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王玄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去看那具恐怖的干尸,开始快速而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大约只有丈许见方的石室,三面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墙壁,爬满湿滑的苔藓和水渍,只有一面是粗如儿臂的铁栏。铁栏外是一条昏暗的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火把,跳动的火焰将甬道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令他本能不适的阴冷气息——魔气。
“牢房?!”王玄心中一沉,立刻低头检查自身。
果然,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衣衫,此刻更是沾满了泥污,在刚才的拖行和挣扎中变得更加不堪。而脖颈、手腕、脚踝处,各自套着一个漆黑的金属环,环身冰凉,表面铭刻着细密繁复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正微微闪烁着不祥的光芒。这些金属环之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连接,形成一种禁锢场,不断压制、吸收着他体内试图运转的“灵力”。更让他暗骂的是,连他那枚伪装成普通储物袋的玄戒也不见了。
“禁灵锁……果然是魔族的手段……”王玄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凝重。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又微微绷紧手臂和腿部的肌肉。
沉重,滞涩,仿佛每个动作都要对抗千钧重担。禁灵锁的效果很强,对寻常修士而言,足以将其彻底变成废人,连抬根手指都费力。
但……
王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
他是锻骨境体修不假,但他真正的依仗,是这具化神肉身!禁灵锁禁锢的是灵力、真气运行,是针对法修、剑修体系的束缚。而对于纯粹淬炼肉身、开发体魄潜能的体修而言,尤其是他这种肉身本质已达化神层次的怪胎,这种锁具的效果……要大打折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锁环施加的“场”在压制他,让他很不舒服,动作变得迟缓笨重,但远未到完全不能动的地步。只要他愿意,稍微认真发力,震碎这几副禁灵锁……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王玄按捺下立刻挣脱的冲动。他需要更多信息——这里是哪里?魔族有多少人?实力如何?有没有逃脱的路线?最重要的是……叶子潇他们,是否也落入了魔族手中?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牢门方向传来!整个牢房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头顶簌簌落下不少灰尘和碎石屑,那具悬挂的干尸也随之轻轻摇晃。
王玄抬头,只见那名叫瀚海的魔族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铁栏外。他换了一身更加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皮质护甲,腰间佩着一柄带有弧度、刀鞘狰狞的长刀。刚才那声巨响,正是他一拳砸在粗壮铁栏上发出的。
瀚海的目光冰冷,如同看待一件物品,扫过王玄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他狼狈的衣着和身上的禁灵锁上,确认无误后,才用那低沉平稳的嗓音开口:
“醒了?正好。将军要见你。”
说完,他不再废话,伸手在牢门一侧的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一阵“嘎吱嘎吱”的机括转动声响起,沉重的铁栏缓缓向一侧滑开。
瀚海迈步走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王玄胸前破烂的衣襟,然后——
猛地向外一拽!
“呃!”王玄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拖得离地而起,随即被瀚海像拖一条死狗般,毫不留情地拽出了牢房,重重摔在门外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后背和地面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王玄闷哼一声,心中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但脸上却竭力保持着茫然和惊恐,暗中咬牙:“他妈的……拖上瘾了是吧?!”
瀚海根本不管他的反应,拖着他就在昏暗的甬道里走去。王玄被拖得身体在地上摩擦,破烂的衣衫很快就被磨出更多口子,皮肤传来阵阵刺痛。他艰难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甬道蜿蜒,两旁是一间间类似的牢房,有些空着,有些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身影,但大多死气沉沉,散发着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拖行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监牢在地下……看这构造和湿气,恐怕挖得不浅。”王玄心中飞快判断,“就是不知道,是他们整个营地都在地下,还是只有监牢部分……”
他被拖行着拐过几个弯,地势似乎开始向上。前方出现了一段向上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又高又陡,边缘磨损严重。
果然,到了石阶前,瀚海没有丝毫将他扶起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一拽一甩!
“噗!”
王玄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抛起,脸朝下重重摔在粗糙冰冷的石阶上,然后顺着向上的坡度,骨碌碌滚了好几级,额头、脸颊、手肘撞在坚硬的石头上,传来接连不断的闷痛。
“操……”王玄在心里已经将瀚海的祖宗十八代用各种姿势问候了无数遍。他挣扎着想用手撑地,稳住身形,但瀚海已经一步跨上,再次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然后继续向上拖拽、甚至是用脚踹着,逼他自己踉跄前行。
“看样子,魔族真正的营地在地上……监牢只是建在地下的一部分……”王玄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地爬着石阶,心中念头飞转,同时不忘继续观察。石阶很长,盘旋向上,空气逐渐变得不那么潮湿沉闷,隐隐有微风和草木的气息从上方传来。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一个开在地面的出口,覆盖着藤蔓和伪装。瀚海一脚踹开遮挡,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让习惯了昏暗的王玄下意识眯起了眼。
然后,他就被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出了出口。
“啪叽!”
