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她和他手挽着手，乘着一叶小舟在湖中漫溯。
时间很慢，他们划着也很慢。
露花倒影，烟芜醮碧，灵沼波暖。
偶尔他会用手替她拂开紫藤萝垂下的花藤，她会抱着他的胳膊吃吃的笑。
但在刹那之间，这一切全都崩碎。
“笃笃笃。”她又听到了敲门声，并不很急促。
她回到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木门前，门开了，门外站着脑袋裂开的阿公，还有眼神阴翳的黑袍老者。
老者说，尽情杀戮吧。
眩晕。
无数的无数的无数的鲜血在喷涌，她又一次目睹自己毫不手软地终结一个又一个生命。
“下地狱吧。” “下地狱吧。” “下地狱吧。” “下地狱吧。”……
耳边，无数的怨魂在嘶吼。
“不，不要——”
宛如将要溺亡般的窒息感将她的心智全都篡夺。
“咿——” “咿——”
魇兽一声紧接着一声地发出痛苦而暴虐的啼鸣。它的嚎叫难以名状，仿佛钝刀刮骨般粗糙，又好似钢铁摩擦般尖锐，像是无数刺耳声音的集合，令听者的耳膜无不生出难耐的阵痛感来。
梅昭项呆怔在原地，连紧绷的肌肉也松弛开来。他望着一簇从异兽身躯上辐射出的尖刺，那上面挂着半幅撕裂的白纱。
和缓的夜风拂过街头，轻纱无助地摆动着。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一般，散发出一种迟暮之气来。
喉咙中有什么滚动着，让他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为……什么。”顿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扔掉半截剑柄，用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咆哮起来，左臂突兀地膨胀开,化作一只灰黑的手爪，将他的面颊划拉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深沉的晦暗，已经顺着因果将他一并污染，
“为什么？”任海沧用怪异而又带着怜悯的目光看向几近崩溃的他，“这种事情，难道不有趣吗？”
“玩弄生命就是有趣？践踏生命就是有趣？”梅昭项的右腿也化为扭曲的模样，狰狞的骨刺甚至扎入左腿深处。
“研究肉体，生命，乃至灵魂的奥秘，探知苍穹，世界，乃至天道的极限，这难道还不够有趣吗？”
任海沧癫狂地舞动起双手，如痴如醉地凝望着异化的梅昭项。
“人类？他们太脆弱了，我们需要存活的新方式，我们需要进化的新方式！现在，我成功了！有了你做承载[恩赐]的源头，就能有更多的生命向更高层次迈进！“
老者越说越是兴奋，一时间竟然流出泪来，他仰天大喊。
“父亲，你看到了吗？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害死母亲，我没有！”
梅昭项悲哀地闭上双眼，将眸子深处的神光掩埋，伴随着不断往面容上攀爬的漆黑鳞甲，他一字一顿。
“我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一枚不规则的鳞片覆盖上他的额角，一支螺旋的独角自祂的颅骨破出，异兽睁开双目，血红的竖瞳中倒映出天际一道流星般坠落的白虹。
祂与魇兽一同高扬起头颅，迎着满月的清辉长啸，凄绝的哀鸣传出很远。
“咿————————————”
禁忌之兽，餮，掌[剑毁灭]之权柄。
恨锁横波，远山浅黛无人扫，潇潇江上狄花秋，溪涧伫孤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