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沉浮于一片死寂的混沌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空气的流动,也没有生命跃动的实感,一切的感官都被剥夺,残留的除了不间断的窒息感,便只有虚无。
这片天地或许大得无边无际,抑或是仅存于逼仄的方寸之间。或许只过去了一瞬,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千万年。在这矛盾的冲突之中,她只能忍受着那堆叠于每一寸肌肤上的千钧重负,悲哀地祈祷。
遗憾,悔恨,苦痛,悲伤,暴虐一齐涌入心间,这些灰色的负面情绪反倒替她带来几分活着的感觉。
若是此乃地狱,未免太痛苦了些。
这是一个被无数丝线交错,勾连,纠缠,汇聚而构筑起的世界。在这里,山川草木,花鸟虫鱼,皆是丝线的起源,亦皆为丝线的尽头。
这些丝线五彩斑斓,有充斥着勃然生机的翠绿色,有纯净朴素的莹白色,有旖旎的淡粉色,有晦暗污浊的暗红色,还有几根稀疏的炫金色,从远方而来,到远方而去。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央,有个男人于此驻足。有风吹来,替他的背影添上几笔萧索。
“果然如此么……”
梅昭项发出低低的呢喃。他凝重而略显悲戚的目光落于眼前女子蹙起的眉间。“靖儿,你本不必背负这么多。”
他的剑并未划破她的咽喉,而是自女子的颈边滑过,斩落她的一缕长发,将她带入这方天地。
因果界,与现实错位重叠的奇幻时空。那些丝线名为因果线,每一条丝线的两端,都连接着人与人,人与物,或者物与物。这是一份因果的象征。
而此刻,层层叠叠回环往复的暗红色丝线将慕容靖紧紧地束缚包裹,几乎快要形成一个巨大的丝茧,一根黯淡的绿色丝线贯穿其中,也几乎快要被那片浑浊的暗红淹没。
因果是枷锁,而非支柱。
一般而言,人死因果散,但她不然。慕容靖将这一条条怨魂因果收拢汇聚,化作自己的力量之源,但是承载如此多的无主因果,她的灵魂早已不堪重负。
宛若用折翼飞翔的告死鸟,黄泉舟楫,渡人亦渡己。
梅昭项深邃的双瞳闪烁起来,他手掌一招,自有一柄剑从虚空中跃入掌中任由他握住。
他轻轻一划,一道暗红色因果似琴弦般应声而断,发出一声脆响。与此同时,他借此窥见少女记忆的一角。
如此邪魔的因果道,真的是由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他不相信。
于是梅昭项再次舞动起手中的剑,在这密集的丝线中一剑紧接着一剑斩出。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必如同当初一样自己去担下这些驳杂纷繁的因果,迈入归元境的他,在因果一道上的造诣早已炉火纯青,斩去这些无根无源的因果之线自然也不在话下。
但是,他斩断的不只是因果线,更是慕容靖的道。
“靖儿,别恨我。”
…………
天涯虽大,何处是归处呢?
梅昭项离开后,少女数度迷茫。
虽说身上一时半会不缺钱财,但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下去,饿肚子是迟早的事。
只要活下去,就有机会再见到他吧……
慕容靖默默攥紧手中的玉簪,活下去……吗?
于是少女做了一名镖师。然而江湖险恶,却只是镖头垂涎她的美貌才收她入镖局。第一次走镖的途中,她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药,险些遭到**。却是镖头视她为一介女流有所大意,不然或许她已成不洁之身。
那是慕容靖第一次杀人。
少女在镖头的尸体旁干呕了足足一刻钟。
后来她匆忙逃离,于慌乱之中竟然将盘缠也一并丢失了,还被镖局的人谤上官府,被官府派人捉拿对质。
她本欲证明自己清白,然而回到案发现场后,镖头尸体竟然已然化作一滩漆黑的恶臭脓血,而房间里的盘缠,尸体身上的财物又皆消失不见。
少女百口莫辩。
在极端的恐惧之下,慕容靖失手误杀两名捕快,酿成大错,被打为妖女,遭到官府通缉。
她只能逃。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不知道。
…………
自梅昭项离开算起,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少女驻足抬头,向穹顶仰望,却只看得见一重重压抑着的灰色云层,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
天空下起雨来,将慕容靖的额角润湿,这个时候,她的发梢已经渗透出血一般的红色。
小巷里分外安静,雨点敲打在青石路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显得很是清脆。
她终于戴上藏青的箬笠,向前走去,一只手轻轻抚弄着脑后的玉簪,一只手顺势拔剑。
唰!
