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前辈的“剑心”吗?被天道如此不容,施加了如此恐怖的禁制……那他曾经,或者他本该拥有的剑道,又会是何等光景?这看似平凡的剑影之下,究竟封印着怎样惊世骇俗的锋芒?
她默默地收回了感知,不敢再看。心中对王玄的敬畏,不知不觉间,又深了一层,更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心疼。
“好了,别发呆了。”王玄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果决,“既然找到了阵眼,事不宜迟。虽然舒师叔暂时无力再战,但二师伯的化外身应该还能支撑片刻为我们争取时间。徐姑娘,接下来,恐怕需要你和我配合,尝试攻击或者沟通那个剑意核心,看看能否找到离开此地的方法!”
徐紫苑立刻收敛心神,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是,前辈!我该怎么做?”
两人迅速商量起对策,目光齐齐投向徐紫苑所指的那个方向。在那里,插在万剑丛中的某一柄“平凡”长剑,正悄然散发着统御此方天地的、浩瀚如海的古老剑意。破关之路,或许就在此一举。
“罢了,舒师叔是刀修,不去招惹鬼影躺在这里也算安全。她也累了许久,我们二人就先带着白师叔的化外身先行前去吧。”王玄看了一眼蜷缩在空地一角、呼吸平稳却依旧沉睡的舒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身旁那具静立如雕塑、通体泛着淡蓝水光的化外身招了招手。
“嗯,前辈!这边走!”徐紫苑立刻点头,小手朝前一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依靠后的轻快。有身负诡异“禁剑令”却能硬撼元婴的王玄,再加上这具明显蕴含着白洛梓长老部分力量的元婴境化外身守护,那些原本让她疲于奔命的剑修鬼影,此刻竟真的如同遇到了天敌,只敢在数十丈外徘徊、嘶鸣,却不敢再靠近半分。这让她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弦,终于能略微松弛一丝。
“很快就要到了!就在对面的那座山腰处!”徐紫苑指着前方一座比他们此刻立足之处更高、更陡峭、剑刃更为密集狰狞的“剑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她额角的浅疤在周围剑刃反射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眯起了眼睛。前方只有连绵起伏、由无数长剑构成的“山峦”,剑刃森然,反射着冰冷的光,除此之外,他并未察觉到任何特殊的灵力波动或阵纹痕迹。看来,这所谓的“阵眼”隐藏得极深,若非徐紫苑这等对剑意极为敏感、又在此地挣扎求生许久的剑修,寻常人恐怕根本无从寻觅。
“呃...好...好的!继续加足马力出发吧!不然过不了多久,它只会与我们越来越远!”王玄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催促。不知为何,自从进入这秘境深处,他左臂上那两道新出现的天道锁链就隐隐发烫,心口那枚“禁剑令”符文也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刺痛感,仿佛在预警着什么。这让他心中那股懒散惫怠的劲头被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走!”徐紫苑当先引路,她似乎对此地地形已颇为熟悉,专挑那些剑刃相对稀疏、勉强可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前行。王玄紧随其后,化外身则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无声地飘浮在两人侧后方,湛蓝的水光微微荡漾,将试图从侧面袭来的零星鬼影无声震散。
三人速度不慢,很快翻越了脚下这座“剑山”的峰顶。站在山顶向下望去,对面那座目标山峰的半山腰隐没在淡淡的、仿佛由剑意凝聚的灰雾之中,看不真切,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下山!”王玄低喝一声,竟不再寻找“小路”,而是看准下方一片相对平缓、剑刃倾斜角度较大的坡面,双脚在插满长剑的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灵巧的猿猴,借着下冲之势,手脚并用,在密密麻麻的剑刃之间腾挪闪转,时而侧身滑过锋利的剑脊,时而单手撑地从两柄交叉长剑的缝隙中穿过,动作行云流水,竟将这下山的险途跑出了一种奇异的流畅感,仿佛那些致命的剑刃只是他练习身法的道具。
化外身则更为直接,周身水光一盛,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径直朝着山下俯冲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唯有徐紫苑,看着王玄那匪夷所思的下山方式,又看了看化外身潇洒的“飞行”,清冷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她咬了咬牙,学着王玄的样子向下冲去,可她对这种纯粹依靠肉身技巧、不借灵力的行动方式显然生疏得多。起初几步还算稳当,但坡度越来越陡,剑刃分布越发不规则,她一个脚下不稳,惊叫一声,竟真的刹不住车,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顺着山坡一路翻滚而下!
“哎哟!”
“咔嚓!哗啦——!”
沿途,不知多少柄插在地上的长剑被她撞得歪斜、崩断,锋利的剑刃在她素色的旧道袍上划开更多口子,在手臂、小腿、脸颊上添上道道新鲜的血痕。她只能勉强护住头脸,像颗失控的皮球,狼狈不堪地滚向山下。
待王玄稳稳滑落至山坡底部,拍打着身上沾到的金属碎屑时,化外身已静静地等在那里。只见化外身抬起一只由精纯水元力凝聚而成、近乎透明的手,向上一托,恰好接住了如同炮弹般翻滚下来的徐紫苑。
“哎呀……出、出师不利……各位又见笑了……”徐紫苑晕头转向地从化外身手臂上爬起来,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细小的血珠,原本草草绾起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配上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尴尬的表情,竟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王玄走上前,伸出仅存的右手,屈起指节,对着她的脑门就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砰!”
