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觉得这个回答既真实又低调，没什么大不了。转世重修虽然罕见，但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也并非绝无仅有。
然而，这话落在徐紫苑耳中，却不亚于又一道九天惊雷！
转世之人！她听说过！在宗门最古老的典籍残篇中，在一些流传于高阶修士间的隐秘传闻里，甚至在凡俗的话本传说中！“转世”往往与“大能”、“仙神”、“宿慧”、“前世积累”等词汇紧密相连！那是超越了普通生死轮回的奇迹，意味着此人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古老灵魂和前世记忆！
再结合王玄方才那无所不知、洞察万古的言行，那随手拿出珍贵丹药的气度，那面对万剑山秘境仿佛回到自家后院的熟悉感，还有他提到“剑祖”“功法”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愤怒与痛心……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徐紫苑心脏几乎停跳的答案！
“没错……只有曾经的上古仙神，经历了那个未被篡改的辉煌时代，才有可能知晓这一切真相！才有可能拥有如此眼界和见识！”徐紫苑恍然大悟般低声喃喃，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那是绝望中看到神迹的狂热，是卑微信徒面对显现神祇的敬畏与激动！
她猛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不顾地上尖锐的剑刃残骸划破膝盖，朝着王玄，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立刻从磕破的皮肉中渗出。
“前辈！！！弟子徐紫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恳请前辈恕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虔诚与狂热，“受弟子一拜！！！”
王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搞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姑娘怎么突然行此大礼？还自称弟子？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剑修转世”而已……
然而，看着徐紫苑那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神炽热如同朝圣的模样，再看看她额头渗出的鲜血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乞求，王玄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傻姑娘……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什么上古剑仙转世了吧？
这个误会有点大，但……似乎并非全是坏事。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掠过王玄的脑海。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徐紫苑，黝黑的脸上，那惯常的惫懒与烦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的平静。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势，悄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非灵力威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逆天者”的意志。
他微微弯腰，悄摸摸的伸出右手，轻轻抬起了徐紫苑的下巴，迫使她泪眼朦胧地仰视着自己。
然后，王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神秘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徐紫苑的耳中：
“姑娘……”
“想不想……”
“跟我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秘境的阻隔，投向了那冥冥之中、锁住众生命运的无形枷锁，投向了那高悬于顶、冷漠无情的天道，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又如同战书：
“踏碎这天道？”
“哈？踏……碎……天道？”
徐紫苑呆呆地重复着这五个字，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再到一种“前辈您是不是在逗我”的哭笑不得。她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要确认自己没听错，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剑域中显得格外突兀。
“哈哈哈！您老可就别开玩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在这一笑中宣泄了出来，“上界仙人都不敢说踏碎天道！我们下界修士，拼死拼活修炼到登仙期，也不过是在下界这方天地容不下那股力量时，天道勉勉强强开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让我们飞升上去罢了！而且……”她笑声渐歇，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敬畏，“而且，一旦抵达上界，就永远回不来了！那是不可逆的单向通道！”
她挺直腰板，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位仙人能突破天道再回下界，更没听说过有谁能未到登仙期就直接打破天道、强行飞升的！那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小心翼翼，偷偷瞄了王玄一眼。
王玄静静听着，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挂着。等她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笃定：
“你只是没有听说过，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没有发生过。”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万剑山的虚空，投向更渺远的所在：“你可知，上界之上，是否还有天外之天？你可知，世人常言‘九界’，究竟是哪九界？你又可知，九界之上，又归于何处？”他每问一句，徐紫苑眼中的迷茫就加深一分，这些问题如同重锤，敲打着她认知的边界。
看着徐紫苑那副“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懂”的呆愣模样，王玄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懵懂孩童：“啧啧啧~看来这么些年无人飞升，下界的传承都快断了，连这些最基本的‘常识’，都无人知晓了。”
“弟……弟子愿听前辈讲解！！！”徐紫苑被他话语中流露出的、超越想象的古老与宏大彻底攫住了心神。她并非愚钝之人，相反，能在筑基期就触及“念”境门槛，她的悟性与敏锐远超常人。此刻，她只觉得一扇通往未知浩瀚世界的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而那门后透露出的微光，已让她心驰神摇，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知光芒。
