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王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眼中布满了血丝,面容因极致的痛苦和抗拒而扭曲。他凭借着两世为人的坚韧意志,凭借着前世身为剑祖、逆天而行的一丝不屈残念,死死对抗着那源自生命层次的碾压和灵魂层面的命令!
抬起来了!
尽管缓慢,尽管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但他终究是抬起了头!尽管依旧不敢完全直视对方那暗金色的眼眸,但他的视线,越过了那覆盖鳞片的手,越过了暗金色的铠甲,最终……定格在了魔族大将那古拙而威严的脸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王玄只觉得“轰”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雷霆在脑海中炸开!眼前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神魂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刺,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但他撑住了!没有崩溃!没有跪下!甚至……那因为威压和剧痛而涣散的眼神,在短暂的空白后,竟然重新凝聚,虽然充满了血丝和痛苦,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倔强不屈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时,源自灵魂本源的、混合着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桀骜!
“哦?”
端坐于石椅上的魔族大将,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咦。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不是杀意,不是愤怒,而是……讶异,以及一丝淡淡的欣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地上这个狼狈不堪、在他感知中修为低微的人族修士,在自己的威压和“敕令”之下,神魂本该在抬头的瞬间就彻底崩碎,化作白痴甚至直接魂飞魄散。可眼前这人,虽然痛苦至极,虽然摇摇欲坠,但他扛住了!不仅抬起了头,甚至还能与自己对视!尽管那眼神充满了痛苦和血丝,但其中那丝不屈的意志,却做不得假。
这是何等坚韧的神魂!何等顽强的意志!
“呵呵……哈哈哈!”魔族大将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初时低沉,继而变得洪亮,在林中空地回荡,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他笑着,缓缓收回了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
“噗——”
威压骤消,王玄只觉得压在心口和神魂上的万钧重担瞬间消失,气血一阵逆冲,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前依旧阵阵发黑,但那种随时会魂飞魄散的致命危机感,总算消退了一些。
“了不得!当真了不得!”魔族大将抚掌赞叹,暗金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瘫软的王玄,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境界在我之下,本应在直面我的瞬间,就被我的魔威碾碎神魂,化作行尸走肉!但你……却完好无损地抬起了头,甚至能与我对视!这是何等强大的神魂根基!何等坚韧的道心!”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意味,那欣赏之中,隐隐透出一丝冰冷的追忆与……忌惮?
“不愧是剑宗长老!不愧是……能震慑魔域千万年,让我魔族儿郎闻之色变、剑锋所指万魔辟易的……剑宗长老!!!”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中的欣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所取代。但他并没有再释放出威压,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剑宗长老?”瘫在地上的王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是把上官老师的长老令,当成是我的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隐约明白了缘由。从上古第一次仙魔大战起,因为双方力量体系、生命本质的差异,中低阶的仙(人)族修士与魔族之间,很难准确感知对方的真实境界。魔族难以分辨人族修士是筑基还是金丹,人族也难以判断魔族是小卒还是魔将。这就导致了很多“杀鸡用牛刀”或者“阴沟里翻船”的乌龙事件,徒增伤亡。
于是,在久远年代前,仙魔两族的高层,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共同向冥冥中的“规则”或“天道”起誓,定下了一道契约——往后仙魔对阵,双方需主动报上自身境界,不得隐瞒,不得欺骗。若有违者,契约反噬,神魂俱灭!
这道契约并非永久有效,也并非覆盖所有情况,但在两族大规模冲突、或者眼下这种“非战争状态下的意外遭遇”时,往往会被默认遵守。显然,眼前这位魔族大将,是依据那枚长老令,再结合王玄能“扛住”他威压的表现,将他误判为了同层次的对手——剑宗的实权长老,至少也该是元婴,甚至可能是化神!
“原来如此……魔族还是做不到……准确检测仙族修士的具体境界啊……”王玄心中暗忖,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信息差。他现在法修是炼气,体修是锻骨(约等于筑基),但肉身是化神,神魂本质更是高得没边……这复杂的状况,别说魔族,修仙界最顶级的探测法宝来了也得懵。
“剑宗的长老……”魔族大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王玄的思绪。他身体微微前倾,暗金色的眸子盯着王玄,那里面原本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一种纯粹而炽热的……战意所取代!
“可否……”他缓缓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王玄完全笼罩。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可怕的压迫感,开始缓缓升腾,并非威压,而是纯粹力量与气势的凝聚!
“与我一试?!”
“卧……卧槽?!”王玄浑身的汗毛瞬间再次倒竖!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
这什么情况?!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刚才不还在感慨剑宗威名、单方面商业互吹吗?!怎么突然就要开打了?!还“一试”?试你个头啊!你一个炼虚境,跟我这个“表面筑基实际状态奇差无比”的厨子试什么?!一拳下来我连灰都找不到好吗?!
强烈的求生欲让王玄瞬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虚弱,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虽然动作因为禁灵锁和伤势而显得十分滑稽,然后双手高举,在头顶飞快地交叉摆动,摆出一个巨大的“叉”,同时扯着因为紧张和嘶吼而有些破音的嗓子喊道:
“请……请容在下拒绝!!!”
