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徐紫苑识海,王玄这缕神识所化的虚影就差点被冲了个趔趄。
“噗——!”
神识虚影没有实体,但他仍感觉自己仿佛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徐紫苑的识海空间,竟一直在下着瓢泼大雨!雨势极大,豆大的雨滴密集得几乎连成水幕,哗啦啦的雨声是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更麻烦的是,识海中弥漫着浓重的、灰蒙蒙的雨雾,严重阻碍了视线,再加上这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王玄的神识虚影连“眼睛”都很难睁开,只能勉强留出一道缝隙,看着无数雨滴在眼前飞落。
“噗哇!我也不是没见过水修识海里下雨的,水属修士识海多水相,这很正常……但……这也太大了吧?!”王玄“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感觉上却流进“嘴”里的雨水,抱怨道。他尝试挥动神识,施展一个小法术来隔绝雨水。
然而,神识模拟的灵力刚刚离体,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非但没有形成屏障,反而原路返回,重新融入了他的神识虚影中。
“施法没能成功?!用出去的灵力……不,是神识之力,没有散去,而是原路返回到我体内了?!”王玄这下真的有些吃惊了。今天遭遇的怪事太多,多到他已经开始麻木,做不出太多夸张的表情,但心中的惊疑却丝毫未减。这识海空间,竟然有自己的独特规则?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隔绝”或“防御”类法术?
他不信邪,又尝试了几种基础法术,比如凝聚个光球照明,或者幻化个盾牌挡雨。结果发现,并非完全不能施法,而是法术的生效方式极其古怪——他可以用神识之力“构思”出法术的雏形、框架,但这个识海空间会自行吸收他的“构思”,然后根据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自动“幻化”出相应的实体!
比如,他想象一把油纸伞的形状、结构、功能,然后用神识之力勾勒出来。下一刻,一把真实的、带着桐油气息的油纸伞,就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由这个识海空间的力量凝聚而成。
“这……简直是心想事成?不,是‘意动形随’?”王玄撑着刚刚“想”出来的油纸伞,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又“拧”了拧“衣服”和“头发”。虽然只是神识虚影,但这种被淋透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有了伞,视线稍微好了些。王玄开始打量四周。
“呼~这里是晚上吗?怎么一丝光亮都没有。”他嘀咕着。识海空间通常并非完全黑暗,往往会映照主人心境或功法特质。可徐紫苑的识海,除了他手中油纸伞遮挡的一小片区域,以及远处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高耸如山的剑影轮廓(不知是否为外界万剑山在她识海中的投射),其他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哗啦哗啦永不停歇的雨声,充斥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中。
王玄随便走了几步,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地面并不平整,硌得“脚”生疼,似乎铺满了颗粒状的石子。大雨敲打在上面,迸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些“石子”甚至被雨水冲得滚动,钻进他的“裤腿”。
无奈这空间实在漆黑,又不能使用“明灯术”、“明目术”这类照明法术,因为会被空间吸收然后以实体光球形式出现,但光球出现后似乎也无法驱散这特殊的黑暗,王玄只能再次“构思”。
他集中精神,想象一盏古老的油灯,灯盏、灯芯、灯油、火光……细节越清晰越好。神识之力勾勒完成。
下一刻,一盏燃着的火折子出现在他另一只“手”中。火光明亮,却只能照亮周围三尺范围,再往外,光线仿佛被浓稠的黑暗和雨幕吞噬了。他成了这无尽黑暗雨夜中,唯一的一点微弱星光。
王玄拿着灯盏,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脚下的“石子路”似乎没有尽头,四周只有雨声和黑暗。
“咳咳!他母亲的,这什么世道啊?!”王玄忍不住大声抱怨起来,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显得有些孤单,“一个风修(叶子潇)识海里冰天雪地,封着个大能遗体就算了!你这水修识海里下这么大的雨是闹哪样啊?!还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越走越觉得憋闷,“一个一个的,识海都这么有个性,是想阻止我探查自己未来的帮手底细是吧?!还是说现在的年轻修士,心理都这么……丰富多彩?!”
“在万剑山被剑追着到处跑,进了识海还是得在黑暗大雨里到处摸索……呵呵呵!”王玄自嘲地苦笑摇头,感觉自己这两辈子都没这么“奔波”过。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漫无目的的寻找,考虑是否强行以神识冲击这识海核心时,前方极远处的黑暗雨幕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风中的烛火,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如此醒目。
王玄精神一振,顾不得脚下路面有多硌脚、多难走,也顾不得油纸伞被不知哪来的狂风吹走,灯盏里的火花被斜飞的雨滴打湿熄灭,他朝着那点光芒,拔腿就跑!
那光点在他“视线”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地,光芒的轮廓清晰起来——那似乎是一座……小木屋?
