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已被[雷音破]震慑了心神,抑或是被势不可挡的铁骑冲锋骇破了胆,慕容靖仍呆立在原地,略显茫然。
只可惜那顶小伞正伞面微倾,将他的面容完全遮蔽在阴影之下,辨不清其人脸上神情。
但是,山岳铁骑绝不会因为马前之人是谁而停下他们的铁蹄,他们身经百战,深知对待敌人唯有兵刃相加一途。
在战场上,一个老人,一个孩子,甚至一个倒在地上没了下半身的将死之人,也可能在下一刻要了你的命。
这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精骑,是大岳屹立百年不倒的中流砥柱,今有三百集结与此,大岳可谓势在必得。
箭矢先至。
数十枚箭簇蛮横的在空中划拉出纵横交错的道道白痕,那是灌注于箭头上的魄劲不自主逸散所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箭,穿金裂石不在话下。
难道就只能被射成一只刺猬吗?
不,不是。
在箭矢穿透伞面的前一瞬,慕容靖动了。
只见得那柄小伞一转一兜一震,大片的箭矢便轻易地被带离了原先的轨迹,纷纷扎入厚厚的积雪中,只余下寸余的尾羽在空气中不住地抖动,偶有几支侥幸擦过伞沿,也不过仅仅留下几缕微不足道的豁口罢了。
高高的坡顶上,许松眯了眯眼,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冷峻。
出征之前,他最后一次去朝觐。
身被铠甲的他和同行的裴鲤不得不等在江月殿外。
上殿者,不得持尺兵。
当他们最终被召见的时候,殿中只余一人。
岳桓安帝的背影如山岳般凝重,他龙袍上的九条五爪金龙缓缓游动着,宛若活物。
“陛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心悦诚服地把额头贴上地面,在一身沉银锁子甲发出的细碎碰撞声里,有些不解地问道。
“大动干戈?”
男人的语调颇有些玩味,他似是微微回头瞥了一眼。
许松的呼吸粗疏起来。
这一眼,仿佛山岳压身般沉重。
“不,你错了。”
男人终于又回过头去,有大滴的汗珠顺着锁子甲的边缘滑下。
“我只希望你们能逼得她出剑。”
逼她出剑!
没错。
只需要逼她出剑。
许松本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这么简单。
他自忖无法这般轻描淡写地接下这轮齐射。
然而一丝狞笑很快攀上他的嘴角。
哪怕慕容靖再强也只不过是一个人,大岳铁骑可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墙后边混吃等死的守备军。
骑者后至。
箭雨落尽之时,那曾踏破无数敌阵的铁蹄已挟着披靡之势来到撑伞剑客的身前,就好似一群发疯的野牛要碾死一只小虫。
呼啸的风声敲打着钢甲,昭昭天色蓦地阴沉下来。
又要下大雪了。
五骑一阵,呈锥形。为首者一马当先,提一塔盾,侧骑持刀,尾骑挺枪。可攻可守,能退能打,不知道有多少一等一的高手死于此阵之中。
慕容靖终于收伞了。
只见伞下之人,一头鲜红的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一只莹润的玉簪别好,那不带一丝感情的深邃赤瞳之中此刻唯有寒光荡漾,红唇妖冶,眉眼低垂,倾城绝色,杀机森然。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扶一下脑后的玉簪。
看不出任何抽剑的动作或意图,她只是把剑揽在怀里,轻点脚尖腾空而起,左手一支一拦挡开两杆毒蛇般刺来的长枪,右腿往那迎面撞来的塔盾上一踢,借力倒翻,一面团身避开两口一上一下削来的长刀,一面滚入为首骑士的怀里。
那人一惊,正欲环抱双手锁死慕容靖的行动,胯下的战马却陡然发出凄厉的悲鸣,发了疯地人立而起,险些把人颠下马去。他好不容易拽稳马缰,却已错失良机。
却是一柄小伞不知从何时贯入战马的左目。
这一瞬间,便已足够两条修长的大腿倒夹住他的头颅,一掀一拧。
咔哒。
[柔术·断颅绞杀]。
刚猛的塔盾终归是缺乏灵活变化的能力,略显笨拙,长枪灵活有余而力量不足,长刀虽快也不乏力量,在马上冲锋带来的神速下,往往只有直线上的一击之机。
这精准的判断,源自于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生存本能。
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战马再次发了疯地抖动起身躯来,想要把贯入眼眶的那柄小伞抖出来。
于是慕容靖再次蹬踏已经气绝身亡的盾骑高高跃起,堪堪避过直直扎来的长枪,反手就要抓住枪杆借机近身,而背后另一杆长枪的劲风却已扑打在了她的脊柱上。
半空中的她,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前方还有长刀交替斩来。
险象环生!