声音在空地中回荡,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惊恐和坚决。
正准备迈步向前的魔族大将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刚刚还展现出不屈意志的“剑宗长老”,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体面。
周围那些原本肃立或暗中观察的魔族,也纷纷投来诧异、古怪、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魔族崇尚力量,敬畏强者,这般未战先怯、姿态狼狈的表现,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耻辱。
“长老放心。”魔族大将眉头微蹙,但战意并未消退,反而在他看来耐心地解释道,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堪称“和善”的笑意,只是配上他那张古拙威严的脸和暗金色的眼眸,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你可是剑宗的长老,身份尊贵。为了仙魔两族眼下难得的……微妙平衡,我以魔格担保,绝对不会伤到你!我们只是切磋,点到为止!绝不使用杀招,只论招式精妙,力量掌控!”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时技痒,想找同层次的高手切磋印证。
“呵呵……呵……”王玄干笑了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里已经把对方骂翻了天,“绝对不会伤到我?!只要你开打,碰到我一根汗毛,对我来说就是重伤起步,大概率直接去世啊!!!还‘点到为止’?你的‘点’和我理解的‘点’是一个重量单位吗?!大哥!!!”
巨大的压力、生死一线的恐惧、以及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伤势、憋屈,还有此刻这荒诞绝伦的处境,终于让王玄那本就有些神经质的脑子,有些绷不住了。
“我……我虽然是长老!”王玄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身上褴褛的衣衫和满身尘土,指着自己的鼻子,冲着魔族大将,语气激动,语无伦次地开始“自爆”:
“但老子是个丹修啊!!!是个厨子啊!!!你们魔族是不是有毛病?!欺负丹修、欺负厨子很好玩是吗?!丹修怎么你了?!厨子怎么你了?!就要这么被你拉出来打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老子就是个炼丹做饭的!会个屁的战诀!会个屁的斗法!!!你一个炼虚境的大将军,逮着我一个做饭的往死里欺负,你要脸不要?!啊?!要不要脸?!”
空地上一片寂静。
所有魔族,包括那位魔族大将,都愣住了,用一种看疯子、或者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在那里跳脚大骂、形象全无的王玄。
丹修?厨子?剑宗长老是个……厨子?
瀚海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再次仔细感知王玄的气息……驳杂,微弱,灵力运行路线似乎也确实和常见的剑修、法修不同,更偏向于……温养、调和?
“但……”魔族大将回过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感觉自己被耍了,或者说,对方的反应实在太过离谱,让他之前的欣赏和战意都变得有些可笑,“你刚才明明能直视我的魔威!若非境界相仿,神魂强大,如何能做到?”
“才能什么?!才能直视你的眼角?!啊呸!”王玄此刻已经进入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狂暴状态,叉着腰,继续指着对方鼻子骂,虽然因为身高差,这个动作有点滑稽。“拜托!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境界太低,低到根本感觉不到你那所谓的‘威压’?!就像蚂蚁感觉不到大象踩下来的阴影有多大!就像聋子听不到雷声有多响!我他妈就是个筑基!筑基懂吗?!刚入门的那种!你一个炼虚,对着我一个筑基放威压,我除了觉得有点闷,还能觉得啥?!觉得你好威风吗?!”
他一边骂,一边猛地撸起自己破烂的袖子,将手臂上那些禁灵锁的环扣亮了出来,同时暗中催动体内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修仙者”的灵力气息,主动引动了那冥冥中的仙魔契约!
嗡——
一股奇异而宏大的波动,无视空间,骤然降临在此地。一道半透明、闪烁着金黑两色光芒的古老契约虚影,在王玄和魔族大将之间的空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行清晰的、由规则凝聚的古朴文字,浮现在王玄手臂上方,悬停不动:
【煅骨境】
这是仙魔契约对“自报境界”的回应与公示,做不得假。除非王玄想立刻神魂俱灭,否则他报出的,必须是真实的大境界。
“煅骨境.....体修的筑基……”
“真是筑基……”
“还……真是个做饭的?”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魔族大将看着那行金光闪闪的“煅骨”二字,又看看眼前跳脚大骂、毫无形象可言的王玄,古拙威严的脸上,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失望、荒谬、以及被愚弄的怒意。
期待中的高手过招,变成了炼虚大将逼战筑基厨子……这传出去,简直能成为三界笑柄!
“真是个筑基啊……还是个宗里做饭的……”魔族大将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的炽热战意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索然无味。他重新坐回石椅上,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意兴阑珊地道:
“啧……无趣。一看就是剑宗里无关紧要的边缘角色,死了剑宗也不会过多关注的那种……既然如此……”
他暗金色的眼眸扫过王玄,里面再无半分欣赏,只剩下漠然。
“拉出去,砍了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生死。
“哎?!你他妈!!!”
王玄瞳孔骤缩,刚刚因为“自爆”而稍微缓解的恐惧,瞬间再次攀升到顶点,甚至还夹杂了一种被反复戏弄、生死不由己的极端愤怒和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