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用你费心了。”王玄松开手,从徐紫苑身上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还能比元婴境的白师叔化外身强?”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白师叔?化外身?”徐紫苑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昏迷前瞥见的那道如冰雪清泉般的身影,以及其挥手间涤荡鬼影的磅礴力量,恍然大悟,“是白洛梓前辈?!是她救了我?!”
“不然你以为是谁?”王玄撇嘴,“不过她现在只是一道化外身在此,力量有限,而且要维持我们这块区域的‘清净’已经不易,分不出太多精力探索。所以,带路和感知剑意变化的活儿,还得你来。”
徐紫苑闻言,脸上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黯淡下去,她苦笑道:“可……可是连元婴境的白前辈都没办法直接破开或找到出口,找我这个小小的筑基剑修,又有什么用?”
她实在想不通,面对这等上古剑尊遗留的秘境,她一个重伤的筑基修士能起什么作用。
王玄看着她这副妄自菲薄、又带着剑修特有的“遇到难题就想一剑劈开”的直线思维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们现在的剑修都是傻子吗?!”他终于忍不住,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寂静的剑冢里回荡,吓得徐紫苑全身一颤,连不远处调息的舒玖都惊得睁开了眼。
王玄无奈地狠狠挠着自己的头发,一副恨铁不成钢、欲哭无泪的惋惜感涌上心头。他指着徐紫苑,手指都有些发颤:“遇到秘境,就知道杀穿?遇到剑意,就知道硬扛?你们什么时候把刀修那套‘一刀破万法’的莽夫思路学了个十成十?!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你们以后别自称是剑修了!以后遇到前辈遗留的剑意、剑痕,是不是还要打一架啊?!啊?!是不是要砍碎了才能悟啊?!”
徐紫苑被他骂得有点懵,但听到后面关于“悟道”的话,她眨了眨眼,苍白脸上露出真实的疑惑,怯怯地转头看向愤怒的王玄,小声反驳道:“不……不然呢?不打一架,不亲身承受,怎么悟啊?不被前辈砍一剑在身上,切身体会剑招的轨迹、力量、意境,怎么感悟前辈的强大和剑道的精髓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困惑。
“啊?!”
王玄惊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的画面:
山明水秀的悟剑崖,光滑如镜的问剑石,自己随意挥出一剑示范,崖下众弟子便纷纷静坐,闭目凝神,从那一剑的风声、光华中,从石壁上留下的淡淡剑痕中,细细感悟其中蕴含的剑理、力量的控制、意境的流转……何须真的砍到身上?!
“那……那个,”王玄咽了口唾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如果你们接不住前辈这一剑呢?”他心想,或许现在的剑修比较“实在”,感悟归感悟,考核还是要接一剑证明自己?
徐紫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个蠢问题,简单直接地吐出两个字:“死呗。”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不够郑重,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剑修特有的肃穆与骄傲:“连接下前辈一剑的觉悟和实力都没有,还怎么好意思跟前辈问剑?!冲任何前辈问剑,可都是对前辈道路、剑心乃至存在的大不敬!这一剑,不自己拼死接着,难道还能让旁人代接不成?那是对前辈,也是对自己剑道的侮辱!”
王玄:“……”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前世自己与弟子们围坐论道,和蔼解答,甚至因弟子提出新奇见解而抚掌大笑的画面,与徐紫苑描述的“问剑即死斗”、“接不下就死”的残酷场景,疯狂交织、碰撞,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单是……单是对前辈提一个问题,请教一个剑理上的困惑,”王玄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也……也要先接一剑?”他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或许只有正式“问剑”(挑战)才需要如此?
徐紫苑的表情更加严肃,甚至带着点教诲的意味:“不然呢?你既然敢对一个前辈提出问题,那就意味着你对前辈的剑道有所疑惑,有所不解,甚至可能是要反驳前辈的见解!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挑战!是挑战前辈的权威,质疑前辈的道路!不用剑回应,难道用嘴吗?”
她微微扬起下巴,尽管脸色苍白,但那股属于剑修的、近乎偏执的骄傲溢于言表:“呵~剑修,就是如此孤高、如此纯粹的存在!剑锋所指,即是道理所存!”
王玄呆呆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碾碎。
“孤高你妹啊!这分明叫不近人情!叫脑壳有包!!!”终于,王玄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老血,伴随着一声崩溃般的怒吼,喷薄而出!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原地转了个圈,仿佛这样能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
“你们剑修现在到底都是怎么教徒弟的啊?!啊?!”他指着徐紫苑,手指颤抖,“就靠弟子自己悟,悟不出来就砍,接不住就死?!这他妈是养徒弟还是养蛊啊?!”
徐紫苑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依旧小声地、理直气壮地回道:“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啊!剑道本就是孤独的攀登,他人如何能代劳?给予过度的庇护,才是对弟子剑心的摧残!”
“我……”王玄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差点真的吐血。他扶着旁边一柄斜插的断剑,大口喘气,觉得跟这女人简直没法沟通。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还是不死心,抱着最后万分之一的侥幸,颤声问道:“你们剑修……现在宗门里,就没有那种……嗯,比如悟剑山?悟道石?问道壁?之类的东西?就是前辈留下剑意剑痕,让弟子观摩感悟的那种?”他想,或许底层弟子野蛮生长,但大宗门总该有点传承底蕴吧?
徐紫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豪:“当然有咯!每个像样的剑修宗门都有!那可是宗门最重要的底蕴之一!”
