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
山鸡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温热的鲜血瞬间从切口喷涌而出,溅落在下方干燥的泥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暗红。
王玄手腕稳如磐石,将鸡头下压,让鸡血尽可能流尽。这是保证肉质不腥的关键。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王玄差点把手里的鸡扔出去。
只见周围那几个原本木讷切肉的魔仆,包括那个老魔仆,在看到鸡血喷溅的刹那,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着,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还冒着热气的鲜血。
紧接着,离得最近的两个年轻魔仆,竟然猛地扑了过去,不顾血污肮脏,直接跪在血泊旁,伸出双手,疯狂地捧起浸满鸡血的泥土,然后用力挤压,将混合着泥土的暗红色血液,滴滴答答地挤进自己大张的嘴里!他们贪婪地**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满足的表情,嘴角和胡须上都沾满了血污和泥浆。
“呕——!”王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拎着还在滴血的山鸡,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向后跳开好几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你……你们……”王玄指着那几个趴在血泊里、如同野兽般舔舐鲜血的魔仆,声音都变了调,“一群茹毛饮血的家伙!让他们煮熟吃都是为难他们了……”
他猛地想起前世,自己游历魔域时,曾用一只精心烤制的、涂抹了独家香料和蜂蜜的鸡腿,成功“拐走”了一个贪嘴的魔族圣子,从其口中套出了不少魔域秘辛,最后那圣子甚至为了能经常吃到美食,差点跟他跑回人界……
“果然……无论何时,美食都是对抗魔族的最强武器!”王玄心中那点因为魔族粗鄙饮食文化而升起的厌恶,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属于“厨子”的自信和狡黠所取代。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翻腾的胃液,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不再理会那些还在争抢血泥的魔仆,王玄走到棚子另一侧,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木墩坐下。他动作麻利地开始给山鸡褪毛。滚水是没有的,他便用骨刀小心地逆着羽毛方向刮蹭,配合着手撕,很快便将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变成了光秃秃、白嫩嫩的模样。
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脏和肝被他特意留下),清理干净内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虽然工具简陋,但手法干净利落,显示出不俗的基本功。那几个抢完血泥、意犹未尽舔着手指的魔仆,不知不觉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王玄的动作,眼中少了些敌意,多了点疑惑。
王玄拎着处理好的光鸡,走到一口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石锅旁。锅里还有小半锅浑浊的冷水,他毫不客气地将水倒掉,又从棚子角落一个石缸里舀了几瓢清水,简单冲洗了一下锅。
生火。魔族的火折子倒是好用,王玄熟练地引燃灶下的干柴。等待水开的间隙,他将光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状,鸡胸肉、鸡腿肉分开摆放。又从自己那破烂不堪、但依旧挂在腰间的腰包里,摸索起来。
瀚海一直抱着手臂,靠在棚子立柱上,冷眼旁观。看到王玄掏腰包,他眼神微凝,但没阻止。将军只说不杀这个厨子,可没说不许检查他的东西。
只见王玄从腰包里,掏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切成小段的某种植物茎秆(姜),一些卷曲的褐色树皮(桂皮),几颗黑色的、带着独特辛香的果实(八角),还有一小把晒干的、伞盖小小的褐色蘑菇(香菇)……林林总总,竟然有七八样之多!虽然不多,但每一样都保存完好,透着淡淡的、属于香料特有的气息。
“出门在外,调料自带,这才是一个合格厨子的基本素养。”王玄一边将那些干料用清水稍微冲洗,一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这些是他离开剑宗前,顺手从丹阁厨房“顺”的,本是想着路上改善伙食,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水很快烧开,泛起细密的气泡。王玄将斩好的鸡块放入锅中,又加入几片姜、一小段桂皮、两颗八角。没有料酒去腥,他便多放了些姜,又倒入少许随身携带的、用某种灵果自酿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果醋。待水再次沸腾,他用一个简陋的木勺,小心地撇去浮上来的血沫。
血沫撇净,汤色渐清。王玄盖上用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板代替的锅盖,将火调小,转为文火慢炖。炖汤,最重火候与时间。
等待的时间颇为漫长。肉香混合着香料被热气激发出的辛香,开始从锅盖缝隙中袅袅飘出。那是一种与魔族厨房以往弥漫的腥臊气截然不同的、醇厚而诱人的香气。几个魔仆抽动着鼻子,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些,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石锅,喉咙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连靠在立柱上的瀚海,冷峻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玄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实则暗中调息,试图缓解禁灵锁带来的滞涩感和体内的伤势。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睁开眼,掀开“锅盖”。
一股更加浓郁、鲜香扑鼻的热气冲天而起,锅中的汤汁已炖煮成诱人的奶白色,鸡块在汤中沉浮,肉质看起来酥烂而不散。他刚刚又从从棚子外顺手揪的、一种气味清香的野草嫩叶,权当香菜,使得几粒金黄色的油星漂浮在汤面,与那翠绿的点缀相映成趣。
王玄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送到唇边,美美地浅尝一口。
鲜!浓!香!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唤醒了疲惫的味蕾和身体。山鸡本身的鲜甜被彻底激发出来,在姜、桂皮、八角的衬托下,层次分明。果醋的微酸巧妙化解了可能存在的油腻,野生香草的清气则带来了点睛之笔。
“叭~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王玄忍不住咂了一下嘴,回味着唇齿间的余韵,脸上露出陶醉之色,“真不愧是我!”
