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剑,今日把示君!
天下人不知她的剑为谁而养,但慕容靖知道,她为他而养。
为梅昭项而养!
她的剑道,亦是因果道。但可惜却非正道,而是走了歪路。她依靠杀戮结下一桩桩怨魂因果为自身之支柱,亦是负担。背负得越多,她的剑越快,越强,杀力越大,也越为天道所不容。
肩上越是沉重,剑势越是巍峨!
手中的剑在诉说着对鲜血的渴望,杀了他,她的道就将臻至圆满。
这一剑,名曰[天地]。
天不容我,那便斩了这方天地。
剑出鞘的刹那,天地便陡然震颤起来,有无形的灵气在虚空中肆虐,搅动起这方圆间的因果与天道来。半空中有霹雳闪烁着爆裂,紧接着是雷霆蓦地炸响。罡风席卷而至,裹挟着脸盆大的冰雹一轮轮地碾入林间。
隐有鬼泣之声自不知名处传出,那是剑下沾染的无数鲜血所凝聚成的恶念,其煞气之重,连天道本源都为其悲歌!
剑已然出鞘了,但玫红的剑刃只一闪,就淹没在了无穷无尽的剑气中。
世界都为这一剑褪色。
灼目的剑芒将数里的天空映得血红,似有大河自九天之外倒灌入人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苍穹上投射出数不尽的荆棘虚影来。
洞天外显,是谓外景。
人力不可敌。
但梅昭项只是平静地看着,哪怕在这铺天盖地地浪涛面前他渺小得宛若一颗尘埃。
直到剑气要将他的身影吞噬,男人才终于将手搭上腰畔,他缓缓地抽剑。动作轻柔温婉,好似在替心爱的女子画眉。
“这一剑,独为你出。”
一剑划落,不带起丝毫烟火气,就那么朴实无华地斩出,浩荡的剑气长河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被剖开,自梅昭项的身边掠过,暴虐的撞破山头远去。
剑光远去数十里,将厚厚的云层涤荡了个干净,替天边镀上一道浅浅的霞光。
梅昭项自河中逆流而上,剑随人走,只数步便至慕容靖面前,直直抹向她的颈间。
告死的黑天鹅不愿低下过她高贵的头颅,她甚至微微仰头,闭上眼,任由一滴孤泪自眼角滑落。慕容靖知道自己败的彻底。
“这一剑,名叫‘人间’。”
剑锋的冷厉自颈边掠过。恍惚之间,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子向“自己”叮嘱的场景。
“……此局牵扯甚多,勿要多事……”
她“看”到,“自己”与人道别的场景。
“……师尊有要事相托,我要下山三载,师姐保重……”少女的面容隐于山石投下的阴影中,雾气似的朦胧里,她欲要看清她的面容,却只隐约见到有火灼烧过的痕迹。“……万事小心……”她还听见沙哑的声音这样说着。
她“看”到,“自己”从银卫手中救下红衫少女,却因为心善而未杀一人。君子无终食间违仁,或许便是如此吧。
她“看”到,“自己”携她执剑天涯,看遍大漠黄沙,极北冰雪。
晃眼三年,眼看便是归期。但为了她,少年却头一次决定违背师命,不如说,从救下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背离了师尊的吩咐。他替少女担下一份因果,或者说,担下一份罪孽。
她“看”到,“自己”悄无声息的离去,与奉命追杀她的人搏杀,将刺客全部斩杀,最终遍体鳞伤地跌落在山涧里。
她“看”到,“自己”奔袭千里重返金陵,于深夜潜入宫城之内,同皇帝做下一个交易。
皇帝嘴角扯开的冷笑充满着嘲弄:“……条件是,你十年内不得再见她……”
…………
这是一场没有仇恨的复仇,一夜之间,京城喋血,明公公一脉中话事人悉数被诛,与慕容家灭门案有所牵扯的人都受到株连。
一切都只是为了她。
或许只是觉知到少女在欢乐之余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一丝落寞罢了,或许只是注意到少女笑容里掺杂着的一丝苦涩罢了,不同于对于师尊那梦幻般憧憬的倾慕,他对她的感情显得更为复杂,既有几分兄妹间的宠溺,又交织着几分恋人间的爱护,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想去守护,守护这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呢?
交易完成之后,他匆忙赶回师门。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他点起红烛,把信纸摊开又折好,折好又摊开。
他愿她等她,又害怕她等不到他。
当他终于怀揣着这般矛盾的心情返回时,正值元夜。
他在山门外回首眺望山脚下连成一片的花灯火光,嘴中喃喃::“等我……”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山门内,师姐在这里等他,被火灼烧过的脸上看不出神情,但是一双发亮的眸子里满是复杂。
“走吧。”
…………
山中少岁月,他于山内苦修,眨眼便从少年变成男人。
这天他又被师尊唤至身前,出尘的白衣女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因果已了,下山去吧。”
他并未细想为何师尊没有任何吩咐,男人只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惜事与愿违,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她,于是他递出这一剑。
这一剑,沉淀着他的苦痛,无奈与愤怒,以及喜悦,激动和爱恋。是心之剑,亦是情之剑。他用这一剑向她倾诉思念。
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慕容靖发现自己已经再难拿起手中的剑。
原来这一剑叫人间。
红尘几多无奈事,有晴亦有雨,方为人间。
“或许这就是因果。”她在平静中准备迎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