“哎哟!”徐紫苑捂着额头,眼泪差点飙出来,委屈巴巴地看着王玄。
“看着点路,圣女大人。”王玄没好气地道,黝黑的脸上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透着一丝无奈,“下次用滚的之前,先喊一声,我好躲远点。”
徐紫苑揉着额头,小声应了句“知道了”,耳朵尖却微微发红。
三人略作休整(主要是徐紫苑龇牙咧嘴地处理身上新增的划伤),便朝着那处被灰雾笼罩的半山腰行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剑意”压力就越发沉重,连化外身体表的湛蓝水光都微微荡漾起来。周围已见不到任何鬼影,但那种死寂与锋锐感,却比鬼影环伺时更令人心悸。
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雾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并非插着剑,而是平滑如镜的青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刻印着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暗金色符文阵列!符文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引动周遭空间微微震颤,散发出维系整个“万剑山”秘境存在的本源波动。
阵眼!
而在阵眼正中心,插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青铜短剑。短剑毫无光华,布满铜锈,却散发着一种与整个秘境格格不入、却又隐隐统御一切的奇异气息。仿佛它就是这万千剑意的“源点”,也是封印此地的“钥匙”。
徐紫苑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抬手指向那柄青铜短剑:“前辈!就是它!拔出来,应该就能破开这秘境!”
王玄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上前仔细查看,异变突生!
一直静立不动的化外身,周身湛蓝水光猛然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紧接着,化外身那模糊不清的面容上,竟隐隐浮现出白洛梓本尊那清冷疏离的五官轮廓,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虚影,但那双熟悉的、如深潭静水般的眸子,却清晰地“看”向了王玄和徐紫苑。
一个带着明显焦急、甚至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直接从化外身“口中”传出,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
“秘境中如何?!”
这声音赫然是白洛梓本尊!她竟在此时,不惜消耗巨大心神,强行分出一缕神念,短暂降临于化外身之上!
王玄心中一凛,连忙拱手回道:“回白师叔,我们找到阵眼了,正准备破阵!”
“找到阵眼了?正准备破阵?”附身与化外身的白洛梓神念,似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回话的王玄身上。当发现回话的竟是这个上官师妹新收的、看起来土里土气、还是个丹修的黑小子时,白洛梓心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丝荒谬和惊讶——这等剑意冲天的秘境核心,一个丹修小子能找到此已是奇迹,他竟还说要“破阵”?
然而,她眼角的余光,几乎是立刻捕捉到了王玄身旁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身姿挺直、手握长剑、眼神锐利的素衣少女——徐紫苑。挽缘道圣女,天生水灵根,剑道奇才……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丹修怎么能破剑修的秘境……”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恍然和一丝自嘲的轻喃,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迅速消散。白洛梓的神念瞬间明悟,真正的“破关之人”,恐怕是这位挽缘道圣女。王玄,或许只是因缘际会,相伴而来。
“紫苑姑娘真不愧是挽缘道圣女!”化外身转向徐紫苑,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带上了明确的赞许和一丝急迫,“找到阵眼,便是成功大半!”
徐紫苑被这位传说中的剑宗二长老点名夸奖,哪怕只是一缕神念,也让她有些无措,只能微微低头,恭敬地拱手:“白长老过誉,晚辈只是侥幸……”
“秘境外莫宗主正在对抗神玄宗等人,所以我才有时间内视秘境……”白洛梓的神念迅速切入正题,语气中的焦急再也掩饰不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弦上崩出,“你们要赶快!莫宗主撑不了太久!一旦她被击溃,神玄宗宗主柳进儒腾出手来,必会不惜代价强攻秘境!届时内外交困,我们所有人都危矣!”
“是!弟子这就拔出阵眼破关!”徐紫苑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阵眼中央那柄青铜短剑。
白洛梓的神念深深地“看”了徐紫苑和王玄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秘境外的战况显然已激烈到不容她分神太久。那缕降临的神念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化外身面容上的虚影迅速淡去、消失。化外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湛蓝的傀儡模样,静静地站在原地。
来去匆匆,情势危急,以至于这位心思缜密的二长老,竟在匆忙间,完全忘记了自己不久前以水镜卜算时,所窥见的那一线关乎“破局”的、模糊而又关键的“变数”指向……
徐紫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白洛梓话语带来的紧张与外界战况的担忧。她伸出沾着血迹和灰尘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柄青铜短剑冰冷、粗糙的剑柄。
触手冰凉,一股沧桑古老的意念顺着剑柄传来,并非恶意,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承担了万古岁月的孤寂与守护之责。
“破!”
徐紫苑清叱一声,运转起《万化归流诀》心法,将此刻恢复了些许的体力与那新突破的炼体境气力,尽数灌注于双臂,奋力向上一拔!
“锵——!!”
一声清越无比、却又仿佛蕴含着万千剑鸣的金属颤音响彻这片空间!青铜短剑应手而出!
就在短剑离地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万剑山秘境,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动!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无数插在地上的长剑疯狂震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剑鸣!山体岩石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以阵眼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天空那始终灰蒙蒙的“穹顶”,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和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