“不必了。”王玄却摆了摆手，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你只需知道，在某些存在眼里，你们奉若神明、视为牢不可破的这方修仙界天道……不过是一层稍厚些的窗户纸，随手可破。”
他微微俯身，靠近徐紫苑，那双平日里总是惫懒或死鱼眼般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雷，炸响在徐紫苑心间：
“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徐紫苑浑身猛地一颤。
之前所有的猜测、所有的震惊、所有的敬畏，在这一刻被彻底证实，并推向了更深的、令人颤栗的恐惧与……狂喜交织的深渊。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她额角、后背涔涔渗出，瞬间浸湿了内衫。比上界仙人还恐怖的存在？！那会是什么？传说中的……神？还是某种超越了“仙”与“神”概念的、不可名状的古老大能？
与这样的存在对话，甚至可能产生交集，带来的后怕感让她几乎要瘫软。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近乎盲目的自豪与激动也如岩浆般喷涌而出——能成为这样一位大能的“棋子”，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颗，其所代表的机遇与未来，都将是无法想象的！这不再是简单的拜师学艺，这简直是……一步登天，踏入了传说中的传说！
短短几息间，徐紫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斗争。恐惧、敬畏、激动、渴望、决绝……种种情绪在她眼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她猛地再次跪伏下去，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决绝：
“前辈！弟子徐紫苑，自知资质愚钝，见识浅薄，但心志尚坚，愿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追随前辈！纵是粉身碎骨，化为齑粉，亦无悔无怨！请前辈……允我成为您棋盘之上，一枚可用的棋子！”
王玄看着她，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抹弧度似乎上扬了一丝，并且直接答应她的要求，而是出言转移话题：“罢了！还是先出去万剑山再说吧！”
然而就在他点头应允的刹那，异变突生！
王玄只觉左臂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沉重感传来。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挽起破烂的袖口。只见左臂皮肤之下，一道不同于叶子潇和冰封女躯的、颜色更为深沉、近乎纯黑的天道锁链虚影，正缓缓浮现！与之前缠绕在臂上的青蓝、冰青色锁链不同，这道黑色锁链之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吼？”王玄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跟其他‘天命之子’因因果纠缠而来的锁链不同……这道，竟然残破成这个样子？”
他心中立刻警觉，这徐紫苑的命格，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特殊。他不再犹豫，当即暗运前世所学的某种窥探命理、但极耗寿元的秘法，左手手指飞快掐动，试图演算。
然而，指尖灵光闪烁，卦象却一片混沌，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迷雾，什么也看不清。
“啧！算不出来？”王玄眉头紧锁，心中暗骂一声。这种情况极少见，要么是对方命格被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要么就是其因果牵连过于复杂庞大，超出了他当前状态能推演的范围。
“折寿就折寿吧！不差这点！”王玄把心一横。好不容易“诓”来一个潜力不错、看起来还算听话的帮手，总不能连底细都摸不清。万一真是个短命鬼或者自带什么坑死人不偿命的“天煞孤星”命格，那可就亏大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徐紫苑的左手手腕，触手冰凉。徐紫苑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一颤，但没有反抗。
“等下会有股力量涌过去，探查你的根基命理，你切莫抵抗，放松心神！”王玄沉声喝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徐紫苑虽然不明所以，但此刻对王玄已是近乎盲目的信任，闻言立刻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主动放开了识海的防护。
王玄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丹田深处那微弱的灵力被强行调动，混合着一缕源自神魂本源、金灿灿如同实质的“命元之气”，自他右眼瞳孔深处涌出！那金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古老、浩大、仿佛能照见命运轨迹的玄奥气息。
金色气流顺着手臂经脉，流淌至掌心，凝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复杂无比的微型金色符文法阵。
“准备，来了！”
王玄低喝一声，掌心那金色法阵光芒大盛，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一掌按在了徐紫苑光洁的额头上！
“嗡——！”
徐紫苑只觉得眉心一烫，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浩浩长河，顺着她的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甚至深入骨髓神魂。她下意识地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却谨记王玄的吩咐，强行压制住体内灵力本能的反抗，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探索、勾勒。
王玄闭目凝神，借助那金色命元之气，在徐紫苑体内“看”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并非通常修士内视所见的气海经脉，而是一副由金色光线勾勒出的、近乎透明的“骨骼经络图”。这副图景比常人更加凝实、通透，尤其是在丹田和几处重要窍穴，隐隐有冰蓝色的光华流转，显示出她精纯的水灵根资质和扎实的筑基根基。
然而，也仅止于此了。这副“命骨图”显示出的，只是一个天赋不错、根基扎实的筑基期水修，并无更多特异之处。那预想中可能存在的“特殊命格”痕迹，或者导致天道锁链残破的缘由，依旧毫无头绪。
“切！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王玄心中发狠，“刚收一个帮手，要是连底细都摸不清，以后怎么用？万一是个‘天弃之人’或者自带‘陨落光环’怎么行？！”
他不再满足于外围探查。心一横，竟直接分出一缕凝聚了部分本源意识的神识，顺着那尚未收回的命元之气，悍然闯入了徐紫苑的识海深处！他要直接去探寻她识海中最为核心、承载命运轨迹的“命柱”！
这无疑是极其危险且冒犯的举动，若非徐紫苑完全放开心神，且王玄对神识操控妙到毫巅，稍有差池，轻则徐紫苑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两人神识纠缠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