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牵动着他微弱的神识之力，引动着此地残留的、与那白龙巨鼎同源的神性气息。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此举对他负担不小，但眼中的兴奋与决绝丝毫未减。
“收！”
随着他一声低沉却坚定的轻喝，整个琉璃“鱼缸”、包括其中盘踞的白龙与巨鼎，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神性光辉自龙身、鼎身以及琉璃壁上剥离而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朝着王玄的天灵处汇聚！
琉璃顶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出现道道裂痕。其中的白龙虚影（或许本就是神性所化）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龙躯渐渐变得透明。那尊巨鼎也嗡鸣震荡，表面的符文接连黯淡。
整个“神迹天地”开始崩塌、消散，如同沙堡遇上潮水。周围的山川、林木、道观虚影，都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化为最纯粹的光点。
而王玄的识海深处，一片新的、微小的、蕴含着白龙与巨鼎虚影的“神迹空间”正在悄然成型、稳固。
待最后一丝神性光辉没入王玄眉心，周围天地的崩塌也达到了顶点，一切外象尽数湮灭。徐紫苑的识海，终于褪去了所有“异物”的遮掩，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王玄“眼前”。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平滑如镜的浩瀚湖泊。湖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玄黑，却又奇异地能倒映出上方虚无中的景象。此刻，识海空间内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一滴滴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精神力的水滴，从虚无的高处凭空凝结、滴落，坠入镜湖之中，溅起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波纹悠悠荡开，直至视野尽头。
“镜湖？这才像话嘛！”王玄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打量着这片广袤而宁静的识海，“水修标配了！看来徐小姑娘主修的《万化归流诀》已有小成，识海化湖，根基还算扎实。”
他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心念一动，身影便自镜湖上空消散。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了徐紫苑识海真正的核心之地——命柱之前。
一根巨大到难以形容、通体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圆柱，矗立于镜湖中央，仿佛支撑起了整片识海的天与地。命柱上端，没入虚无的更高处，金光奕奕，隐约可见龙凤盘绕的虚影，气象万千，粗壮无比，象征着徐紫苑天赋卓绝、气运昌隆。
甚至时不时有一两颗拳头大小、更加凝实的金色光球，自命柱顶端缓缓飘落，如同星辰坠海，无声地融入下方的镜湖之中，在那片玄黑的湖水中，晕染开一小片绚烂夺目的金色水域，那是气运与精神力交融的显化。
“真不愧是天命之子啊！这命柱的规格，这气运垂青……”王玄先是感到一阵欣慰，甚至有种“与有荣焉”的古怪感觉。但随即，他的目光顺着那辉煌的命柱上端缓缓下移，眉头渐渐蹙起。
“但为何……她的天道锁链会如此……破烂？”王玄眼中露出浓浓的不解。
只见在命柱金光璀璨的中上段，依稀能看到数道黯淡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灰白色锁链虚影，松松垮垮地缠绕着，与王玄自己身上那些凝实、森严、充满压迫感的天道枷锁截然不同。这些锁链不仅毫无威力可言，甚至给人一种“敷衍了事”、“年久失修”的感觉。
心中的疑惑驱使他将目光继续下移，投向了命柱最根本的支撑之处——命柱与下方浩瀚镜湖相连接的基座。
这一看，王玄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重击！
“竟……竟然？！”他惊恐地喊出声，声音在空寂的识海核心回荡，那惊讶中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王玄飞快地向前“飘”去，在识海意念的移动迅疾如电，瞬息间便来到了命柱与镜湖的连接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瞳孔收缩到极致。
“这？？？这……”王玄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里。
徐紫苑那看似辉煌粗壮、直插云霄的命柱，其最底端、深深扎入镜湖、提供着最根本支撑的部位，竟然……细得惊人！
那不是相对的“细”，而是绝对的、违反常理的“细”！宛如一根脆弱的牙签，勉强支撑着上方那巍峨如山、辉煌如日的庞然命柱！细小的基座与上方粗壮的柱身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胆俱寒的对比，仿佛轻轻一碰，这根承载着“天命之子”无尽气运的巨柱就会轰然倒塌！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王玄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脸色因震惊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更加黝黑暗沉。他猛地抬起仅存的右手，也顾不得什么禁忌和消耗，开始疯狂地掐指推算起来。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天机衍化，命理追溯！”
“紫微斗数，星移斗转！”
“大衍神算，逆推因果.....”