第一口是回味无穷,山野的精华尽在汤中。
第二口,温热的汤汁熨帖着五脏六腑,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几分,此汤只应天上有!
第三口下肚,通体舒泰,灵台似乎都清明了一丝,简直快活似神仙!
“嘿嘿……”王玄满脸自豪地冷冷一笑,方才被魔族威逼、狼狈不堪的憋屈,似乎在美食带来的满足感中消散了不少。什么绝世剑祖?什么剑修第一?肤浅!那都是上辈子被迫营业的事情了!现在,此刻,在这魔族的简陋厨房里,掌控味道、创造愉悦的他,才是真正的王者!请叫我——食神!
在王玄自我感觉良好的幻想中,他仿佛看到自己背后,有两个金光闪闪、顶天立地的食神大字在熠熠生辉。
“最后的最后……”王玄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就是我洒家的独家秘制调味料!!!”
话毕,他再次贼眉鼠眼地环顾四周,见魔仆们都眼巴巴盯着汤锅,瀚海也似乎被香气吸引,目光落在汤上。他快速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手伸进腰包,摸索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软木塞封口的深色小瓷瓶。
“哎哎!干嘛呢?!”一个警惕的魔仆看到王玄鬼鬼祟祟的动作,立刻厉声喝道。
“啊!”王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浑身一哆嗦,双手一颤,那小瓷瓶险些脱手掉落。他连忙握紧,心脏砰砰狂跳,脸上却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转过身来,“没……没什么!背着你们调个味……嘿嘿,这可是每一个厨师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郑重其事,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试图掩饰刚才的心虚。
“我告诉你,别耍什么小花招!不然,你就是下一碗汤的主料!”那魔仆恶狠狠地盯着他,手按在了腰间的骨刀上。
“害羞羞!这哪能啊!我……我就是一个做饭的,哪懂那些打打杀杀、下毒害人的勾当啊!”王玄打着哈哈,摆着手,一副胆小怕事、人畜无害的模样。
见那魔仆虽然依旧警惕,但目光重新被汤锅吸引,王玄心中暗松半口气。他再次飞快地背过身,这次动作更加隐蔽迅速。就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谄媚傻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与一丝狰狞的扭曲表情。
“嘿嘿嘿……这当然是一个厨师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他心中无声地狂笑,手指微微颤抖地拔掉小瓷瓶的软木塞,“因为……能从饭里神不知鬼不觉毒死人的机会,就这么几次嘛~嘿嘿嘿……”
瓷瓶里倒出的,是几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像泥丸的丹药。这是王玄之前炼制闭气丹时,顺手用几种性质冲突、药性猛烈的辅料边角料,再加上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啥的玩意,胡乱搓成的“失败品”。具体效果未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直留着,本是打算研究一下药性冲突的原理,或者哪天看谁不顺眼阴人用,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他取出一颗,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掌心碾碎。黑色的粉末带着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他屏住呼吸,借着搅动汤水的动作,手腕一翻,将粉末尽数撒入翻滚的奶白色鸡汤之中。
粉末入汤即化,瞬间无踪,连那丝苦涩气也被浓郁的肉香掩盖。
奸计得逞!王玄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兴奋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他强压下狂笑的冲动,又装作尝咸淡的样子,用汤勺搅了搅汤,舀起一点品了品。“嗯!完美!”他大声赞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实则是在确认毒药完全溶解,没有异味。“咸淡适中,鲜香醇厚!可以出锅了!”
“嘿嘿嘿!就让这锅鲜美无比的鸡汤,成为你们这些魔族杂碎,前往地狱的敲门砖吧!!!”王玄看上去脸色如常,招呼魔仆拿来几个粗糙的大陶碗,但心中早已狂笑不止,嘴角的弧度几乎要裂到耳根。
“呵!魔族是吧?炼虚境是吧?拖老子、打老子、还想砍老子?!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吃不了兜着走’!!!”王玄一边用汤勺将鸡汤连肉带汤盛入碗中,心中一边继续疯狂发泄着连日的憋屈和怒火。只有要感觉到有魔族目光扫过来,他就瞬间切换回那副憨厚、满足的厨子表情,还热情地招呼:“来来,碗拿稳咯!小心烫!”
很快,几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盛好。最大的那碗,鸡肉最多,汤色最浓,自然是给那位魔族大将准备的。
王玄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端起那个最大的陶碗,碗壁传来的温热,却让他指尖有些发凉。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端着汤,转身,朝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一步步走去。脚步看似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腿肚子有些微微发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冰凉一片。
走到帐篷附近,他先是迅速扫视一圈,见无人注意,立刻闪身躲到帐篷侧面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
“呼……呼……”他背靠着冰冷的帐篷皮革,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厨房里的“表演”和紧张操作,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心力。此刻,恐惧、后怕、以及计划即将实施的兴奋,如同潮水般交织涌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让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不能慌!不能露出马脚!他反复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心脏,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
“好了……王玄,你可以的……你是食神……你是来送温暖的……”他低声给自己打气,调整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自以为“热情淳朴”的笑容。
然后,他深吸最后一口气,端着那碗堪称“阎王帖”的鸡汤,迈着尽量平稳的步伐,绕出角落,朝着帐篷那敞开的入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