王玄以一个标准的狗啃泥姿势,脸贴地滑行了好几步,才在一片相对松软的泥土地上停下。嘴里、鼻子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咳咳……呸!呸呸!”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吐出嘴里的泥,眼前还是一片金星乱冒。
还没等他看清周围环境,后背又挨了重重一脚!
“呃啊!”王玄再次被踹得向前扑倒。这一次,他干脆不急着爬起来了,趴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脸,只用眼睛的缝隙飞快扫视。
这里似乎是一处林间的空地,周围是茂密的参天古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地上搭建着几座简陋但实用的木屋和帐篷,一些穿着各异、但大多气息阴冷强悍的身影在周围走动、警戒。空气中弥漫的魔气,比地牢中浓郁了数倍不止。
而瀚海,已经再次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抓住他一只脚踝,开始往空地中央,那座最显眼、也最大的帐篷方向拖去。
身体在粗糙不平的林地上摩擦,碎石、断枝不断硌着后背,本就破烂的衣物迅速变成布条。王玄咬着牙,心中那憋屈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妈的!老子长这么大……不,老子两辈子加起来,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他在心中疯狂咆哮,问候瀚海以及所有能看到魔族的十八辈祖宗,“要不是没找回前世记忆的时候,一直荒废修炼!肉身掌控度太低!灵力冲突未解!禁剑令反噬未平!状态十不存一!!!老子现在……现在至少能把你这张死人脸按进地里摩擦一百遍啊!!!一百遍!!!”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只能像一头待宰的猪猡,被瀚海一路拖行,在一众魔族或漠然、或好奇、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留下一道狼狈不堪的痕迹。
终于,瀚海在空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前停下。帐篷是深灰色的,用一种看不出材质的厚实皮革制成,表面绘制着狰狞的魔兽图案和一些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瀚海松开手,任由王玄像破麻袋一样瘫在帐篷入口前的地上。他整了整自己的护甲和佩刀,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恭敬。他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却带上了明显的敬畏,朝着帐篷内朗声道:
“将军,人给您带来了!”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一种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缓缓弥漫开来。
王玄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无处不痛,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他勉强抬起头,想看看这所谓的“将军”是何方神圣。
然而,就在他抬头,目光即将触及帐篷入口的刹那——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怖威压,如同亿万钧的海水,从帐篷内轰然涌出,瞬间将他淹没!那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蝼蚁仰望苍穹、蚍蜉面对大树的、绝对的渺小与无力感!
王玄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想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想呼吸,空气却沉重如铅,无法吸入肺中。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作响,神魂都在战栗,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纯粹的威压下崩碎、湮灭!
炼虚境!
而且是炼虚境中期!货真价实的炼虚大魔!
王玄的思维几乎停滞,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疯狂尖叫。他甚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区区”炼虚境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前世的他,剑斩的炼虚、羽化乃至登仙修士不知凡几,炼虚在他眼中与蝼蚁何异?可此刻,这具身体,却对这境界产生了深入骨髓、刻入本能的战栗!
就像……有什么东西,被深深烙印在了这方天地的规则里,烙印在了每一个生灵的血脉传承中——炼虚不可直视!炼虚不可敌!
帐篷的入口,厚重的皮革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覆盖着暗金色细密鳞片的手,轻轻掀开。仔细看去,那并非真正的鳞片,而是某种功法或血脉显化。
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中年模样,面容古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瞳孔竟然是罕见的暗金色,开阖之间,仿佛有漩涡在流转,吞噬一切光线与心神。他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宽大披风,内衬暗沉的黑甲,甲胄上铭刻着繁复古老的魔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他没有散发任何气势,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这片天地的中心,周围的空间都隐隐扭曲、向他朝拜。
魔族大将——炼虚境中期的恐怖存在,就这样端坐在了亲卫迅速搬来的、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地上如烂泥般的王玄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人类看着脚边一只偶然爬过的虫子。
但王玄却觉得,那目光比最锋利的刀剑还要可怕,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不,是连抬眼的念头都不敢有!直觉在疯狂嘶吼:看!就是死!
“把头……”魔族大将终于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直接在王玄的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般的律令,“抬起来。”
王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那声音中蕴含的意志,直接作用在他的神魂上,强迫他执行。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
不能抬!抬了就死!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
但那股意志,如同天地之威,不容违逆!他的脖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每抬起一分,那恐怖的威压就沉重十倍,仿佛有无数座大山压在他的头顶,要将他连同神魂一起碾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