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过入城税费,二人便穿过狭长的城洞入城。
城中严禁奔马,他们早已下马步行,而慕容靖则是戴上一幅面纱,傲人的红发亦是细细盘好藏入斗笠之下。但饶是如此,仍旧引得不少路人为其玲珑的身段侧目。
穿过各式各样琳琅的商铺,无视了自青楼上抛下的火热目光和挑逗言语,梅昭项揽着女子水蛇般的腰肢,径直走向了一家看起来最为豪华和气派的上等客栈。
还没进门,就自有店小二迎出来接过马缰,还一边俯下身来。
“客官里边请。”
迈过门槛,又有打扮得端正的绿衣婢女端上两杯清茶,笑着问道:“公子几间房?还是说仅暂坐歇脚?”
“一间上等房,还要……”梅昭项偏了偏头,用目光询问慕容靖的意见。
“一坛最好的酒!”慕容靖拍了拍腰间的紫檀酒壶,发出咣咣的声音,示意自己的酒葫芦已经空了。
“再来半斤熟牛肉,两碟茴香豆送到房里。”
“好嘞,那大人楼上请。”绿衣婢女愈发恭敬地递上一串钥匙,“若还有吩咐,只摇房里的铃铛,招呼一声便可。”
上等房在顶楼,虽比不得大城池里的小院,倒也算是清静,房里的陈设虽并不奢华,但胜在整洁干净,还有就是……
有一张大床。
酒和吃食上的很快,当店小二轻轻阖上房门离开时,整个房间里便只余下二人的呼吸声在回荡。
此刻,太阳已西沉至地平线之下,东边的天空被一轮霜月点亮。
慕容靖仰面躺倒在那张足有一丈长,八尺宽的大床上,蹬开了两只木屐,将赤足勾起,示意男人过来。
略有些昏黄的烛光下,一种动人心魄的魅惑在这一对诱人的长腿上绽放,光洁的肌肤反射着透亮的月光,如琼脂般的莹白色中隐隐溢出几分淡粉色。她将纤纤足尖勾起,用赤裸的脚踝轻轻地摩挲梅昭项的脖子,肩窝处彷佛盈满了一泓静谧的乳白湖水。慕容靖用含情脉脉的湿润眸子凝视着他的脸,朱唇微扬。
“先吃饭?”
“先吃你。”
静静燃烧的红烛无声无息地熄灭。
只余下清冷月辉洒落的房间里,粗重的喘息声的低沉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扰动着蹲坐于瓦楞上野猫的心房,它不由得也轻盈的跃下屋檐,发出情乱意迷的嚎呜。
素白的大床上,两具完美的肉体正纠缠在一起,探索着生命的奥秘。
梅昭项抚摸着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感受着她将一切都托付给他的信任,有些迷醉地在慕容靖前额轻轻一吻。
然而与嘴唇贴合的不是那莹润的柔腻,而是一种粗糙的凹凸感。
他怵然睁眼,却是反射般地便要弹身而起,剑已握入掌中。
这哪里是软玉温香,前一刻还与他同床共枕的尤物现在半边脸颊已被丑陋的漆黑鳞甲所覆盖,眼中跳动的不再是温柔的情意,而是暴虐与毁灭!
梅昭项正欲抽身退开,不料那异兽却比他更快,那布满锯齿状尖牙的嘴吻向前一探,便已叼住他的咽喉。
咔嚓。
他听见自己脖颈碎裂的脆响。
梅昭项自床第间猛地坐起,左手下意识地已护住咽喉。他全身上下汗落如雨,右手也不自主地痉挛起来,仿佛想要握住些什么。
方才他死在了梦里。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慕容靖,惹人怜爱的美人正在熟睡,眼角还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眉宇间仍残留着些许疲惫和满足,姣好的皮肤并无一丝异化的痕迹。
而正当他揣摩先前那个奇怪的梦境时,一片阴影突然将他笼罩,伴有淡淡的危机感弥漫开来。
梅昭项扭头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窗沿间,一位出尘的白衣女子倚坐其上,遮挡了大片明丽的月光。她双足赤裸,一只搁置于那木制的雕花栏杆上,另一只悬挂在半空中轻轻摇晃着,一头垂至腰下的青丝很随意地挽起,留下发梢在清爽的夜风中飘动不止。
白衣胜雪,青丝若瀑。
超凡脱俗的女子望着有些手足无措的梅昭项,不事雕琢的俏脸上难见悲喜。
一件宽松的衣袍自动包裹住梅昭项棱角分明的身躯,散乱的被褥亦悄然将慕容靖不着片羽的胴体覆盖。
他有些尴尬地垂手而立。
“师尊,你怎么来了?”