眨眼间,长枪穿胸而过,刀芒更是生生把她劈作两半。只可惜不见得有丝毫鲜血涌出,空气中只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淡淡剪影。
[忍术·千幻瞒目]。
慕容靖的身影蓦地自队伍的右翼浮现,一记野蛮的膝撞磊于持刀骑士的手肘处——为了保持动作灵活,关节处的铠甲往往薄弱——又闻得一声脆响,精钢裹就得头盔里有闷哼传来,长刀应声脱手,被慕容靖掇在手里。
长刀入手的刹那,她的气势就变了。
若说先前似剑敛鞘中与天地合,那么现在就是紫电青霜初试锋芒!
慕容靖不再去管接踵而至的两杆枪一把刀,甚至闭上了双眼。她把长刀交于右手,轻摇手腕,一刀歪斜劈出。
轻描淡写得好似只是在替面对面笑谈的好友斟酒。
[剑术·沧浪迭]。
心中有剑,落叶飞花,皆是兵器。
旋踵之间,有惨白刀芒乍现,隐约间还能听到潮水拍击海岸的轰鸣声。连绵的刀光无情的吞噬了余下的四名骑士,连带着他们所乘骑的战马也被卷入其中。
数个呼吸之内,这片本就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又多了几具尸体。
山岳铁骑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而停步,第二队铁蹄已踢踏着浮雪冲杀而至,没有给慕容靖留下半刻的喘息之机。地上的血泊替他们的雪亮铠甲镶上几道扭曲的粉红光晕,黑洞洞的头盔里闪烁着冷漠的寒光。远远的坡顶上,第四队已经紧跟着第三队驰下。
刀光再亮,依旧是[剑术·沧浪迭]。
但这次故技重施却没能建树,经验丰富的可不止慕容靖一个人。
为首持盾者怒喝一声,浑身的铠甲都膨胀开来,让人想像得出其下肌肉胀鼓,青筋暴起的情形。
他竟是将大盾横抡而起,拍散了大片刀光,硬生生自这“潮水”中抢出一条道来。不过那口精钢铸就的塔盾亦已是裂纹密布,眼看就要碎裂开来。
慕容靖有些恼怒,正待补上一剑,就有一股寒气兀地自足底冲上她的后脑。
她反射般地将身子一低,却终竟是慢了半拍。
一支纯白色的特制羽箭自她的脑后掠过,没入雪地之中不见踪影,随后才听到一连串的音爆之声响彻山林。
这一箭,竟是快过声音。
慕容靖只觉脑后一轻,有头发软软地垂落,在肩头披散,下一刻就被迎面而至的塔盾顶了个结实,横飞出数丈远,跌坠于雪地之中,刮擦出一条长犁。长刀脱手,已是刀身尽碎,红绸裁成的长裙亦是在肩头破开,露出半截瓷白的肌肤。
唯有那柄剑仍紧靠在怀里,安然无恙。
坡顶上,许松收起拉弓的姿势,冷笑一声。
顾不得检查伤势,也不在意衣裙破损,慕容靖只是下意识地摸向脑后。
那一抹令人心安的温润不再,空余朔风割过手指的冰凉。
她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仿佛对衔尾而至的骑士视而不见。
空气中,有几片雪花悄然融化了。
慕容靖怀中的剑在颤抖中滑出了半寸,紧接着便是浩如烟海的剑气喷薄而出。
剑出惊天地,剑气慑归鸿。这半招,名曰:
[惊鸿]!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炸响,凌厉的剑气将坡面上的一切都碾得粉碎,厚厚的白雪被掀起,在半空中狂乱地敛卷,无数尘埃和碎石簌簌飞射开来,灰褐色的岩地上多出一道深深的鸿沟。
这道鸿沟绵延百丈,一直攀爬到坡顶才宣告终止,从天上看去,就仿佛是有巨人用食指在山上涂鸦。
一剑之威。
就连慕容靖自己也愣了一愣。倒不是被自己的威势吓到,而是后悔自己过于冲动。
杀鸡焉用牛刀?
那一剑,至少耗费了她数月磨剑的苦工。
她再一次下意识地摸向脑后,又悻然放下,苦笑声泛开,自己果然还是不够冷静。
明明下定决心要放下的。
陷马坡上又有骑兵开始冲锋了,对方摆明了要用人海战术。
她瞟一眼一片狼藉的雪地,收拾好纷乱的思绪,神色逐渐归于平静。
女子解下腰间的紫檀酒壶痛饮一口,烈酒在喉头火辣辣地翻滚着,她的心神却和万载的玄冰一样冰寒。
凛冽寒风一直未停,卷起她鲜红的长发飞扬,宛若一枝在雪地中绽放的死亡蔷薇花。
鹅毛大雪终于飞扬下来,覆盖了一切,这里又回归成纯白的世界。
在这里的那一抹红,亮的耀眼,仿佛世界都聚焦于她的身上。
她噙着淡淡的微笑。
死,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