木屋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但在无尽的黑暗大雨中,它散发着温暖、稳定的橘黄色光芒,如同暴风雨中唯一的港湾。屋子里闪烁着点点白光,像是烛火或油灯。更让王玄心跳加速的是,木屋院子里的雨棚下,似乎……还扎着四五个大红灯笼,将院子照得一片通明。而灯笼的光晕中,隐约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
“那是……人?!这识海里,除了徐紫苑的主意识,竟然还有别人?!”王玄心中警铃大作,同时也涌起强烈的好奇。这识海太过古怪,这木屋和那人影,或许就是解开徐紫苑特殊命格的关键!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力朝着木屋院子狂奔而去。距离迅速拉近,木屋的细节也越发清晰。终于,他一个箭步冲到近前,毫不犹豫地一个跃身,翻过了低矮的篱笆,落入了院子。
院子比远处看着要大不少。一个由茅草和木头搭成的宽大雨棚,覆盖了整个院落,挡住了连绵不绝的雨水。院子一角开垦出小小的菜畦,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另一角是个露天厨房,灶台、水缸一应俱全,虽然陈旧但整洁;还有一角用木栏围了个小小的猪圈,里面似乎空空如也。院子中央,摆着一套简陋的木桌木椅。雨棚的横梁上,果然扎着四五个大红灯笼,散发着暖融融的光芒,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堂,与外面的漆黑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王玄站稳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
空无一人。
木桌上,只有一套粗陶茶具,其中一个茶杯里还冒着袅袅热气,杯壁摸上去还是温的。
“不对!刚刚明明有个人影坐在这里!我不可能看错!”王玄心神紧绷,“是在我跑过来的这短短时间里……进屋了?”
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木屋那扇直通院子的后门。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屋内更加明亮的白光。
王玄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到门边。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犹豫了一下,他将“眼睛”凑近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里窥视。
视线有限,但他一眼就看到,靠近门边的简陋木板床上,垂下来一双脚。
那是一双女子的脚,没有穿鞋袜,脚踝纤细,肌肤在屋内白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脚的脚腕上,各系着一条细细的、鲜艳的红绳。
脚的主人似乎正坐在床沿,悠闲地轻轻晃动着双脚。
“女人?!”王玄心中一动,“莫非是徐小姑娘的亲人?母亲?姐妹?”他想起一些记载,修士若执念深重,其逝去亲人的残魂或记忆烙印,有时确实会留存在其识海深处。“不少死去亲人的灵魂会留在自己识海里,徐小姑娘也一样吗?”
他正猜测着,屋内那晃动的双脚忽然停了下来。
王玄心中一凛。
“还是明人不说暗话,直接说开!问清楚!!!”他不再躲藏,猛地直起身,一把推开了整扇屋门!
“吱呀——”
木门洞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然而,床上空空如也。那双系着红绳的脚,消失了。刚才透出的白光,似乎也只是窗外投入的萤光。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积着薄灰,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寂寥。
“逃掉了?还是躲起来了?!”王玄警惕地扫视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神识也尽力延伸探查,却一无所获。这木屋看似普通,却似乎能隔绝他大部分的神识探查。
“出来!你到底是谁?是徐小姑娘的母亲?还是姐姐妹妹?”王玄高声喝道,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我是徐紫苑的朋友,受她之托进来探查,并无恶意!”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雨声。
空气死寂得令人心悸。
突然!
“哐当!”
侧面那扇木窗毫无征兆地被一股狂风吹开,狠狠地撞在墙上!王玄这才注意到侧面有一扇先前紧闭的木窗,此刻冰冷的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滴,疯狂地灌入屋内,瞬间将王玄的神识虚影打了个透湿,一股刺骨的寒意伴随着某种尖锐的、仿佛能刺痛灵魂的锐意,涌上他的“心头”。
王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寒意激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转身,想先关上那扇该死的窗户。
就在他转身、注意力被窗户吸引的刹那——
“哈哈哈~XX师叔是白痴嘛?”
一个清脆的、带着几分狡黠和促狭意味的少女笑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背后响起!声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王玄大惊,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身着淡紫色衣裙的模糊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床边。那身影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及那熟悉的、系着红绳的纤细脚踝。她手中似乎拿着一样细长的东西,正随意地、带着点赌气般地将那东西往床上一丢。
“XX兄,这柄剑……还你……”
丢下东西的同时,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与刚才的嬉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深深的落寞、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说完,她头也不回,身影如同融化在空气中一般,瞬间变淡,朝着洞开的屋后门方向“飘”去,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
“喂!等等!!!”王玄大吼,不假思索地飞扑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哪怕只是一片衣角!
他扑了个空。
身体穿过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紫影,重重地“摔”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所幸只是分割而出的一丝神识,并未感到有多疼痛。
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环顾四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仅仅过了几秒钟,或者只是眨眼的瞬间,屋外的天色,竟然大亮了!虽然大雨并未停歇,但已从倾盆转为淅淅沥沥。一道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恰好透过那扇还开着的木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雨势小了,天亮了。
“不见了?天……亮了?”王玄懵了,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木屋,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刚才那种虽然简陋却整洁的模样,而是变得破败不堪:墙壁出现裂痕,茅草屋顶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椽子,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整个屋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倒塌。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风霜侵蚀的沧桑感扑面而来。
“一瞬之间……识海里的时间……跳过了好几年?!”王玄喃喃自语,被这识海空间的诡异时间流速和场景切换搞得有些头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床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呈暗紫色,非金非木,上面似乎铭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但覆盖了厚厚的黑灰,看不真切。整把剑给人一种沉静、内敛,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悲伤与故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