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无休止地拍击着海岸边的嶙峋的礁石,乳白色的浪花溅开,洒落于平整的沙滩上,绘下星星点点的深色水墨。深沉的黑暗在海平面的尽头肆意张扬着,不知道从哪里才是天和水相接的地方,一两片在夜空中敛卷的微云被月华描出银边,似一幅写意的画。
江兮月漂浮在半空中,独属于海滨的咸腥海风在她的裙袂间鼓动不休,将那一双笔直的傲人长腿衬托得愈发娇媚。
她俯瞰着那个身着一袭夫子长袍的严肃青年,冷逾冰霜的面庞上有一丝怒意浮现。
“楚子骞,你要拦我?”
青年稍显无奈地耸肩,没有让路的意思。
“借钱易还,人情难偿,我想你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的人了。”他又摇了摇头,“我并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想邀请美人共赏明月,小酌几杯罢了。”
遥远的西边传来天道被引动的征兆,有禁忌出手了。
“那就只有——打到你让了。”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凛冽。
剑来!
江兮月心念一动,一柄通体莹白的三尺青锋入手,绚丽的幻彩在它的锋刃上缓缓流转,剑脊上雕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蝇头小字——月语。
藏锋十年,今夜,璇玑之刃重现江湖.
她轻抬右手,一剑斩出。天地之间无形的规则随之波动,有隐晦的不可名状之物自剑尖汇聚,让人心生骇然之意。
这一剑,当断尽汝之因果,故名——断灭!
出手便是杀着。
然而楚子骞却并无半分慌乱,他只是将手揣入那宽大的袍袖之中,微笑着开口。
“此地,禁刀兵。”
一幅灿金色的书简在它的面前铺展,将这片海滩照彻,无数道鎏金的锁链自其上呼啸而出,眨眼间便将这个战场封压。
裁决人,楚子骞。掌[律法]之权柄。
月语陡然变得沉重,浮流的光华凝固下来,有虚幻的符印在其上紧密地排列,将它的灵性短暂地镇压,让这柄神兵一时沦为凡品,其上承载的天道亦消散近半。
于是江兮月易弦更张,她娇躯猛地一展,在半空中再次加速,手中月语爆发出一层炽光,改斩为刺,直直戳往楚子骞的心口。
这一击不带丝毫烟火,是仰仗月语仅余的无匹锋锐刺出的蛮力一剑。
楚子骞俊朗方正的面容古井不波,再次淡然开口:“此地,伤人者倍偿之。”
书简中再次有鎏金的锁链涌出,无形的规则之力施诸江兮月和楚子骞的全身,他挺立在哪里不闪不避,仿佛是想要硬接这一剑!
江兮月没有丝毫迟疑,眼看着月语就要贯穿楚子骞的胸膛,他却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口,如鱼儿般摆动起自己的身躯,略微侧身避过,让剑刃只能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槽。
但令他有些牙疼的是,数条不算细枝末节的因果线自他身上脱落了。
二人错身而过的一瞬,那无数道锁链突兀地滚动起来,发出“硌硌”的刺耳锐鸣,有繁复的铭文在江兮月的肢体上明灭,一副枷锁就要成型将她镇压!
然而江兮月对此不闻不问,她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急转,修长的玉腿狂野地抽在楚子骞左肘往下三寸的地方,将猝不及防的他硬生生地踹起,紧接着猛提左膝,撞击在他匆忙交叠起的手臂上。
青年左臂的袍服尽碎,隐见红肿,被撞飞数十米,砸入海面之下,捡起数丈高的浪花。江兮月亦是已被数道鎏金的锁链将全身紧缚,动弹不得。
一柄藏青的斧钺自虚空中闪现,挟着开天之势径自劈向江兮月的胸腹之间,仿佛欲图将她拦腰斩断!
她的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白衣女子伸出左手并指一划,然后张开五指,旋转着握紧,有漩涡般的纹样自她的拳中生长出来,宛若活物一样伸缩不定。
她随后摊开手掌,柔荑中似有一朵娇艳的莲花徐徐绽放,檀口微张,轻吐一字。
“逆!”
逆,逆的是因果!
霎时,那杆直往江兮月奔杀而来的藏青斧钺竟然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调头斩向刚从水中狼狈腾起的楚子骞,拘束于她四肢上的枷锁亦消弥与无形之中。
但楚子骞又怎会不预料着她这一招,他当即从那宽大的袖口中再取出一物,手腕一抖,就将其铺展开来。
却是一面折扇,那正对着江兮月的的一面,有两道苍劲迥健的墨迹飞舞:
君子!
