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做点什么……靠他们，靠不住了。”王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遭的惨叫与兵刃交击声，将心神沉入体内。灵力冲突未解，禁剑令如影随形，常规的剑道、法修之路在此地近乎断绝。但他还有这具化神肉身，还有前世浩瀚如烟的记忆宝库。
“剑道被禁，拳脚总行吧？”一个念头闪过。前世他立志百兵入道，虽最终专精于剑，但万丈高楼平地起，拳脚功夫乃是百兵之基，是淬炼肉身、掌控发力最根本的途径。他曾涉猎过诸多高深拳脚功法，只是后来觉得不如剑来得直接痛快，便少有深入研习。如今，这反倒成了他唯一可能快速掌握并形成战力的希望。
脑海中，一门尘封已久的功法浮现——《柳倾步》。天级中品身法腿功，取“杨柳拂风，倾而不倒”之意，讲究身法飘忽如柳，腿劲连绵不绝，快时如晨风过隙，无迹可寻。这正是他当前急需的，既能提升闪避与速度，腿法攻击亦能弥补他断臂后攻击手段的匮乏。
“就它了！”
没有丝毫犹豫，王玄当即按照记忆中《柳倾步》的运功路线，尝试引导体内那微薄且冲突的灵力。化神肉身的强悍之处在此刻显现，即便灵力运转滞涩，但对肌肉、筋骨的控制力却远超常人。他按照功法所述，缓缓起身，开始尝试最基本的步法移动与腿势起手。
起初，动作生涩，甚至因为左臂缺失而有些失衡。但仅仅几个呼吸后，前世对“道”与“力”的深刻理解便开始发挥作用。那些繁复的步法变化、发力技巧，在他眼中迅速被拆解、简化、直指核心。他的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开始自然而然地调整重心，协调仅存的右臂与双腿的配合。
一步，两步……身影在方寸之地开始变得模糊。不再是笨拙的移动，而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滑动、转折。腿影初时沉重，渐渐变得轻灵，踢出时带起的风声由呼呼作响，转为细微的、仿佛柳叶摩擦的沙沙声。
他忘我地舞动着，将《柳倾步》招式篇中的“风拂柳”、“影随形”、“踏浪行”等招式一一使出。汗水如雨，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丹药强行复原的断臂的幻痛、血雾的侵蚀、周遭的危机，仿佛都被隔离在外。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这门古老腿法的重新感悟与驾驭之中。
招式渐熟，王玄再次盘膝坐下，这一次，是感悟《柳倾步》内在的修炼心法。他需要将这门腿法的“意”与自身的“气”（初步结合，才能真正发挥其威力，而不仅仅是花架子。
入定，凝神。
四周师兄弟们抵抗化外身、压抑体内血气的痛苦嘶吼与兵刃碰撞声，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最终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微弱而不真。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他自己，以及体内那艰难流转、却竭力按照《柳倾步》心法路线运行的微弱气流。
一道道属于他人的剑光偶尔划过他面前咫尺之距，带起的锋锐之气甚至割断了他几根飞扬的发丝，但王玄恍若未觉，身形稳如磐石，只有眉头因感悟功法中的精微之处而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他进入了深层次的“忘我”之境，呼吸变得极其绵长细微，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血雾的吸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场中还能站立的剑宗弟子越来越少。惨叫声渐渐被一种低沉的、充满痛苦的呻吟所取代。那些倒地的弟子，面容扭曲到了极致，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蠕动，张大嘴巴，却吸不到想象中的新鲜空气，只有更多甜腥的血雾涌入。他们吸入的每一口血雾，都仿佛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们的经脉与神智。皮肤上的血色毒斑迅速蔓延、连接，双眼彻底被猩红覆盖，獠牙刺破嘴唇，指甲变得尖利。
血雾不再仅仅从一个方向涌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插在地上的无数长剑剑身上，从这片空间的每一寸角落，丝丝缕缕地渗透、汇聚，如同活过来的血色瘴气，将尚在抵抗的云灼等人连同王玄、舒玖所在的区域，团团围住，并且不断压缩、逼近。
后方，一团格外浓郁的血雾悄然凝聚，如同毒蛇般，朝着岩石后入定的王玄和昏迷的舒玖缓缓蔓延而去。
“可恶！”
一声怒喝，一道染血的身影如同炮弹般横掠而来，手中长剑爆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剑光，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意，狠狠斩在那团逼近的血雾之上！
“嗤——！”
剑光与血雾碰撞，发出腐蚀般的声响。血雾被凌厉的剑气暂时打散一部分，但更多的雾气翻滚着涌上，仿佛无穷无尽。
出手的正是云灼，剑宗大长老座下真传，元婴境初期修为，也是此刻场上唯一还勉强保持神智、并能与那被侵蚀的化外身周旋之人。他此刻的模样堪称凄惨，左眼完全被猩红的血丝覆盖，失去了视力，鲜血从眼角不断渗出。左侧胸膛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皮肉翻卷，正是方才为救援一位师弟，被化外身从视线死角袭中所致。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将他半边身子染得通红。
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咬紧了牙关，甚至将嘴唇都咬出了血，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和下意识想要张口的喘息憋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鼻腔吸入血雾已是极限，若是剧痛之下张口呼吸，哪怕只是一口，那浓郁的血雾便会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可恶！这位师弟境界低下，为抵抗血雾只得入定，进入忘我境界，从而减少吸入的血雾。舒师叔也一直昏迷不知何时才能苏醒.....这样下去...最后只会全军覆没！！！就连这入定的师弟被侵蚀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师弟们痛苦倒地、然后疯狂吸入血雾最终变异的恐怖画面，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绝不能倒下！身后是入定中毫无防备的王玄，是昏迷不醒的舒师叔！一旦他也失控转变，以他元婴境的修为化为血魔，再加上那具诡异的化外身，以及周围这些正在陆续完成转变的筑基、金丹师弟们……王玄和舒师叔绝无生路！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冷汗淋漓，后背衣衫早已湿透。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原本巍峨、此刻却在血雾侵蚀下肉眼可见地缓缓收缩、变小的万剑山轮廓，心中更是沉到了谷底。
