,这安静只持续了一瞬。就在白洛梓红唇微启,准备开口的刹那——
“肃——静——!”
一声清越冷冽、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声音不大,却蕴含着精纯的剑意与灵压,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众弟子骇然,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前方,一名身着墨蓝色劲装、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正单手按剑,目光如电地扫视全场。正是白洛梓座下大弟子,执法堂首席,冷梵。
白洛梓瞥了冷梵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烦躁感强行压下,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召集诸位前来,乃因宗门遭逢变故,有一紧要之事需即刻处理。”
她言简意赅,将不久前楚筱琦、叶子潇遇险,徐紫苑闯入秘境,舒玖被困,以及那秘境被证实为上古剑尊遗留的“万剑山”剑意空间等事,择要陈述。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当“万剑山”与“剑尊真意”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下方的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
“万剑山?!是我想的那个万剑山吗?!”有人失声尖叫,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不可能!剑尊大人的剑意秘境,早已失落万年,怎会……”另一人拼命摇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卧槽!卧槽!卧槽!!!”更多的则是简单粗暴的惊叹,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假的啊?!万剑山!那里面岂不是……岂不是有无数剑道至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能随便进去参悟了?!”
“参悟?格局!格局打开点!”有人双眼放光,声音因兴奋而颤抖,“那可是剑尊遗泽!说不定能直接继承一招半式,不,甚至是完整的传承!一步登天啊!”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比之前更加嘈杂混乱。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人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个别心绪激荡过甚的弟子,竟真的“呃”了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旁同伴手忙脚乱地扶住。
白洛梓静静地看着下方这乱象,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缓缓下移,抵住了突突直跳的眉心。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眉心在极其轻微地、规律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积蓄力量,即将破封而出。
就在嘈杂声浪即将达到顶峰,几乎要将她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淹没时——
“都给我——闭!嘴!”
冷梵再次厉喝,这一次,声音中蕴含的剑意与威压更加凛冽,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全场。广场上瞬间再次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修为高低,都被这股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噤若寒蝉。
“呼——”白洛梓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她放下抵着眉心的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诮:
“此次秘境涉险,需入内破局,解救被困同门。然秘境凶险异常,非寻常弟子可入。故……”
她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尤其在那些面露激动、跃跃欲试的内门精英弟子脸上停留了一瞬。
“此次,便由几位在宗长老座下的真传弟子,随叶子潇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下方那些并非真传的内门精英弟子们,脸色瞬间变了。不满、不服、不甘、羡慕、嫉妒……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凭什么又是真传弟子?每次有好处、有机缘,总是他们先上!我们难道就差了吗?我们也想为宗门出力,也想获得机缘啊!
仿佛看穿了这些弟子心中所想,白洛梓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继续说道:
“尔等可是心有不服?觉得为何又是真传弟子占尽先机?觉得宗门不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极度不耐烦:
“当然是因为——你们根本上不得台面!因为你们弱得可怜!因为你们去了,除了白白送死,成为秘境中新的枯骨剑傀,毫无用处!更是因为——老娘懒得再听你们那些自吹自擂、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实则烂泥扶不上墙的毛遂自荐!”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那些内门精英弟子的脸上、心上。他们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愧、屈辱、愤怒交加,却在那双冰冷眸子的注视下,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遑论反驳。
白洛梓越说越气,胸中那股因宗门琐事、同门不争、弟子无能而积郁已久的戾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说到最后,她周身竟隐隐有淡蓝色的水元力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素手微微抬起,指尖寒气萦绕,竟似真的要出手惩戒一番,以儆效尤!
“师尊!莫要动怒,深呼吸~谨守道心!莫要破功!”
冷梵见状大惊,一个闪身上前,轻轻拉住了白洛梓微微抬起的袖角,声音带着急切与担忧。
袖角被拉住,那冰冷的触感让白洛梓沸腾的怒意微微一滞。她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道心失守,被情绪左右。她闭了闭眼,另一只手抬起,毫不留情地、重重地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二长老竟然……自己打自己?
白洛梓睁开眼,眸中的狂躁与冰冷稍稍退去,但那份深深的疲惫与压抑却更加明显。她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然后轻轻拍了拍冷梵依旧拉着她袖角的手,示意他松开。
“嘶……呼……无碍。”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无力,“为师……真的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了。”
她转向冷梵,低声吩咐:“你先去,安抚一下众弟子情绪。然后,带此次遴选出的真传弟子,去‘论剑台’候着。我稍后便到。”
“是,师尊。”冷梵恭敬应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面向众弟子,开始有条不紊地传达指令,维持秩序。
白洛梓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回到了芳阁之中。沉重的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阁内重回寂静,只余她一人。
她没有立刻调息,也没有去取任何丹药,只是缓缓走到方才水镜炸毁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闪烁着微光的晶莹碎片。
良久,一声极轻、极低,带着浓浓自嘲与无奈的笑声,在空寂的芳阁中响起。
“呵……白洛梓啊白洛梓……你修的,是上善若水,讲求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太上忘情……”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额角,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可你看看你现在……宗门大小破事,一桩接着一桩,像没完没了的尖刀,硬生生往你脑子里扎,逼得你不得不放下功法,去管这些狗屁倒灶的庶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仿佛在对自己诉说,又仿佛在质问这无奈的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