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要从五年前的一场拍卖说起。
“你好!”
宫洺擦掉女孩脸上的灰,解开了系在她手上的镣铐。
然后,拉着她的手,来到了宫家的府邸之内。
有那么一瞬间,宫洺感觉这声招呼有些讽刺。
眼前的女孩明明一点也不“好”。
“你多大了?”
“回小姐的话,奴婢今年九岁。”
宫洺听着女孩怯生生的话,心疼地揉着她手臂上发红的鞭痕。
“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奴婢……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神宗国有许多不识字的平民,相较于“晋珮”“晋环”之类典雅高贵的名字,他们更喜欢用“麻子”“二狗”等绰号互相称呼。
严格地说,这些人的确没有名字。
但面前的女孩不一样。
纵使所有神宗人都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女孩也不可能没有名字。
她的名字叫“赵琢”,是赵家家主的独女,也是目前仅存的赵家独苗。
在家中查出诡异的神佛画像之后,赵家便被神宗王族以谋逆的罪名实灭族之刑。
男丁抄斩,女眷则发配为奴,等人们玩够了再抄斩。
为了救下这棵赵家的独苗,宫洺上下打点,可谓是花了不少力气。
“没有名字?那怎么行?”
宫洺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某位北冥少女的面容。
然后,一抹阴险的弧度浮现在了她的嘴角。
“以后你就叫鸣珠吧,怎么样?”
……
“所以……”
不知道是不是江竹的错觉,听完宫洺的解释之后,凤鸣珠脸上的黑线明显多了起来。
“这就是你给自己的侍女取我名字的理由?”
“喂,你这鸟人怎么这么冷血?这故事明明很感人的好吧!再说了,鸣珠这两个字又不是你家的。谁都可以用吧……等下!痛痛痛!别掐我的脸,有话好好说!要毁容了要毁容了……江竹快拦住这个疯女人!”
出于对自己听觉的保护,江竹把头转到一边,然后默默捂住了耳朵。
“喂!你怎么把头转过去了?快放手啊!我的脸要被拧下来了!救命!救命!”
耳边响起宫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我的花容月貌……好歹毒的女人……”
现在,出现在江竹面前的是神色暗淡失去高光的宫洺,她一面揉着自己被捏到红肿的脸,一面低声诅咒着什么。
不用想都知道她在骂谁。
“喏,我们到了。”
是凤鸣珠的声音。
远远看去,矗立在西门的那幢豪宅已经若隐若现。
“是小姐?”
门口,一名家丁看清楚几人的相貌后,很是欣喜地撞开了宫家的大门。
“快开门!小姐回来了!”
大门洞开,在宫家府邸的院子里,同样也站着三个人。
胡须花白的老者,怯生生的侍女,还有守在两人身后的男仆。
“小姐!”
见到宫洺之后,叫做“鸣珠”的侍女先是惊叫一声,然后飞奔扑倒宫洺怀里。
为什么不抱抱我……江竹这样想到。
“小姐。”
见到宫洺回来,宫保先是屈身行了一礼,接着说道:
“在您不在的那段时间,事情如您所见的发展,说实话,见到您能回来,宫家的上下都很高兴!只是……”
“您的脸怎么了?”
宫洺飞快地捂住自己红肿的脸。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走路不小心撞到树上了而已!”
“什么?小姐,不要紧吧?需不需要我派人把树砍掉!”
“没事没事,等下用冰敷一下就好……”
她一面应付着家丁,一面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凤鸣珠。
(毕竟,总不能真的说是被北冥族的公主打成这样的吧……那可就真成了外交事件了。)
凤鸣珠则是双手叉着腰,满满一副“我可真牛X”的样子。
“凤公主?”
看到凤鸣珠,门口的晋珏做出一副十分吃惊的表情:
“老夫久居深宫,未能远迎,还望凤公主海涵。不知凤公主是何时到的北冥?”
“那自然是七……不对,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总之本公主碰巧见到宫洺遇到麻烦,便顺手帮了一下。”
“原来如此……”
晋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个世界并不缺聪明人,适当装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既然事情皆已处置妥当,那老夫便先行告退了,凤公主如有兴致,不妨来神宗王廷一叙。”
说罢,晋珏便从椅子上起身,在宫保的搀扶下走到门口。
“晋叔公慢走!”
在晋珏走到门口,与宫洺等人打上照面之时,他便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名的视线所笼罩,进而停下了脚步。
“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韩魏两家怎么样了?”
“如你所料,那两个老狐狸果然带着那东西来宫家闹事,现在被老夫押至大牢,短时间应该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只是——”
“只是?”
“只是宫大小姐应当明白,将其押在牢中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若要斗倒韩魏两家这般千年大族,不仅需要计谋,更需要决定性的证据。”
晋珏因苍老而混浊的眼睛扫过江竹,诚然,抛去平时的威严,这家伙平时的确算是个人品不错的长辈。
“现在,赵家的冤屈已被洗清,琢儿……也再不用借着他人的名字了。宫大小姐的心计着实令人钦佩,然而,恕老夫直言,当下的宫家尽管富可敌国,但就势力而言,仍是三家贵族里最弱的一个。”
“如果宫大小姐的目的只是为了帮琢儿正名,那么便听老夫一句劝……收手吧,再追查下去对宫家没有任何益处。”
那位侍女仍旧紧紧抱着宫洺,将自己藏在这位大小姐的背后。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叫做“鸣珠”了,“赵琢”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至于琢儿,老夫曾与她的父亲结为至交,现在,既然赵家的污名已经洗清,琢儿也自不必再留在宫府。”
“是……”
侍女鸣珠闻言,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滴,似是有些不舍的离开了宫洺的怀抱。
的确,她已经夺回了自己的一切,对应地,自然也失去了留在宫家的理由。
不必作为侍女“鸣珠”,而是作为大小姐“赵琢”而活,这是五年来,她做梦都在想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会哭?
为什么……会感到遗憾和难过?
她不知道,只是默默地离开宫洺,离开这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或许,这次离开,便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吧?
“慢着!”
“鸣珠”的身后传来了江竹的喊声。
“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么可爱的天使一样的侍女妹妹从我的身边夺走?至少要在这之前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吧!”
江竹自然要拦住“鸣珠”。
倒不是因为别的。
若是她真的走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微妙的三人关系恐怕便会被打破。
宫洺那残念系的恶劣性格,恐怕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的身上……
不,甚至可能会更可怕。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就算是拉一个人垫背,他也要把鸣珠留在自己身边!
“本人的意见?”
晋珏闻言,便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鸣珠”。
在他看来,成为大小姐或者侍女,这根本便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想成为大小姐,想回到赵家,四年来没有一天不想……”
“鸣珠”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
“但是,宫大小姐,没有我照顾的话,她一定会变得很糟糕吧?所以,我想继续留在大小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