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前。
神宗王廷,晋珏宅邸。
距离神宗之人围堵王城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晋珏躺在病榻上,两眼盯着屋里空荡荡的天花板。
作为少有的曾经随旧王出征的神宗王族,晋珏认为,自己的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经历过死亡的人会觉得活着是件幸事,所以,物质需求往往会放的极低。
也因此,同其他整日花天酒地的其余王族相比,晋珏的生活相当节俭,屋内的陈设都是十几年没换过的老物件。
昨日里,一众神宗暴民涌入王城,心力交瘁之下,他竟然昏了过去。
想想也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头子,哪还有守在一线的道理?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在王城的宗室里仔细找找接班人了。
晋珏的思绪又跳到了昨天的暴动中。
身为神宗王城的治安官,他的确听说过净禅宗的名号,也多少了解过那些妖人所做的脏事。
但像昨天那般,迅速在神宗国中引起民怨的,倒绝不像是净禅宗能做出的事情。
再怎么说,净禅宗也仅仅是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团体,欺负欺负百姓也就罢了,绝不会蠢到将整个神宗的皇亲国戚都惹上一遍。
所以,所谓净禅宗的百种罪状,更像是别有用心之人假借净禅宗的名号,想将其变成过街老鼠的诡计罢了。
想到这儿,晋珏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着可能干出这种事情的人选。
净禅宗的行事风格异常谨慎,从不会招惹势力强大的晋氏王族。
所以,会做出这种事的,只能是宫外的韩魏宫三家外姓。
韩魏两家的家主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只敢在背地里行些苟且算计,绝无可能有心力谋划此等惊天大事。
此时此刻,整个神宗国里唯一有动机、有能力的大族……
“嘿,世叔!”
“砰”的一声,晋珏家中有些古旧的屋门被撞开。
思绪在一瞬间打乱,如果晋珏出生在现代,看过全球闻名的动画《海绵宝宝》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的表情同那个青色的社畜章鱼如出一辙。
宫洺左手提着果篮,右手拉着侍女鸣珠,直挺挺冲进了晋珏的病榻间。
“滚。”
见到来人是宫洺之后,晋珏毫不犹豫地下达了逐客令。
“世叔,没必要这么凶吧?”
宫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晋珏的态度,只是把果篮放到了晋珏的床边:
“西渊族特产巴旦果,酥香可口,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尝尝?”
她从里面拿出两颗像坚果的东西。
“如此贵重的东西老夫不配享用,宫大小姐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见晋珏不为所动,宫洺把手里坚果的果壳剥开,分别放在了自己和鸣珠的嘴里。
“世叔,我今天可是来商量正事的!”
由于嘴里嚼着坚果,宫洺的发音含糊不清。
“宫家家主日理万机,有什么正事需要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夫商量?”
说罢,晋珏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
“来人呐,送客!”
但门外没有任何答复。
“来人呐!送客!!!”
以为是外面的人没有听清,晋珏把声音又提了八度。
但门外仍旧没有任何答复,一阵凉风卷着树叶扫过门庭,显得格外凄清。
“那个……晋珏大人。”
那位叫做“鸣珠”的侍女声音低的好像蚊子在叫:
“门外的禁卫先生短时间内应该不可能答复您了……”
“你!!!”
晋珏瞪大眼睛,气的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一下子没收住力气……哈哈哈!”
“唉,算了。”
此时此刻,床上老者的反应出奇地平淡——因为愤怒了也没有什么用:
“说吧,找到老夫是要做什么?”
“太好了!我就知道晋叔公是个明事理的人!”
“宫大小姐是觉得老夫还有的选?”
宫洺一把拉起身后鸣珠的手,把她推到了晋珏面前:
“那,晋叔公,这几天我的好鸣珠就交给你照顾啦!”
“嗯?”
晋珏沟壑纵横的脸上流露出少有的困惑.
作为王族,他敬佩这位宫姓家主的野心与计策——扶持商业,救济贫弱,年纪轻轻便登上了王族权力的顶点。
她似乎懂得不少东西,除了气盛了些,布局谋划远远胜过了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老家伙。
但是作为晋氏,他无法理解宫洺的所作所为。
自由,平等,博爱,这个年轻女孩的嘴里总能吐出一些他听不懂的新词语。
神宗国的社会如同恒沙的尖锥石塔,等级森严而残酷。
但正因如此,他们这些王族才得以成为石塔的顶端,践踏着数以万计的黎民,高高在上,供人瞻仰。
在石塔倾覆之后,神宗国究竟会成为废墟?还是会升起更加雄伟的奇迹?
晋珏不得而知。
或许是时代变了吧?
有时候,晋珏会这样想。
被他守护了近几十年的神宗国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庞然大物,不多时便会从这些过时的老家伙身上碾过,将他们化为齑粉。
等到那时,或许只有宫洺这种懂得飞翔的雏鸟,才能借此拥抱天空,借此呼吸更新鲜的空气。
“宫大小姐这是何意?”
正午的阳光洒在宫洺褐色的卷发上,只有在这时,晋珏才能勉强从这家伙的身上看出一丝贵族的影子。
只是她的手里仍然攥着从果篮里偷拿的坚果……
“晋叔公,我想你能猜到吧?”
一沓绘着净禅宗神佛的画像被扔到了晋珏的床头。
“这是……”
一丝疑虑掠过晋珏皱纹纵横的眉头,但转瞬间便被无穷无尽的惊诧所取代…
“你……你查清楚了?”
晋珏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五年前,宫家只是神宗众多小族之中微不足道的一家。
而五年之前宫家的位置,当时的三大族之一,名为“赵家”。
赵家掌管王城商会,虽然迂腐,却结交了不少朋友。
晋珏便是其中之一,作为神宗王族,他与当时的赵家家主私交甚密。
但是,这段友谊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神宗的禁卫在赵家的宅邸之中翻出了一些诡异的图画。
然后,便是谋逆的质控。
由不得任何质疑,赵家便被裁定为为祸神宗的罪族,男丁皆数抄斩,女眷则变卖为奴。
晋珏曾试着为自己的至交证明清白,但除了查出那图画与一个叫做“净禅宗”的组织有关以外,一无所获。
赵家的没落之后,便是宫家的迅速崛起。
几乎是一夜之间,宫家将赵家的家产悉数接收,由名不见经传的小族成长为神宗权力的顶峰之一。
晋珏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他清楚一件事:
这位名为宫洺的年轻贵族,似乎与自己有着相同的目的。
“没错,凭本小姐的才能,查出这些东西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那个,小姐……”
鸣珠怯生生地拽了拽宫洺的衣角:
“送给晋珏大人的坚果,好像已经被小姐您吃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