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仙界消失这么久的家伙,又一次冒出来,偏偏是在剑宗遭逢大难、血雾泄露的这个节骨眼上……”王玄搓着下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成千上万的思绪在脑海中碰撞,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这意味着什么呢?巧合?还是……有预谋的?”
“啊!事情又复杂起来了!”王玄忍不住低声抱怨,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血雾、血魔!现在又是真正的魔族,还有狐族!这他妈是约好了来开茶话会吗?!”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烦躁,眼前的问题一个没解决,新的、更麻烦的疑团又接踵而至。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先解决眼前事,血雾和同门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这些魔族妖族,只要不来惹我……”王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他收起那两片破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更多线索后,便准备离开,继续搜寻叶子潇等人的踪迹。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施展身法离开山涧的刹那——
一种极其轻微、近乎本能般的悸动,掠过他的心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注视了他许久。
王玄的动作猛地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释放神识去打草惊蛇,只是保持着即将离开的姿势,呼吸放得极其平缓,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风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溪水流淌的潺潺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王玄的直觉,那历经两世磨砺、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刚才那瞬间的心悸,绝非错觉!
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而且,隐藏得极好!好到连他化神级的神识,在刻意搜寻下都未能第一时间发现!
王玄的额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只是累了换个重心,但眼角的余光,已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身后的山林、岩石、树影……
幽暗的密林深处,一块生满青苔的巨岩之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悄然屏住了呼吸。她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草屑的深色劲装,脸上蒙着一块同样脏污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明亮却充满警惕与惊疑的眸子。她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一动不动,如同石雕。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死死锁定着溪边那个突然停下动作、显得有些可疑的黝黑少年。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短刃,刃身黯淡无光,却透着森寒的杀气。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发现我了?不……应该没有。但他的感觉太敏锐了……刚才我只是一时情绪波动,泄露了一丝气息……”她在心中飞速判断,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个人……是谁?剑宗的弟子?模样如此凄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在找什么?他发现了什么?!他刚才对着空气比划,是在施展某种追踪法术?!”一个个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泡,在她脑海中翻涌。
她看着王玄那肿成猪头、却异常沉静警惕的侧脸,看着他虽然狼狈但站姿稳如磐石的身形,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好奇心,同时攫住了她。
而溪边的王玄,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山林寂静,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人一“影”,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与猜疑之中。
山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的寒意。
“罢了!魔族和狐族的事情日后再议,先搞定血雾的眼前事……”
王玄心中念头刚定,正欲转身继续向山下搜索叶子潇等人的踪迹,话还未说完,忽觉眼前一黑!
后颈处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是某种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被击打的位置疯狂涌入体内,瞬间冻结了他的意识与反抗之力。
“遭了!”
王玄心中警铃大作,临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残存的力量猛地扭头,想要看清袭击者的面目。视野模糊中,他只来得及瞥见一双样式古朴、沾着些许泥土的黑色长靴,靴面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噗通。”
王玄的身体重重摔在溪边湿润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无动静。
几息之后,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王玄先前目光扫过的那块生满青苔的巨岩后悄然转出。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女子,身形纤细,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沾满灰尘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明亮中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眸子。她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王玄,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意外和抱怨:
“下手还真狠啊……直接打晕了。瀚海,你也不怕把他打死?”她转头看向身侧。
被她称为“瀚海”的,是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冷峻的魔族男子。他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服饰,但材质看起来比女子的更加精良,袖口和衣襟处绣有细密的暗色纹路。他面容刚毅,眉骨偏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默而危险的气息。此刻,他正半蹲在王玄身边,双手快速而熟练地在王玄身上摸索、翻找,对女子的抱怨恍若未闻。
“仙族人士?”女子见他不答,又凑近了些,歪头打量着王玄黝黑狼狈的脸,试图从这张肿成猪头、沾满血污尘土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不算。”瀚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但语气毫无波澜,“应是一个正在修仙的人族……气息驳杂,灵力微弱,体魄却有些古怪。”他的动作不停,手指拂过王玄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同样沾满污渍的储物袋,略一感应,便将其摘下。又继续检查王玄的袖袋、衣襟内侧。
“人族修仙者?”女子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如此,便杀了吧!将军说过,此行务必隐秘,决不能让修仙界知晓我们在此……”她说着,右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黯淡短刃的柄上,杀意隐隐。
“等等。”瀚海抬手制止了她,动作一顿,从王玄贴身的衣襟夹层里,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入手温润、造型古朴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柄小剑,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与一个古篆“令”字,隐隐散发着与剑宗护宗大阵同源的、微弱的禁制波动。
瀚海将令牌举到眼前,借着林间稀疏的日光仔细看了看,又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魔气试探。令牌表面流光一闪,那柄小剑的虚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那股独属于剑宗长老权限的、与宗门大阵隐隐相连的气息,却做不得假。
“剑宗六长老……长老令。”瀚海缓缓说道,将令牌递到女子面前。
“剑宗?!”女子闻言,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是剑宗长老?!这么年轻?!”她看看令牌,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土里土气、模样凄惨如同逃难农夫的王玄,怎么也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这长老令看着不假……气息纯正,与剑宗那讨厌的大阵隐隐共鸣。”瀚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回王玄身上,带着审视,“仙族有返老还童、驻颜有术的手段,他应就是此法的受益者……实际年龄,恐怕远超外貌。”
“你是说……”女子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王玄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压低声音,“他看着年轻,其实已经是我们爷爷辈了?!”
