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万化归流诀》的基础篇，是我修炼的心法，给我修炼《寒渊凝玉剑》打根基用的……”
“这个是《基础剑招十三式》，给刚入门的剑修熟悉兵器、锤炼体魄用的……”
“还有这个是《流云步》，算是……嗯，脚法，遇到强敌时逃跑保命用的……”
徐紫苑在一旁小声地解释着每本功法的名称和大致用途，声音越来越低，因为王玄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压抑。她看到，王玄抓着书册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早已刺穿了坚韧的书页，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掌心皮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书页，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王玄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卷书页。他将所有功法轻轻推到一边，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除了那本最基础的《基础剑招十三式》还算“正常”，但也仅仅是招式，没有任何关于灵力运转与剑招配合的深层阐述。至于其他所有功法——无论是剑诀、心法、步法、乃至一些锤炼神识的小技巧——竟然全都被动过手脚！
而且手法如出一辙：将原本至少需要金丹期、甚至元婴、化神期才能开始接触、理解、修炼的高深功法，通过删减核心注释、简化行气路线、模糊法则关联等方式，强行“降格”成炼气、筑基期就能入门的“亲民”功法。
这么做，短期内看似让低阶修士实力提升更快，招式威力更大，修炼门槛极低，似乎大大提升了修仙界的“整体水平”。但王玄以他剑祖的眼界，一眼就看穿了其中隐藏的、堪称恶毒的陷阱！
省略的那些“冗长复杂”的注释，往往是调和不同属性灵力、沟通天地法则、保护经脉神魂的关键！简化后的行气路线，虽然更快更直接，却会在经脉中留下难以察觉的暗伤，如同在堤坝上埋下蚁穴！强行修炼与自身境界不匹配的“法则”皮毛，更会在道基深处种下隐患！
这些隐患在低阶时几乎无法察觉，甚至会因为实力“突飞猛进”而被忽略。可一旦修士突破到某个临界点，比如金丹化婴，比如元婴化神，这些暗伤和隐患就会如同休眠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而按照这种被篡改的体系修炼，修士的实力天花板将被死死锁住，看似同阶战力不俗，实则断绝了向更高境界攀升的可能！炼虚无望，羽化更是痴人说梦！
王玄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微微颤抖。他看向徐紫苑，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所有的剑修……都练这种被改过的功法？还是说，单单只有你们挽缘道如此？”
徐紫苑被他眼中的悲凉和绝望震住了，连忙回答：“是……是所有修士！不仅仅是剑修！虽然各派核心传承的功法体系可能不一样，但那些流传最广、被视为‘通用基础’的功法，比如一些常见的遁术、炼体术、敛息法、乃至最基础的引气诀、周天搬运法……几乎都是一样的版本！整个修行界，从引气入体到筑基结丹，再到元婴化神……大家修炼的大致流程和框架，都被框定在这些‘通用功法’构筑的体系里了！只有极少数顶尖宗门的不传之秘，可能有所不同，但那也是凤毛麟角……”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王玄听完后，只是愣愣地低下了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沉默得令人心慌。
空气再一次骤冷，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剑鸣和风啸，以及舒玖喊打喊杀的咆哮声。
良久，王玄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缓缓开口：“那么……告诉我，现如今，这整个世上，化神期的修士，有几人？”
徐紫苑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仔细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我知道的……北州、东洲、西漠、南荒……几大势力明面上的化神老祖加起来，应该不到百人。如果算上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或者偏远之地可能存在的……全天下，恐怕也不会超过千人之数吧？”她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当然，也可能是我孤陋寡闻，不知道别的天地、或者某些秘境小世界里，是否藏着更多化神期之上的存在……不过单就我们所处的这片‘四象大陆’而言，化神已是顶尖，我们所在的北州，明面上的化神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王玄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想当年，他纵横的那个时代，化神修士虽也算一方豪强，但绝非如此稀少。一场中等规模的仙魔冲突，陨落的化神修士都可能不止这个数！羽化境的大能虽不至于遍地走，但也绝非传说，时常显露踪迹，开坛讲法。可现在……化神竟成了需要掰着手指头数的“顶尖”存在？
末法时代……果然是末法时代啊！灵气稀薄，大道隐晦，修行艰难，这些他都早有预料。
但更让他心寒彻骨的是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悄然改写了整个修行体系的人！以一己之力，篡改核心功法，锁死了天下修士的未来！普通人依照这被篡改的体系修炼，终其一生也难以触摸化神门槛；而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即便侥幸突破，也会因为根基中的暗伤和隐患，永远被困在化神、炼虚之境，羽化登仙之路，被人为地、彻底地掐断了！
按这条路走下去，此界修士，永无成仙之日！永远无人能突破此方天地的桎梏，飞升上界！
“为何……要如此？！”王玄猛地抬头，望向秘境那虚幻的天空，仿佛要穿透空间，质问那冥冥中的黑手。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不解，和一丝深沉的悲怆。但回答他的，只有万剑山亘古的寂静，和剑意呜咽的风声。
他颓然低头，无声地叹息。种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
是上界的仙人？忌惮此界再出一个如他前世般惊艳绝伦、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道祖”？所以要提前**此界的潜力？
是此界的上古先辈？遭遇了无法抵御的灭世灾劫，不得已之下，只能饮鸩止渴，通过普遍降低功法门槛、快速提升低阶修士战力的方式，来争取一线生机，哪怕代价是断绝未来的仙路？
