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真传弟子实力果然远超同侪,配合虽略显生疏,但凭借过人的个人实力和临阵反应,竟也打出了一波摧枯拉朽的气势,杀得周围剑修鬼影残念纷飞,一时间竟压制住了这片区域的鬼影。
叶子潇见状,也顾不得和王玄多言,因为他刚一落地,便被七八道鬼影盯上,从不同方向扑来。他不敢怠慢,立刻抽出腰间长剑,低喝一声,体内《啸玄天桀》心法急速运转,身周隐隐有清风环绕。
他施展出楚筱琦所授的《株尘剑诀》,剑光如尘,似慢实快,带着一股纠缠、迟滞的意境,巧妙地格挡、牵引着鬼影的攻击,且战且退,一步步向着云灼、冷梵等人组成的战线靠拢,试图汇合。
“…………”
与那边激烈火爆、剑气纵横的战斗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玄这边。
他百无聊赖地原地坐了下来,甚至还特意找了个相对平整、远离鬼影攻击路径的小石台。然后,在漫天剑光和鬼影呼啸的背景音中,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十颗圆溜溜、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褐色丹药。
他捏起一颗,丢进嘴里,像嗑花生米一样,“嘎嘣”一声咬碎,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甚至还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品尝滋味。边嗑着丹药,他那双略显惫懒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扫视着前方真传弟子们与剑修鬼影的战斗。他看得极其仔细,目光在每个人、每道剑光、每次身法转换间逡巡。
“啧,这一式‘云海听涛’,起手式灵力灌注太满,少了三分回旋余地,遇到变招快的对手,左肋空门大开……云灼这小子,基础是扎实,但太过拘泥套路了。”王玄低声嘀咕,声音不大,恰好能被自己听见。
“梅柒染……‘穿花拂柳剑’?名字倒雅致,可惜只得了形,未得其神。花影迷乱是够了,‘拂柳’的韧劲和连绵后劲一点没学到位。遇到擅长以力破巧的,一力降十会,你这花架子就得散。”
“燕维……‘崩山剑诀’?名字挺唬人,剑势也够猛,但发力方式太蠢,纯粹靠蛮力和灵力硬堆。每一剑都这么全力以赴,是生怕自己灵力消耗得不够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山较劲呢。”
“柳素欣……步法有点意思,暗合九宫八卦,但变化衔接太生硬,转折处灵力波动明显,骗骗同阶还行,遇到感知敏锐的,提前预判你的落点,你就成了活靶子。”
他一边看,一边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个人招式中的缺陷、破绽,甚至运劲法门的不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洞若观火的审视意味。更让人无语的是,他每次点评完某个弟子的招式,还不忘顺便“鞭尸”一下该招式背后的创造者或改进者。
“都是一些好弱的招式啊!”他咽下嘴里的丹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而且有的还把一堆原本立意高远、潜力无穷的天级功法,强行改成了适合大众修炼、门槛降低的人级功法。改是改得容易学了,门槛低了,传播广了,但原功法的过人之处、精髓所在,是一点没留下!改得吊毛不是!失了神韵,徒具其形,难怪后世剑修一代不如一代……”
他越看越是意兴阑珊,看得直摇头,只觉得眼前这些被宗门视为珍宝、弟子们苦练不辍的剑法,在他眼中满是漏洞和匠气,缺乏真正的“灵性”和“道韵”。也就是叶子潇,还能让他多看几眼。
叶子潇此刻已逐渐融入战团,与冷梵互为犄角。他主要施展的还是《株尘剑诀》,但其中隐隐夹杂了一些截然不同的运劲法门和发力技巧。他的剑招不像其他人那样追求固定的套路和威力,反而更注重“势”的引导和“力”的瞬间爆发与收敛。有时看似轻飘飘的一剑,触碰到鬼影时却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有时势大力沉的一劈,却在关键时刻能诡异变向,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嘿咻!有意思……”王玄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嗑丹药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目光紧紧追随着叶子潇的身影,“‘冲玄槊桀’的路子?还有点……‘啸玄’、‘破玄’的影子?融合得不算完美,但方向是对的……重意不重形,蓄势于内,发乎于外,瞬间的爆发与极致的控制……有点我当年随口提过的‘心剑如一,劲随意走’那味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那点随口说的理论,后世人里还真有能摸到门路,并且尝试实践的……”
他看着叶子潇在鬼影围攻下,虽略显吃力,但总能以巧妙的方式化解危机,甚至偶尔能出其不意地配合冷梵,斩灭一两个较强的鬼影。王玄嘴上的夸奖和脸上的惊讶之色,从叶子潇加入战团开始,就一直没停过。
“有点东西,这小子……不只是运气好。”王玄摸了摸下巴,将最后一颗丹药丢进嘴里,“看来后人也并不是都一无是处嘛!总算出了个像点样子的苗子。”
看够了热闹,也“品评”完了在场所有真传弟子的“表演”,王玄缓缓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万剑山更深处,那雾气弥漫、剑意更加森然的地带。
“喂!我去找舒师叔了!”他朝着激战正酣的叶子潇等人喊了一嗓子。
那边,叶子潇刚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刁钻的剑光,闻言急忙回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提醒王玄小心,或者约定汇合地点之类。但王玄根本就没等他回应。
话音未落,王玄已经抬腿,朝着与众人鏖战区域相反的方向,悠哉游哉地迈开了步子。
比起尽快找到可能身处险境的舒玖,此刻的王玄,内心那点属于前代剑祖的好奇心与探究欲,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更想亲眼看看,这后世之人,基于他当年随口提过的理论、构想,所创造出的“万剑山”,究竟是个什么水平?模仿到了几分神髓?又走了哪些弯路?