一层银白色的壳状光罩升起将楚子骞笼罩,看似薄脆,但其上的光晕流转之间,竟将那撞击重逾山岳压力的散布到整体上,让那藏青斧钺不能伤其分毫。数次撞击之后,斧钺失去了规则的支撑,与其一同崩碎,重归于纯粹的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江兮月心下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再次蹂身而上。她将月语倒提,踏浪而行,剑尖在蓝黑的海面上划出轻浅的一道,晶莹的足趾沾染上透明的水珠,更显魅惑。
楚子骞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诡计得逞后难以掩饰的奸猾。
他隐于袍袖中的右手指尖不知从何时起便已沾蘸了些许暗红,此刻正急速地律动着,仿佛一只蜂鸟振动的翅膀。
一个晦涩的印记正在缓缓成型。血妖咒缚!以血液为媒介所施展的无上咒术,中咒者将被自己身体中的鲜血所束缚碾压,最终凄惨地死去。
虽然他不认为这样就能杀死同为禁忌的江兮月,但至少用于拖住她片刻想来是足够的。
[江兮月]固然没有流血,但[江兮月]让{楚子骞]流血了,这是既定的事实。
[楚子骞]伤害了[江兮月],这是因果逆转之后天道所裁定的真实。
[江兮月]受伤了,流血的是[江兮月]。
所以,此刻正从他胸口不断涌出的,是[江兮月的血]!
身成禁忌之人,无一不是一个时代中最为惊才绝艳之辈,就如江兮月一手出神入化的绝顶剑术一样,楚子骞在咒术一道上的造诣亦已炉火纯青。
再有片刻,咒术就将完成,届时江兮月将再无回天之力。
愚弄天道,确是一种享受。
江兮月的剑到了,她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却仍是照常把剑递出。
任你魑魅魍魉,我自一剑破之!
她在半空中一拧腰肢,身躯旋风一般地转过一周,让剑锋在空中荡出一轮圆满的环。
斩,天璇剑舞!
楚子骞手中未停,左手中张开的浙商却是一收一放,再次铺展开来,扇面上却是换成了两个仿佛用鲜血书就的大字:
妖魔!
那一道道暗红的纹路血丝般布满了整个扇面,此刻愈发透出一股妖异和疯狂来。一只狰狞的手爪自其中蓦然探出,竟将月语紧紧攥住!
长剑同手爪相互挤压,传出刺耳的嘎吱声响,血红的鳞片上出现道道白痕,数溜细碎的火星窜起,嗡鸣的剑刃一时竟然难以挣脱。但肉眼可见的是,无数道裂痕正自扇柄飞速攀爬向整个扇面,或许一个眨眼这件宝器就将要彻底损坏。
还差一点!江兮月,是你大意了。
然而楚子骞的右手最终颓然地放下。
因为有一只古铜色的手掌从后面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肩上的五指如铁钳一般嵌进肉里,让楚子骞不由得呲了呲牙。对方没有杀意,他也犯不着为了一份人情就和两位禁忌拼死拼活。倒不如说,他阻拦江兮月至今,已经算是和任海沧两清了。他也不用看就知道背后是谁,也正因此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放弃压制江兮月,能于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的,唯有一人。
虚无行者,江迟曜,掌[空间]之权柄。
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消弭于无形之中,封锁于周围的鎏金锁链亦一一隐去,江兮月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望着那颗锃亮的光头,她又有些无奈地咬牙切齿。
江迟曜嬉笑着拍打起楚子骞的后背,竟然发出“砰砰”的闷响,一道充斥着毁灭气息的漆黑裂缝在他的身后缓缓愈合,从中不时跃出的黑色弧光劈在他一丝不挂的身躯上,让那仿佛精钢浇筑的肌肉闪耀起金属质感的光泽来。
而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无数条细密的裂痕重叠在那古铜色的肌肤上,给人一种瓷瓶欲碎的异样感。
“衣服穿好!”谪仙般的女子皱眉呵诉。
“这不是赶着过来帮小妹解围吗?啧啧,怎么倒还数落起我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哎哎!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兮月却是已化作一道遁光远去,几个闪烁便已在数里开外。她头疼地揉了揉鬓角,拿这个话痨一点办法没有。
眺望着那道雪白的遁光消失在视野尽头,江迟曜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妹哪里都好,就是太害羞,每次一见到自己就跑……
他的头发和眉睫都开始快速生长起来,江迟曜转头看向一眼苦笑的宽袍青年,换上一个笑脸。
“哈哈,楚老弟别来无恙啊?你说一个女孩子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不过你一个大男人,去拦女孩子的路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吧?依我之见,还是你我乘月对饮几杯,小弈数盘,才算得上尽兴啊!”
楚子骞面上苦意更甚,帮任海沧拦下江兮月本就只是了解一段因果罢了,若说对饮小酌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他瞥一眼男人精赤的身躯,额头上不免有几根青筋跳起。
“有病是吧,不穿衣服。”
大洋之滨,猎猎的海风劲吹。江迟曜披上一氅黑袍,用长簪将浓黑的头发别起,他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眉宇之中竟然透出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来。
在楚子骞目不能及的后背,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缓缓隐没,化成黑袍上一串串杂乱的金丝。
男人几度销凝那轮静悬夜空的曦月,眼神中游过一丝阴翳。皎白的清辉洒落,他面庞上的阴影变得深邃而立体。
寒月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