晦暗的剑光将层叠的雨幕撕开一条缺口,黑暗里接连着传来物体掉落的声音。
少女的眼光很冷,她一步不停地向小巷外走去。
她的剑,是杀人的剑。
…………
第七年,慕容靖接连屠杀追着悬赏而来的侠客们数十人,并借势踏入穹顶境,炼出属于自己的洞天[荆棘]。随后她开始养剑。
此时,因为岳桓安帝的暴政,战乱四起,贼寇丛生,天底下见不得有一处和平的地界。
她杀过山贼,杀过逃兵,杀过不开眼的纨绔,也杀过阻拦她的王侯将相,江湖好汉。以其人因果炼身,以其人血肉铸剑。
黄泉舟楫之名,便是在此刻广为天下人所知的。
少女,或许此刻已经不再能被称之为少女了,她的头发,已经彻底地被血染成了鲜红。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乱世,想要活下去,唯有杀。
…………
看着已经被斩去近半的血红因果,梅昭项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终将将慕容靖从这深重的罪孽中解脱,忧的是,他一时片刻还未能从她的记忆中发现异样的端倪。
念头转动之际,他手上不停,再一次向前斩出。
铛——!
剑斩在虚空之中,却传出和钝物相撞击的闷响,一抹诡谲的沉黑一闪而逝,天地登时晦暗!
黑色因果?!
梅昭项手上一顿,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因果。
这道粗大的黑色因果一直延伸向无极的远方,其上的污秽气息涌动不止,令所见之人无不泛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眩晕之感。
正当他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得有隆隆之声入耳,由远及近,只一瞬间便仿佛在他的脑侧炸响。
梅昭项抬眼望去,只见天边有一物咆哮着驰来,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狼藉的漆黑,空间承受不住那庞大的压力,在那里似银镜般寸寸碎裂。
就好像邪神的战车驰过,留下一道地狱的黑炎绵延向所来之处。
竟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鱼钩!
他的瞳孔在震惊中收缩,面色剧变。禁忌!能随意干涉因果之人,除了因果道大成者,唯有禁忌。而即使是非因果一道的禁忌,也绝不是此刻的他所能抗衡的。
一段记忆突兀地挤入梅昭项的脑海,与此同时,一条同样污秽的因果线正在缓慢地形成。
有的时候,仅仅了解就能构成污染。
…………
少女逃离官府的追兵不久,便因为受伤和饥饿而昏迷在山林之中,被一对淳朴的山民夫妇发现,带回家里疗伤。
阿公的笑容憨厚质朴,阿婆的关怀无微不至,竟然久违的,带给她家的感觉。
萧条的泥墙和低矮的房檐,纸糊的窗户会有细小的破口,到了夜晚,照明的只有一盏油灯。虽说和雕栏画栋的深宅,灯火通明的长廊截然不同,却让她的心变得平静下来。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黄昏,少女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她坐在院子里,支着脑袋看阿婆编草鞋。
“要是我的小孙女长大过后也能长得和小靖一样好看该多好。”老人笑得很开心。慕容靖从他们口中得知,因为小孙女读书的缘故,儿女都住在城里,偶尔才会回来看望两位老人。
这时,突然有敲门声响起,并不很急促。
“指定是老头子砍柴回来了,真是的,明明知道门没有上闸的……”
“我去吧。”慕容靖起身前去开门。
她将要开门的一刹那,慕容靖全身的筋肉都突然震悚起来。
不能开门!不能开门!
她僵硬在了那里,但门外确实是阿公的气息。
“怎么了?”身后传来阿婆的声音。
门不受控制的开了,门外站着两个老人。
有一个她还依稀认得,是阿公,但是他的脑袋从额头中间裂开,露出了白花花的大脑,还有一个她认不得,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胡须留得很长,黝黑的眼睛看起来分外阴翳。
…………
记忆到这里就突兀地结束了。
但梅昭项已将一切都了然于胸。或许只是一着闲子,但无论如何,慕容靖也依旧和他一样被卷入了这盘乱棋之中。禁忌的傲气,绝不容许有禁忌以外的任何人插手自己的布局。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同天道相弈,以大道相争。这,就是禁忌。
疫鬼任海沧!他散布的瘟疫曾经让南方一整座城池化作死地。无亲无故,无子无徒的他,是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六大禁忌中行事最为肆无忌惮的一个。
“这可不是逃的时候啊……”梅昭项挂上苦涩的笑容。
他看得清楚,黑色丝线的另一端,就连接于身后那个憔悴的女子身上。
咬钩的鱼儿若是有了挣脱的机会,高明的渔者便不会有所迟疑。
已经无法回头,回头亦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