王玄一边继续从怀里摸出新的“丹药花生米”嗑着,一边在万剑山外围区域闲逛起来。
这里虽然被称为“外围”,但剑意的浓度和强度,已经远超外界绝大多数所谓的“剑道圣地”。空气中游离的剑气如同无形的细针,刺激着皮肤。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断剑残骸,有些已经锈蚀不堪,有些则依旧闪烁着微光,诉说着曾经的锋芒。
更远处,灰雾中隐约可见更多游荡的剑修鬼影,但它们似乎对王玄这个身上没有半点剑意波动的“丹修”兴趣缺缺,大多只是“看”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它们漫无目的的徘徊。
王玄走走停停,时而俯身捡起一块残破的剑刃碎片仔细端详,时而伸手触碰空气中流淌的某种特殊剑意,闭上眼睛细细感应。
“嗯……‘庚金剑意’,锋锐有余,坚韧不足,缺乏变化,徒有其表。”
“这个……‘弱水剑意’?模仿的是‘上善若水’,可惜只得其‘柔’,未得其‘韧’与‘势’,绵软无力,遇到刚猛剑意一冲即散。”
“哦?这里居然还残留着一丝‘燎原火意’?想法不错,火借风势,剑意燎原。但融合得太生硬,风是风,火是火,未能真正‘借’起来,反而相互拖累……”
“这阵法节点……以剑为基,汇聚剑意,形成天然剑域?构思巧妙,可惜布阵手法粗陋,节点之间的联动太差,能量流转滞涩,威力十不存一……”
他就像一位挑剔的鉴赏家,行走在一座依照他理论创造出来的杰作博物馆里。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总体而言,这座万剑山,与他前世根据自身剑道感悟,在脑海中推演构想过的那种“集天下剑意于一山,孕养无上剑道”的圣地雏形,确实“大差不差”。至少框架搭起来了,各种属性的剑意也收集了不少,甚至还有一些融合与碰撞的尝试。
但是,最本质、最核心的东西,却缺失了。
“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啊……”王玄走到一处剑意相对平和的区域,俯身从地上拔起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半截长剑。长剑通体黝黑,入手沉重,剑身残留着一种沉凝、厚重的土行剑意。
他轻轻摩挲着剑身,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坚韧的灵性残留,眼神有些复杂。
“剑意,是死的。剑道,是活的。”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你只是把各种各样的‘意’像标本一样收集、堆放、糅合在一起。却忘了,真正的‘万剑归宗’,不是万种剑意的简单叠加,而是万种剑意在碰撞、磨砺、融合中,孕育出的那一点……独一无二的‘真意’,是超越所有具象剑意的,‘剑’之本质的体现。”
“这座山,有‘万剑’,却无‘归宗’之心,更无孕育‘真意’的土壤和契机。可惜,真是可惜!”他手腕轻轻一震,那截黑剑竟在他手中微微颤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共鸣与召唤。
但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王玄眉头一皱,握着黑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只见那截黑剑剑身之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并且迅速蔓延。
“禁剑令……”王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松开了手。
“咔嚓……”
一声轻响,那截蕴含土行剑意的黑剑,就在他手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砂砾般飘散,最终彻底消失,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王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沉默了片刻。
“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立下那该死的誓言,如果这‘禁剑令’的枷锁不存在……”他摇了摇头,将那丝不切实际的惋惜压下,“罢了,过去不可追。”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这座巍峨却“残缺”的万剑山,眼中那份挑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不过,”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那是一种看到后辈作品虽不完美,却已初见雏形的、略带欣慰的笑意,“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证明,我当年的想法,并非空中楼阁。后世之人,还是有人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
他仔细感知着整座万剑山隐隐流动的庞大气息,那无数剑意虽然杂乱,却都在冥冥中被某种强大的核心力量牵引、约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大致架构有了,能量源也足够强大……那么,”王玄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基于这座山的现状,如果时机合适,能量足够,或许……真的能勉强使出那一招?”
他想起了记忆中,那曾经只是理论推演,需要依托类似“万剑山”这种特殊环境,汇聚万剑之意,方能施展出的、真正意义上的——
万剑归宗。
“有意思。”王玄拍拍手,将最后一点丹药碎屑拍掉,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万剑山雾气更深处,也是剑意更加浓郁、更加混乱的核心区域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灰雾之中,只留下原地一点点逸散的、微不可查的丹药清香,以及那句消散在风中的低语:
“舒师叔……徐圣女……你们会在哪儿呢?可别真在这‘半成品’的万剑山里,被这些‘死’剑意给困住了啊。”
“这一世,我天生禁剑令!看样子万剑山是与我无缘了……”王玄直摇头,这次开始可惜自己,“哼!能让自己留下的剑意碰到我,是你的幸运!但……也是你的不幸,是我的不幸……不能让万剑山羽化,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可惜!!!”王玄急得捶胸顿足,抓耳挠腮,但什么也做不到。
许久之后,王玄逛完了小半万剑山,在一处小山包上发现了熟睡的舒玖。那邋遢道人毫无形象地瘫在一片被剑刃压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头发散乱,沾着灰尘,怀里还抱着空了的酒葫芦,睡得正香,呼噜声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