还是某个心思歹毒、修为通天的魔头？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利，想要独霸此界资源，或者进行某种可怕的实验，而将天下修士都当作圈养的蛊虫？
每一种猜测似乎都有其合理之处，但又都无法完全说服王玄。真相如同笼罩在浓雾中的冰山，只露出狰狞的一角。
“罢了！”王玄用力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剑祖的、永不磨灭的倔强火焰，“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王玄既然重活一世，又撞破了这惊天隐秘，就不信找不到一条生路！”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嘲讽：“呵呵~说我被天道锁了登仙路，难？你们这些活在谎言里的修士，比我还难！我至少知道对手是谁，是这贼老天！可你们呢？连真正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被人篡改了根基，断了前路，还感恩戴德地沿着人家画好的路，懵懵懂懂地走到死！”
“我或许……还能找到挣脱枷锁、重续仙路的方法。可你们，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下去，永无登仙之日！永无超脱之望！”他目光扫过徐紫苑，扫过这无尽的剑山，仿佛看到了天下亿万修士茫然而绝望的未来，“真狠啊……这一手，断的是万世之基！”
“永无登仙之日？！你……你何出此言？！！”徐紫苑如遭雷击，猛地从地上弹起，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下意识的抗拒而变得尖利。她几乎是在怒吼，指着王玄，像是要指责他大放厥词、危言耸听，觉得眼前这人根本就是个信口开河的疯子，是在诅咒天下修士！身为挽缘道圣女，自幼被灌输了正统的修行理念，王玄这番话简直是在颠覆她的一切认知，让她本能地感到愤怒和排斥。
“呵！不信？”王玄阴冷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那好，我就告诉你，告诉你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他不再隐瞒，将自己刚才的所有推测，条分缕析地说了出来。从《万剑诀》等功法的篡改痕迹，到越阶修炼隐藏的经脉暗伤和道基隐患，再到这种篡改如何锁死修士的潜力上限，断绝羽化登仙之路……甚至，他结合徐紫苑修炼时可能出现的滞涩、瓶颈、乃至一些细微的不适感，一一指出，并解释这些正是功法被改后留下的“病根”。
徐紫苑起初还强撑着想要反驳，但听着听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王玄所说的那些修炼时的“不适”——灵力运转到某些窍穴时的轻微刺痛，参悟剑意到深处时莫名的烦躁心悸，修为突破后总感觉根基有那么一丝不圆满的虚浮感……这些被她归咎于自己不够努力、悟性不足或者心境问题的细微感受，竟然全都能和王玄指出的“缺陷”和“暗疾”对上号！分毫不差！
不仅如此，她脑中飞快地掠过宗门典籍的记载，掠过师长们的感叹。确实，近万年来，四象大陆再没有新的羽化境大能诞生！现有的几位公认的“最强”，也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从更古老时代遗存下来的老怪物。
化神修士的数量，在漫长岁月中，非但没有随着修仙文明发展而增加，反而似乎在缓慢减少……天才依然辈出，但似乎总在某个高度后，便黯然陨落，或者停滞不前。
这些曾经被忽略的、或归因于“末法时代”“大道艰难”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拼图，在王玄惊世骇俗的揭秘下，一块块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图景！
徐紫苑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信仰被击碎，前路被斩断，未来一片黑暗。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让她如坠冰窟，四肢冰冷麻木。
“现在……”王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也打断了徐紫苑无尽的恐惧与茫然，“告诉我，如今这世上，明面上最强的那几人，是谁？或者说，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是这‘锁仙’体系的制定者、或者受益者？”
徐紫苑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恍恍惚惚，王玄只得又问了一次。
“现……现在最强的？”她机械般地重复着，努力凝聚涣散的神智，茫然地回答道，“不出意外的话……公认的几位至强者，有当世剑圣以及刀圣，还有妖族中的狐族首领，魔族将军等等.....但若论战力第一，恐怕……只有那位只知其名，不知其人的秦倾前辈了。”
王玄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尤其是号称天下第一的“秦倾，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开始在心中快速盘算，这些站在此世顶峰的存在，哪一个更可疑？他们是否知情？是受害者，还是……同谋？
徐紫苑则越想越觉得王玄所言非虚，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巨大的绝望和后怕攫住了她。自己，以及天下无数修士，竟然一直在一条被人设计好的、通往断崖的路上狂奔而不自知！
“你……”她猛地抬头，看向王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迷茫、不甘、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你问了我这么多次问题！我也要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响亮，带着豁出去般的决绝。
王玄微微侧头，示意她说。
徐紫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盯住王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告诉我！前辈！你、究、竟、是、何、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上古秘辛？！”
“为什么你能一眼看穿功法被篡改？！”
“你……是不是来自……更古老的时代？！”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中闪烁着最后一丝求证的光芒。
王玄看着她那副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平淡到近乎随意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
“我不过是个运气不好，又有点不甘心的……剑修转世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