接下他话头的时一簇骤然爆开的剑光,梅昭项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在刹那之间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肉块。
为什么……
还是梦。
再次从床上翻身坐起的梅昭项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面色苍白,有浓浓的惊疑之色挥之不去。连续两次在梦中死去,已让他的精神遭受了不小的冲击,若再有几次,就将可能受到无法逆转的巨大创伤。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囿于这个古怪的多重幻梦之中,
能无声无息就将自己拽入这般恐怖的漩涡之人,未免显得过于可怕了些。难道是任海沧?不,他想不出他这样大费周折的理由。
还能是谁?大陆上的六大禁忌,没有一个掌握着有关梦境的权柄。
梅昭项的双目之中有金色开始转动,一道又一道七彩的丝线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他试图通过寻找因果线的异样来破局。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将他延伸开来的思维截断,在这静谧的夜晚中显得分外明晰。
梅昭项披上外衣,走向门边,他已知晓来者何人。
果不其然,门外站着的是师姐。江梦渚的脸在黑暗中看起来煞是惊悚,但梅昭项跟她相处时间不短,这时候自然也不会被吓到。
其实师姐并不是师姐,而应该是师妹,梅昭项在六岁时,就因为饥荒和疫病失去了父母,成了孤儿,后来凭借出色的天赋,被江兮月带到山上修行。而师姐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才拜入师尊门下的,但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师尊就让梅昭项叫她师姐。
江梦渚年纪的确比他大,他也没有心存芥蒂,就这么一直叫她师姐。
曾经他也鼓起勇气询问过师姐不将容貌复原的理由,她的回答,他至今也记得分外清楚。
“有些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一个女人,保持着这样的容貌十数年,就连自己的嗓音也一并毁去,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苦衷呢?他一直想不明白。
江梦渚朝梅昭项身后的房间投去好奇的目光,嬉笑着问道:“小师弟房里为什么还有人啊?你的师姐披星戴月地跑来见你,都不肯请人家进去坐坐吗?”
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面露警惕之色。
“喂喂喂,你不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师姐相信你不会有强掳民女这种低俗的行为吧?还是说叫了个青楼女子觉得害臊?”
“你的废话还是这么多。”
梅昭项一边笑起来,一边把门在身后掩上。
“所以呢?你怎么来了。”
“最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但看到师弟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多了。”江梦渚收起了玩笑的态度,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轻松神态。她伸出一只手臂,像是想要拍拍梅昭项的肩膀。
唰!
听得一声锐物划开空气的破风声,一柄长剑直挺挺地贯入了她的胸膛,将扎着马尾的女子狠狠地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一缕鲜血自她的嘴角淌下,江梦渚圆睁着双眼,望着那个还在笑着的男人,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她呛出一大口鲜血,用沙哑的嗓音一字接一字地吐出疑问,又颤抖着抬起右手,仿佛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
但那只精致的手被看不见的利刃斩断,喷涌的血红溅满了梅昭项的全身。
“装的还挺逼真的。但是,师姐是没有因果线的。”
尸体化作一滩恶臭的血水,他听到银瓶破碎般的脆响。
梅昭项这次没有坐起,他懒懒地瘫着,将脸埋入慕容靖的秀发里,女子身上淡淡的体香让他心神安定。
窗外传来夜枭的号啼,男人的眼睛中闪烁着沉思的精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