他将自己前世所知、此刻能动用的、涉及命理推算的法门统统用上，甚至不惜以神识模拟灵力流转，强行催动。指尖因过度用力与术法反噬而被无形的力量划出细密的血痕，丝丝缕缕的神识顺着血痕散逸，但他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令人战栗的推算之中。
一幕幕模糊的画面、一段段断裂的因果、一道道扭曲的命线在他意念中飞快闪过、组合、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王玄掐算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透着惫懒或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骇然的空洞。
“徐……徐小姑娘的命格……”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四岁起……就已经断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个荒谬绝伦的结论，又像是被自己推算出的结果吓到，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徐紫苑她……她四岁就已经死了？！”
“那现在的是谁？！”巨大的疑惑与寒意瞬间攫住了王玄的心脏。一个已死之人，如何能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拥有如此强大的修为和天赋？如何能承载这般看似辉煌的命柱？
“是有人为她强行逆天续命？还是……夺舍吗？”王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如果真是夺舍，那就说得通了！有人占据了这具身躯，并以无上法力，为她……不，是为这具身躯，重新续接、甚至伪造了这根天命柱！”
“但是……”王玄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牙签”般纤细的基座上，眼神锐利如刀，“那夺舍之人的命柱在哪？为何这根基如此脆弱？是续命手段有缺，还是……夺舍本身留下了无法弥补的破绽？亦或是，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天道的、漏洞百出的骗局？”
他呆愣在原地，脑海中无数念头激烈碰撞。如果徐紫苑真是被某个老怪物夺舍，那对方的实力、目的、对剑宗、或者说对他的态度，都成了未知数。一个能施展“逆天续命”或“高深夺舍”的存在，绝不会是易与之辈。
“啧！罢了。”良久，王玄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黝黑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冷厉，“即便是夺舍……看这命柱根基的德行，对方续命或夺舍时显然也付出了巨大代价，或者本身状态就极差。况且，能搞出这么个‘牙签顶大厦’的场面，估计现在的实力也强不到哪里去，多半不如我……”
他给自己打着气，努力驱散心头那丝因未知而产生的忌惮。
“眼下信息还是太少，瞎猜无益。先回去再说。”
打定主意，王玄不再犹豫，意念集中，与留在外界的本体取得联系。盘膝坐在徐紫苑对面的身影微微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深处那抹惊悸与深思被迅速压下，重新换上平日里那副带着点土气、又有点高深莫测的表情。
“前辈？”
几乎是王玄睁眼的同一时间，徐紫苑小心翼翼、带着十足试探意味的声音响起。她只敢先睁开一只眼，偷偷打量着王玄的脸色，待看到王玄对她轻轻点头，示意探查结束，她才敢完全睁开双眼，如释重负般长吁一口气，开始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
“前辈有发现什么吗？！”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不难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似乎很担心自己识海内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没……没有……”王玄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眼神，语气故作轻松，但那份不自然还是被细心的徐紫苑捕捉到一丝痕迹。他连忙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同时也是在整理自己翻腾的思绪，半真半假地说道：
“一切平常……你的识海根基很稳固，镜湖深邃，是修炼《万化归流诀》的上佳之相。只是……”
他顿了顿，看到徐紫苑因他这个“只是”而再次紧张起来，才缓缓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
“我突然知道，你识海里原先那处神迹……是何人的了。”
“神迹？前辈是说……”徐紫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美眸微微睁大。她对自己识海中有“异物”并非全无察觉，只是那“万剑山”的剑意对她修行有益，她便以为是某种机缘或天赋异象，从未深究其来历。此刻听王玄提及“神迹”和“何人”，心中不禁掀起波澜。
“不过那人似乎并无恶意，神迹也已消散，对你应是好事，至少识海负担减轻了。”王玄摆摆手，没打算详细解释神迹和白龙巨鼎的事，那牵扯太多，并且看徐紫苑的身情和表现，似乎真的对识海里的一切都不知情，这点在身为前世剑祖的王玄面前，做不得假。
徐紫苑听罢，虽然满心疑惑，但看王玄没有多说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她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挺翘的胸口，一副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的模样。无论如何，前辈检查过了，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吧。
“虽说都是同僚，”王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念头飞转，“但并不知道此人底细如何！而且我还傻傻的给人说我是真神转世了……一个真神转世，一个真神夺舍。现在双方都知道对方可能跟‘真神’沾边，但都不知道对方的准确身份和立场……”
“是敌是友？同一战线还好，就怕是魔族邪修夺舍什么的……直接问清楚？还是直接杀了以绝后患？！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藏着什么同归于尽的底牌……”
王玄越想，面容越是微微扭曲，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前辈？你……面色不太好哦！”徐紫苑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玄神色的细微变化，忍不住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自身安危的警惕，“是不是……从我体内发现了什么？”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王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啧，果然……”王玄心中一凛，暗叫不好。对方无论是不是夺舍者，显然已经察觉到自己发现了某些异常。是那脆弱的命柱基座暴露了？还是自己刚才的神色管理不到位？
“不对，也许她是故意让我知道的！”王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如果对方是故意示弱，或者有意引导自己发现“命柱已断”的真相，那背后所图可能更大。
他刚想开口，不管是用话语试探，还是直接挑明，问个清楚——
就在这一刹那！
一个完全陌生的、清越中带着几分慵懒与沧桑感的女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如同惊雷炸响！
“放心吧，和你所想的其中一种猜测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意识，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
王玄全身猛地一抖，如同被冰水浇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冷汗瞬间就从他黝黑的额角、后背渗了出来。
这声音……来自他的识海内部？！而且，听这内容，对方不仅对他的行动和想法一清二楚，甚至早就潜伏在他的意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