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少不了明争暗斗,而一旦有大手腕大权能的上位者交锋起来,喋血的边缘人,可绝不止一手之数。
尘封了十三年的记忆在此刻复苏。
大业元年,都城神京。
慕容家的府邸靠近皇城的外围,原本繁茂的长街上,行人和摊贩都被流水般涌入的甲士所震慑,嘈杂的人声被盔甲的磕碰声取代。
五百禁军甲士将慕容府的正侧门包围,他们擐甲持矛,一簇簇闪烁着寒光的矛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皇家银卫。
清一色的攀登境,便是合力围杀山巅境大成之人也不在话下,而慕容家的最高战力,定远侯慕容长空,也不过是山巅境圆满。
此时,慕容长空自朱门内缓步走出,把视线投向一位手持拂尘,身着紫袍的阴柔男子。
他双手抱拳,微微颔首,朗声问道:“不知明公公携银卫前来,所为何事?”
明公公只是冷笑,他掏出金黄色的卷轴展开,尖声念到:
“慕容长空听旨!”
见男人顺从地下跪听旨,明公公笑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密谍查实,慕容家私屯武器兵力,图谋造反……”
然而没等他说完,低着头的男人便动了。
一圈气浪在他的脚下迸发,数丈的距离在须臾之间被跨越,他一拳挥出,直奔明公公的面门!
摆明了撕破面皮的架势,何需再唯唯诺诺地当条狗呢?自从老爷子音讯全无之后,他就料想到了会有这样一天。
紫袍男子望着在眼中急遽膨胀的拳头,只是摇头冷笑。
“垂死挣扎。”
一杆长戟蓦地自斜地里窜出,裹挟的狂暴劲风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彩撕碎。
见状,慕容长空不得不斜踹虚空,将身体生生横挪开半尺,和明公公交错而过。
他的脸上流露出悲恸的神情,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绝望。
“这样啊,真的是他的意思啊。”
来人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洞天境。
沉默的屠杀开始了。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清算罢了。
朱门似血,猩红的液体飞溅至门上的铜铸门环上,让本就狰狞的兽首更添几分妖冶。慕容长空涣散的意识深处,仍有希冀在回荡:
靖儿,活下来……
紧接着便是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无边黑暗。
城西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去,掀起的浮尘久久不落。
凄厉的马嘶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车厢内死寂的静,一阵剧烈的震动之后,马车缓缓减速停下了。
“怎的,车夫?”
无人应答。只听得密集的马蹄声在周围匀散,伴有铁甲碰撞的的铿锵声。
陆泓刚挑开帘子一角,大片的白银色闪光便跃入他的眼眸。
是一整队皇家银卫将车厢层层包围。为首的统领纵马而出,喝到:“出来吧,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心如死灰,回头看一眼因惊恐而寒噤不止的慕容靖:“小姐?”她却只投来茫然的眼光,失焦的瞳孔里了无生趣。
见此,陆泓长叹一声,宠溺地摸了摸慕容靖的头,转身时,目光中只剩下决绝。他孤身一人走出车厢,一阵嘈杂声传来,但寂静很快又接管了这四角的牢笼。
随后有兵士粗暴的掀开帘子,揿住少女的手腕,便要将还在滴血的枪刃贯入她的心口。
慕容靖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尖叫起来。
眼看着剑尖一寸寸逼近,正要夺去一条鲜活生命的霎那,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蓦地破开木制的墙壁,自斜地里敲在银卫队长的枪尖上,将其撞得一偏,钉入旁边的座椅上。而与此同时,有人自车厢外撞入,手一探便将那下落的长剑截住,行云流水般收回剑鞘之中,发出铿锵的清鸣。
木屑飞溅之中,倒映在少女眼中的,是一个肩披雪白狐裘大氅,尽管清瘦却颇有几分拔山傲意的背影。
“来者何人?竟胆敢妨碍皇家银卫缉凶?”
卫队队长瞳孔收缩,一边怒喝,一边跃出车厢外。此地狭隘,不适合长柄兵器战斗。
随着他的退出,帘子晃晃悠悠的荡下,外面的银卫们如临大敌的挺起枪来对准这个车厢。
可是这些慕容靖都看不到,她只看到那个身影回头冲她歉意的微笑。
是一个剑眉星目,清秀却又颇有几分英气的少年侠客。他柔声开口,“此事,岳桓安帝做得有些过了。”
风从破损的洞缝处吹进来,将剑客的鬓发牵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盔甲的反光在他的面庞上磷磷闪动着,掩盖住了他眸子中的一丝讶异。
“姑娘闭眼最好。”
声音中有着奇怪的魔力,少女竟顺从的把头埋入双膝之中。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边反手抓住自车厢外飞射入的箭矢将其折断,一边跃出车厢。
兵刃交接声又起,但不多时又归于平静
正当慕容靖抬起头重新看去时,狐裘少年再次走入。他俯下身子,对茫然的少女轻语。
“姑娘可有去处?”
慕容靖有些畏惧的望着他,把身子向里缩了一缩,却问:“陆,陆叔呢?”
