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哔哔剥剥地燃起,曳动的火光替这个寒冷而晦暗的岩穴带来暖意与光明。
梅昭项看着熟睡的慕容靖,有些头疼。
因果线断裂的瞬间,他整个人都仿佛被从这个世界之中抽离了,有关他的一切都将被抹除,天底下再没有梅昭项这号人物。
原本应该是这样。
虽说并不如此,但事实上此刻他的状态却也非同寻常甚是奇怪。本已经全部崩开的因果线不知何时已被重新连上,只是看得出曾经断裂的地方颜色泛红,和其他部位相比显得格格不入。而更为奇怪的是,他的每一道因果的四周,都盘旋围绕着数十甚至上百条浅红色的丝线,这些浅红色丝线之间,又彼此交织勾连,编织成一张大网,网的源头,在慕容靖身上。
梅昭项摩挲着下颔,他推测,应该是当时附近所充斥的断裂因果太多太驳杂,大量的因果相互吸引,产生了奇怪的反应。
他压下心头疑惑,决定日后再向师尊求教。
而此刻,他心中一动,并指为剑,只轻轻一划便有七彩的漩涡的虚影自身前浮现,与之前一般无二。无需摆出起手式,亦无需于脑中再做观想,不知不觉中踏入半步禁忌的他,此类招式已可随意为之。只要他能从天道本源中再夺取大道的部分权能,这片大陆上,就又会多出一个禁忌来。
倒算得上是因祸得福了。
梅昭项于篝火旁盘坐下来,盯着女子安详的睡颜出神。
酣然熟睡的慕容靖身周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许柔和,修为大降的她于无形之中卸下了心中的执念,冷傲的脸庞显出本应该属于少女的娇憨之色。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这一刻,不再有黄泉舟楫,只有慕容靖。
鲜艳的红发自然的披散,在跳动的火焰边折射出诱人的光泽,凌乱,却饶有风味。
芳脸匀红,朱眉巧画,一点明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他这才注意到慕容靖的黑衣早已在战斗中破损不少,显得褴褛,其上沾染的鲜血也早已凝结成块,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梅昭项犹豫了一下,还是悻然退出了洞穴。
他来到王少乾倒下的地方,刺客受了重伤,仍在昏迷之中。于是男人轻叹一声,将王少乾固定在慕容靖抢来的那匹马上,轻拍马背,那马便一边打着响鼻一边迈开步子走了。
老马识途并非虚言,晚些时候,应该就能到附近的城镇了。
当他返回洞穴时,手里还额外多了两只雪兔。这两个可怜的小东西,死在许松的音攻摄魂之中,被他在雪地里找到了。
虽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是以远庖厨,而作为穹顶境的他也早已可以不近人间烟火,但梅昭项并不确定如今的慕容靖能否抵御饥饿的侵袭。
有的时候,原则也是需要灵活变通的。
岩穴里,慕容靖已经醒了。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醒了?”梅昭项走上前来,手一抖就将雪兔的皮毛和肉骨分离,内脏也一并清理了。
“嗯……”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伸出双手想要帮忙,又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最后把手放了回去。
一段显得有些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才在想什么?“梅昭项吧兔子放到火焰上。
“没什么……”慕容靖摇了摇头,最后把头靠在膝盖上,望着那只兔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由是一段难言的尴尬弥漫开来,一时之间洞穴中只余下火苗舔舐木柴的爆裂声和油脂被火炙烤的滋滋声。
不多时,被考得金黄的兔腿开始散发令人垂涎的香气,梅昭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几包调味料洒下,味道就浓郁得有些过头了。
“咕咚。”胃里馋虫被勾起的某人无意识中咽下一口唾沫。
于是梅昭项笑着撕下一只兔腿递过。
“谢谢……”她小声地嘟哝。
刚吃上两口,她便取下酒壶来喝酒。那本就被火光映得通红得脸庞顿时腾起两片绯红的轻云,似那浔阳江边春末烂漫的山花在这里盛放。
“能共饮一杯无?”