“嗯。”瀚海微微颔首,肯定了女子的猜测,“剑宗在修仙界,甚至……在仙界,都很有话语权。他身为修仙界的剑宗长老,身份非同小可。我们不能杀他。”
“那怎么办?”女子急道,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打晕了,又放了?那他醒来肯定……”
“先带回去。”瀚海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在我们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顺利回到魔域之前,他都要在我们‘身边’。决不能让他在此期间,把魔族重现修仙界的消息放出去。”
说罢,他俯身,毫不费力地将昏迷的王玄扛在了肩上。王玄的身材不算壮硕,但化神肉身的密度极大,重量远超常人。瀚海扛起时,手臂肌肉明显鼓胀了一下,但他面色不变,稳稳站定。
“啧!”女子见状,不满地咂了咂嘴,脸上写满了“麻烦”二字,小声嘀咕道,“以我看还是直接杀了为妙!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杀了他,才是惹上天大的麻烦。”瀚海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但女子却感觉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剑宗长老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他一死,其留在宗内的魂灯或命牌立时碎裂,定会引起剑宗乃至整个修仙界的大力追查。届时,无数修士涌入这片区域,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死因和凶手……最后若寻到我们身上,将军的任务还如何完成?你是嫌我们暴露得不够快,死得不够早?”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女子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临行前将军的严厉嘱托和此行任务的凶险,终于不再坚持,悻悻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带回去就带回去。不过可得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放心。”瀚海不再多言,扛着王玄,身形一动,便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着山林更深处掠去。女子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也迅速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密林之中,只留下溪涧潺潺的水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滴答……滴答……”
冰冷的水滴,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气息,一下,又一下,落在脸上。
王玄的意识,从一片漆黑粘稠的泥沼中,艰难地挣扎着上浮。后颈的钝痛依然清晰,但更让他难受的是一种遍布全身的滞涩与沉重感,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压制。
“呃……”他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勉强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凹凸不平的灰黑色,上面似乎悬挂着什么……长长的、扭曲的……
瞳孔猛地聚焦!
“啊?!卧槽!!!”
王玄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失声惊叫,身体本能地向后猛地一弹!然而四肢的沉重和脖颈、手腕、脚踝处传来的冰冷紧束感,让他这个动作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就变成了狼狈的侧翻,肩膀重重撞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疼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痛,惊魂未定地抬头,死死盯着刚才正对着自己脸的东西——
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尺处,从昏暗的、布满蛛网和湿漉漉苔藓的石头“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末端,拴着一具“东西”。
那勉强还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形容枯槁至极,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血液。破烂的衣物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出的肢体干瘦得如同枯枝。最骇人的是那张脸,眼眶深陷,嘴巴大张,定格在一种极致痛苦与恐惧的扭曲表情上,仿佛临死前经历了无法想象的折磨。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从七窍和身上多处伤口渗出,在皮肤和破布上留下狰狞的痕迹。
这是一具被悬挂着的、近乎流干血液的干尸。
浓烈的腐朽、血腥、以及地底阴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冲王玄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