王玄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快!快告诉我,你们一般怎么利用这些悟道之地感悟的?”他迫切想知道,是不是还有正常人。
徐紫苑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郑重而向往的语气说道:“当然是——以手中之剑,去‘问’咯!以前辈遗留的剑痕、剑意为目标,观摩,思索,然后竭尽全力,斩出属于自己的一剑!立志要斩出远超前辈当年威势、甚至蕴含新意的一剑!若能在悟道石上留下比前辈更深、更玄妙的剑痕,那便是得到了前辈的认可,是无上的荣耀!”
王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丝希望之火“噗”地一声,熄得连烟都不剩。
“啊?!啊?!啊?!!!拿悟道石当靶子吗?!当精神胜利法的对象吗?!”王玄仰天长啸,悲愤欲绝,“那是让你们静心感受其中流淌的时光、意境、剑理!是沟通!是传承!不是他妈的让你们去砍的!!!”
徐紫苑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依旧困惑,小声嘀咕:“可是……光看不练,怎么知道感悟得对不对?斩出一剑,和前辈的剑意碰撞,才能最真切地体会差距和精髓啊……而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八卦,语气变得稍微活跃了些,“给你说哦,以前东州有个挺有名的剑修宗门,叫……叫什么来着,反正他们弟子就很勤奋,天天去后山祖地的悟道石练剑。结果有一天,不知哪个天才弟子发力过猛,或者那石头年头太久了,‘轰隆’一声,竟然把整块悟道石给炸了!”
王玄:“……”
徐紫苑没注意到王玄死灰般的脸色,继续说道:“你猜怎么着?从炸碎的石头核心里头,竟然找出来一把灵气逼人、品阶至少是圣品的上古长剑!还有几卷快烂掉的玉简,据说是什么失传的剑诀!可把那宗门乐坏了,一举崛起!”
她说着,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我们门主一听说这事,当时眼睛就红了。回宗门之后,二话不说,提着剑就去后山,对着本门的祖传悟道石也砍了半个月……最后还真炸下来半个角!”
王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结果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徐紫苑肩膀一垮,丧气道:“结果毛都没有!除了石头渣子就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可把门主气坏了,骂骂咧咧了好几个月,说老祖宗偏心,不给自己留点好东西……”
她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王玄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真的喷了出来,溅在旁边的断剑上,嗤嗤作响。
他扶着剑,缓缓抬起头,脸色比地上的徐紫苑还要苍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只有嘴唇在微微颤动,发出梦呓般的声音:
“悟……悟道石……那、那往往都是一宗之主的埋骨之地啊……是宗主坐化后,以身为基,以神为引,凝聚毕生剑道感悟所化的传承坟冢啊……”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里面……寄托着各代宗主的一缕不灭神识……是留给后代弟子,在心神沉寂、与之共鸣时,进行神识传功、隔代授法的圣地啊……”
徐紫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张大了嘴,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王玄缓缓转头,用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看着她,补上了最后一刀,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徐紫苑心上:
“没错……你们老祖宗的骨灰……大概……都被你们门主扬了……”
四周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一片死寂。
徐紫苑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她猛地想起炸了悟道石后,全宗上下持续了数月的那场“集体噩梦”——上至开派祖师,下至近百代的长老、杰出弟子……无数或威严、或慈祥、或严肃的模糊面孔,轮番在梦中出现,静静地看着他们,不言不语,只是那眼神……
当时,包括门主在内,所有人都以为是炸了老祖宗留下的重要遗物,惹得先辈们不高兴,降下警示。门主还带着全宗上了好久的香,磕了无数个头,赌咒发誓绝不再动祖地一草一木……
谁知道……谁知道那根本不是“遗物”……
那是坟!
是祖宗们的安眠之地!
“好……好的……”徐紫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下,“不必……不必再说了……这件事……这件事永远、永远不能被门主知道……”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那个脾气火爆、视祖师荣耀为生命的门主莫云璃,知道她当年亲手“炸”了历代祖师的坟,还把骨灰都扬了……会是什么反应。恐怕当场道心崩溃、自绝于祖师灵前都是轻的!
“这就……相信了?”王玄看着她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反倒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对方会质疑,会反驳。
徐紫苑颤抖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向来清冷倔强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无边的悔恨、恐惧和后怕,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
“其实……自从门主炸了悟道石之后……全宗上下,除了门主自己,所有人都开始做怪梦……上至开派祖师爷,下至第九十一代的长老、甚至一些早夭的天才师兄师姐的虚影……轮番在梦里出现,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看着我们……”
“我们……我们都以为是动了祖宗的遗宝,惹了先辈不快,是警告……门主还带着我们诚心祭祀了好久……”
“谁知道……谁知道炸的是人家的坟啊!!!呜呜呜……”她终于崩溃,捂着脸,压抑地哭出声来,肩膀剧烈耸动。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对先祖、对传承犯下不可饶恕罪孽的滔天悔恨。
王玄默默地看着她,心中的怒火、荒谬感、悲凉感,在这一刻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穿越万古光阴、目睹沧海桑田剧变后的麻木。
他缓缓坐倒在地,背靠着一柄巨大的断剑,仰头望着这片秘境永恒灰暗、剑意森然的天空,仿佛在对着虚空,也仿佛在对自己,喃喃低语,声音飘忽:
“现在的剑修啊……”
“单论‘刚烈’二字……”
“怕是远超刀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