“可别醉了。”
“我还没醉过呢。”
“那便陪你小酌几杯也无妨。”
烛光低映珠鞴丽,酒晕徐添玉颊红。
他们终于得以似老友一般畅谈,从江湖豪情聊到市井风味,从山河美景论及志异怪谈,积陈十载的言语一点点地倾洒,好不惬意。
有清冷的月辉自洞口流淌,皎洁无瑕。
却已是月上柳梢三更寂。
酒过三巡之后,二人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紫檀酒壶眼看就要见底,慕容靖又开始对着双手怔怔出神。
她半倚在梅昭项肩上,双腿随意地交叠着向前伸出,曼妙的曲线崭露无遗,光洁的下颔被左臂托起,让人怀疑起这只手臂是否真的折断过。
看起来,她的伤势也在因果纠缠之中痊愈了。
“唉。”一声低哑的轻叹,听起来略有些飘忽。“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这么说?”梅昭项隐有猜测,却并不指明。
“这份罪孽……”她的声音中隐隐带上哭腔。“这份屠戮的罪孽太过沉重。”
月亮似一只吊诡的眼,沉默地蹲踞在穹宇正中,圆睁着,漠然窥伺着这片大地,晾晒在洞穴外的雪兔毛皮在月华下折散出水淋淋的血光。
“我杀了好多人,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该杀的不该杀的我全杀了,但我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啊,我不是……”她哽咽着,让后面的声音化作喉咙中的呜咽。
“不,这不是你的错。”梅昭项抓住慕容靖的肩膀,脑袋里闪现出一个人来,他有着阴翳的眼睛,蓄得很长的胡须,穿着漆黑的长袍。
他虽然将她的因果斩去,使之如同雾里看花般不再能够清晰地去感知那一次次杀戮带给她的痛苦,但终究还是敌不过一段又一段回忆积攒下来的负罪感与悔恨。
“我好害怕,害怕得根本没有办法考虑今后的事,害怕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害怕到头来又只剩下我孑然一身。”她把头深深地埋入环抱的双臂间,身子蜷缩成一团。
“我好害怕……”
慕容靖终究还是醉了。或许是因为境界跌落,抑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梅昭项突然伸出手来,将暗自垂泪的美人儿捧入掌心。他用指腹摩挲起她微酡的面颊,替她拭尽泪痕。
然后在她错愕的眸光中轻轻垂首,衔住那瓣娇艳欲滴的红唇。
“唔!”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男人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对她的占有。
他无视了慕容靖那软弱无力的抗拒,蛮横地撬开她的防线,自那两片香兰中汲取玉液琼浆。这是一次近乎令人窒息的深吻。
考虑将来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害怕什么的,也不需要。
“有我在。”
慕容靖发出急促的喘息,如秋水般潋滟的眸子里,有难以言明的情感漾开。一只手臂将她揽入男人的怀里,她顺势软倒下来,贴上那个宽阔的胸膛。一股独属于男性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她发出安心的呻吟。
“嗯……”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欸?欸——?,为,为什么啊?”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什么……,让我,像这样再呆一会吧。”
“真拿你没办法。”梅昭项宠溺地笑了笑。
这一次,慕容靖特意把头靠向梅昭项的耳边。她吐气如兰,呵在他的耳廓上,让他有点发痒.
“别闹。”
“淦!木头脑袋!”
她气呼呼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开始脱衣服。
“你这又是在干嘛?”梅昭项赶忙抓住了她的手臂。
“衣服破了,不能再穿了。”女子颇有些恼怒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撇了撇嘴,赤红的双眸中再次流淌起水光,但最后还是娇羞地把整张脸都挤入梅昭项胸前的衣襟中,发出羞涩的嘤咛。
“你真傻。”
砰砰的心跳声响彻在两个人的耳朵里,于是他也在她的耳边低语:“我会温柔一点的。”
烛影摇红,夜阑饮散春宵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