万剑山是这片秘境的核心，是“剑尊真意”的显化。它若被彻底侵蚀、消失……会怎样？秘境崩塌，他们被排斥出去？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如果是……秘境崩灭的狂暴力量撕碎一切，或者更糟，这诡异的血雾随着秘境破碎泄露到外界……
云灼不敢再想下去。无论哪种结果，对他们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对剑宗，甚至对天下，都可能是一场浩劫！而剑宗就是天下的罪人！
“呃啊——！”
几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响起，那些最早倒地的弟子，此刻已完成了彻底的转变。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或多或少发生了畸变，有的长出骨刺，有的皮肤角质化，但共同点是双眼猩红，獠牙外露，手中紧握着原本属于自己的、此刻却缠绕着血光的佩剑，散发着暴戾混乱的气息。他们扭动着脖颈，猩红的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场中唯一还“鲜活”的目标——护在王玄身前的云灼。
“来吧！杂碎们！”云灼狞笑一声，压下心中恐惧，将剧痛化为战意。他猛地发力，拔出方才为格挡攻击、被迫用来固定身形的、刺穿自己左脚脚背的长剑，带出一溜血花。同时右手一挥，从地上挑起另一柄不知哪位师弟遗落的无主长剑。
双剑在手，云灼气势陡然一变。他不再防守，反而主动冲向那群扑来的血魔！剑光展开，竟是两套截然不同、却配合无间的剑法，一攻一守，一刚一柔，大开大合，竟将七八个扑上来的血魔暂时逼退，杀得他们人仰马翻。
“剑舞！轮花转落！！！
云灼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毕生所学催动到极致。双剑如同风车般轮转，带起道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圆弧，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同时不断向外切割。每一次挥剑，腰腹间那两柄深深插入的断剑残骸便随之搅动，剧痛钻心，内脏仿佛都被切割、移位。他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滑腻的东西，正顺着伤口一点点往外流……
“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却依旧死死抿着嘴，鲜血从鼻孔和嘴角溢出。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一小截滑落出的、带着血污的暗红色肠子，心中竟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活着回去……山下酒馆的爆炒肥肠……老子一定要点十盘！吃啥补啥！！”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狂暴的攻击打断。化外身摆脱了先前剑光的纠缠，带着数名新转变的金丹期血魔，再次向他袭来。压力陡增！
就在云灼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之际——
“啊——欠！！！”
一个响亮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哈欠声，突兀地在战场边缘响起。
舒玖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趴着睡觉压出的红印，嘴角挂着点可疑的晶莹。她迷迷糊糊地挠着乱成一团的头发，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嗯？什么动静这么吵……哎？！”
话音未落，一道缠绕着血光的冰冷剑锋，带着刺骨的杀意，直直刺向她的面门！剑尖寒芒一点，在舒玖骤然瞪大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生死一瞬，舒玖那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被彻底激发！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剑，同时右腿如同鞭子般弹出，狠狠踹在来袭者的手腕上！
“锵啷！”长剑脱手飞出。
舒玖趁机一个灵巧的后空翻，稳稳落在数丈之外，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宽刀“烬炎”，刀身赤红雷光隐现，摆出了战斗姿态。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袭击者的面容。
“小……小梵子？！”舒玖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冷梵？！你发什么疯？！拿剑砍你师叔我？欺师灭祖啊你？！”她又惊又怒，看着眼前这个昔日沉默寡言、对她颇为尊敬的二师姐真传弟子，此刻却面目狰狞，双眼猩红，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冰冷眼神死死盯着她，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舒……舒师叔？！太好了！您醒了！！！”
云灼惊喜交加的声音传来，他趁机逼退两名血魔，浑身浴血地飞跃到舒玖附近，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颤抖。他此刻的模样更是骇人，全身皮肤赤红，肌肉贲张，隐隐有细密的血色纹路在皮下蠕动，嘴角甚至探出了两颗尖锐的獠牙，双手指甲变得乌黑锋利，体型也比之前魁梧了一圈，活脱脱一头人形凶兽。
“云……云灼？！”舒玖倒吸一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一边警惕地注视着缓缓合围过来的血魔们（其中赫然包括叶子潇、徐紫苑等熟悉的面孔），一边急声问道。
“是血雾！这秘境会散发侵蚀神智的血雾！吸入过多就会变成这样！”云灼语速极快，一边挥剑抵挡再次扑上的血魔，一边解释道，“舒师叔您一直昏迷，刚刚突然站起来，我还以为您也……”他语气中带着后怕，“我这副模样……应该是强行压抑体内血气反噬太久，反而意外激发了我体内某种隐性的古老血脉……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猛地挥剑荡开叶子潇袭来的一爪，反手一剑逼退徐紫苑，气息已有些紊乱：“师叔，那位师弟……”他指向王玄入定的方向，“他一直靠着入定减少呼吸频率，勉强支撑，但恐怕也快到极限了！我们得想办法突围，或者找到破解这血雾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