这倒是让那少年看得有些出神。
那半跌坐于车厢内的少女,一手扶额,一手抚胸,此刻微微仰头,露出恰如其分的修长脖颈和锁骨的精致弧度,由于走的匆忙来不及更换的单薄红绸青衫下独属于少女的青涩曲线若隐若现,一头青丝随意的披散,有些凌乱,面色苍白的她嘴唇嗫嚅着,一副楚楚动人的娇态让人顿生爱怜之意。
这次轮到少年结巴了,他颇有些促狭的低叹:“那,那名老仆,已经不幸命丧银卫戟下。”
他面带半分憾色,眸光黯淡下去,“对不起,我没能及时赶到。”
慕容靖眼角有晶光滚动起来,却无泪珠垂下。她缓缓地摇头。
那白衣少年突然警觉地抬头,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低喝:“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城为上。”
他顿了一顿,又说:“失礼了。”
少年侠客旋即上前一步,将慕容靖拦腰抱起,连踢两步便腾身跃起,落于一匹矫健的白马背上,那马也是同主人心有灵犀,当即蹶起蹄子,狂奔而去。
紧闭双眼的慕容靖只嗅得淡淡的腥气在逐渐远去。少年的胸膛让她忆起慕容长空的臂膀竟莫名地带给她心安的感觉。
但是她转而低沉的呻吟起来。她知道。
纵天涯广阔,可自己既无去处,亦再无归处。
于是少女下意识地攥紧少年胸口的衣衫,偷偷地睁眼,在他红透的耳根边乞求:
“别丢下我……”
距离官道不远的一处勾栏里,有不少市井百姓正聚拢在这里看戏。刀枪剑戟同他们毫不相干,他们只关心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而二楼的雅座间,坐有一黑袍老者,他冷冷地笑着,端起手边的茶来细品,随后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走下楼梯时,人们纷纷替他让路,但眼睛都还在盯着那凄然而唱的戏子。
此刻,唱的是《淮上女》。
淮山隐隐,千里云峰千里恨。淮水悠悠,万顷烟波万顷愁……
婉转凄绝的悲歌声在梁上萦绕,令人怅然悬想这被渺渺时空所掩盖的淮上女的故事。
黑袍老者已经走远,有小厮上楼替客人看座,却发现桌上留有半杯温热的茶水。
“奇怪,刚才明明没人来过这个雅座啊。”
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痒,便用手去挠,却不知挠下了些什么,血淋淋的一片。清澈的茶水倒映出他的脸——一张腐烂的流着血水的脸,嘴角往上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小厮尖叫起来,朝楼下看去。
一张张腐烂的流着血水的脸,带着诡异的笑,一齐看向他。
那戏子还在唱,不过声音已由清亮变得沙哑,像是喉咙里有毛躁的石片在摩擦。
唱的是还是《淮上女》。
……山长水远,遮住行人东望眼。恨旧愁心,有泪无言对晚春。
从此她便跟着他行走江湖足足三载,看过太多太多人间的离合悲欢,波澜起伏。
他带她去看那东海浪花涛涛,乘小舟一叶,看海上明月共潮生,他带她去看那漠北黄沙万里,牵一驹白马,看瀚海阑干长河落日。他用最温柔的剑,一点点斩去缠绕在她心间的万千思绪。
救汝性命,担汝因果。
于是少女说她想去看极地千里冰封,他便带她领略银装素裹,雪飘万里,她说她想去看边疆铁马金戈,他便带她体悟华灯纵博,雕鞍驰射,她说她想练剑,他便一招一式教她练剑;她说她想穿那鲜红嫁衣,红袖添香,他却只是笑着揉乱她额前碎发。
他曾因失手误杀江湖好汉而借她肩头一用,她亦曾因为目及灭门惨案而在他怀中痛哭。
她想,或许此生再无别离。
然而人生终不是仅如匆匆赴一场夜宴般简单,纠缠的因果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把命运的航船带离轨迹。
他不告而别。宛若一朵烟火盛放于她的青春岁月,绚丽却短暂。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封书信,而唯有一支一直别再头顶的玉簪,不知是有意无意落下。于是那枚细镌梅花一朵的玉簪从此就留于她的脑后。
那个黄昏,天色晦暗,残阳如血,客栈的酒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枯坐整日的少女找老板要来一壶最烈的酒。
那个夜晚,繁星璀璨,月华如洗,山涧中的溪流不住敲打着滩边的乱石,遍体鳞伤的少年瘫倒于溪边,对着似醉还醒的朦胧桂华喃喃:“靖儿,对不起。”
年少不识愁滋味。
半年后,独坐于酒肆痛饮的酒鬼少女无意中听闻,明公公一脉因触怒皇上被连根拔起,悉数处死。
她仰头将一大口烈酒灌入喉咙,微醺的脸上尽是冷漠。
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从此,动荡起,战乱生,庶民怨,苍生苦。
十载光阴只得一瞬。
今日,他二十九岁,已少于江湖间行走;她二十七岁,却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黄泉舟楫。
而今识尽愁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