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电掣的白虹同空气刮擦出一层炽红，自天边拽起一道曳尾的焰火，眨眼便堕在镇马关城楼前的街道上。
江兮月知道已经晚了。
天穹之上，楚岳交界所对应的分野中，一颗骤然闪亮的紫星已经彻底地黯淡下去，同深沉的夜幕融为了一体。
掌握着[因果]的她，在有黑光延展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经晚了。
江兮月赤裸的足趾悬停于断裂的剑柄处，她弯腰拾起那沧桑的信物，不在意其上沾附的尘埃会玷污她素洁的纱裙，用衣袂将其拂尽。
流苏轻轻地晃荡，剑脊处的刻字已经熔化得不可辨认，但她知道，是挚月。
污秽的黑光还在蔓延，不依不饶地欲图将她的因果也一并侵蚀，却不得存进。其实想要斩断这缕因果并不难，只是她不愿。
或许，梅昭项也是这么想的吧。
宁愿沦为一只发疯的野兽也不愿斩断这些——比起因果，她更愿意称之为羁绊的东西。
江兮月平静得可怕，但任谁也想得到，这平静之下潜藏了些什么。
蓑衣老人正在欣赏着他的杰作。两只异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的脚边，将头颅安驯地抵在泥土间。
“他本来有机会的。”
任海沧突然开口。他背对着江兮月，佝偻着背脊，看起来好像和普通的耄耋老人一般无二。
“他和你不一样。”
赤足女子的声音就和她的脸色一样平静。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小女娃口气不要这么大，你还没有资本说这种话。”
他话音未落，两个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脚下。餮发出低沉的呜咽，血色的眼瞳中满是警惕。
一股洪荒太古般蛮苍的气息在大地的深处升起，青石铺就的街道剧烈地震颤起来，千百道纵横交错的沟壑狂野地生发蔓延，将平整的地面切割得七零八碎。
轰隆！
咔咔咔……
一声惊天的爆鸣，伴随着岩石碎裂的脆响，以城楼为中心的地面猛地下沉，就像有一张巨口将要吞噬这砖石堆砌的高耸建筑一般，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地层又更大程度地隆起，发出断裂的哀鸣。
“吼——”
悠长又豪横的长嘶穿过无数道罅隙，于千年之后再次响彻这方陆地的苍穹！这一刻，万兽都朝着此地恭敬地伏低头颅，这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
它们，在朝拜它们的神明！
紧跟着这一声宣告似的长鸣的，是小丘的再次隆起。城楼终于因为不堪重负而坍塌，化为一滩碎石。
而那镇马关的烫金匾额，已经被掩埋在砂石瓦砾中，看不见了。
腾起的滚滚烟尘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清风将舞动的尘埃一点点拂散，当那庞然大物在月光下展露真容之时，江兮月的面容上终于泛起一丝惊色，而任海沧则是发出痴痴的呓语。
“梦蜃龙马……”
镇马关，镇的是天马。
祂的半截身躯依旧陷在土中，但仅仅是这显山露水的半边，便足有十丈高。幽蓝的火焰在他的背脊上燃烧，那是祂的鬃毛。赤金的电流在祂整齐排列的鳞甲上流淌，令人为其独特的韵律而震悚。
无数道陈腐的锁链从祂的脖颈上断裂坠落，发出哐哐的清鸣，每一条都足有成人合抱般粗细，其上纂刻的篆文似群蚁排衙，让见者无不神晕目眩。
究竟是何人，能铸就这般繁复而巧夺天工之奇物？不得而知。
又究竟是何人，能将这万兽之王镇压于此千百年之久？不得而知。
巨兽借助两只前蹄在地面上狠狠一蹬，将后半截躯体自地层中生生拔出，祂人立而起，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啸。
梦蜃龙马，掌[梦境]之权柄。
天马踢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