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在召唤着祂。
祂很清晰地感知得到,是那个方向。顺着那条漆黑中偶尔闪耀出彩色的丝线往前,群山如同静默的奔马一般跨过祂的身边,祂却仍旧觉得有些慢了。
违背主人的命令是不被允许的,一个呆愚的提线木偶不需要自己的意志存在,他的本能在反抗。但那拉扯的感觉源自灵魂深处,是仅存着毁灭意志的餮所不应具备的东西,那是——渴望。像是暗暗萌发的椿芽,有不知名的东西在复苏。
近了,是一柄剑。
一柄死去的剑,剑柄倒悬着孤立在狼藉之中,剑尖深深没入青石里,像一座荒凉的暮冢。风,急急地低吼着,将剑柄的缎带扯开。
餮就要走近了,但祂又往后退了几步,瞪大眼睛,警惕地望着。
祂突然觉得自己知道这柄剑的名字,就像是楔进了脑海中一般。是什么来着?
是了,月语。
餮围着剑转了转。果然,人类的文字也并不难以辨认,月语。
一种深奥的东西凝固在剑中,剑的灵性因此被消磨殆尽,所以剑死去了。可那又是什么在召唤祂呢?
祂试着思考,但暴虐的毁灭欲望将一切都绞得粉碎。祂一掌拍击在剑脊上,剑虽然传出嗡嗡的剑鸣,却仍旧纹丝不动。餮只好又试着把剑拔出来。
剑坚,不可立拔。
人类的手掌同兽相比显得过分地纤细,让餮不得不握着剑锋向外。锋利的剑刃将祂的爪趾划破,紫黑色的鲜血顺着莹白色的剑身流淌,宛若打翻在地的深色酒浆。
月语蓦然震颤起来,在祂将其拔离地面的刹那之间,黯淡的剑锋遽然闪亮!幻彩的神光乍现,竟挣脱了祂的黑爪,野蛮地将餮的胸膛整个贯穿!
“咿————”
有什么顺着剑刃刺入的地方倒灌入异兽的身躯,让祂发出痛苦的悲鸣,一股惊世骇瞩的气息冲天而起,竟然将堆叠于半空的浓云搅散,露出那轮桂华来。
寒月无声,剑铓冷浸烟濛之中,有清脆的嗓音如同淙淙溪泉涤荡了他的心间。
“这一剑,名为[忏悔]。”
…………
“小昭,醒醒。”
“小昭,快醒醒。”
他霍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枕在江兮月的膝上。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朝着他柔柔的笑。貌似只有小时候,他才看到过江兮月这样笑过。
头很痛,但此时仿佛又不那么痛了。
我在做什么来着?
什么也想不起来。他干脆就这么安心地躺着,让鼻尖盈满紫罗兰的清香。
然而,有什么东西如同针刺一般扎入脑海。
“师尊……”
“嘘——”
她用手指按住梅昭项的嘴唇,示意他先听她说。
“你要去阻止江迟曜,明白吗?”她纯净得如同一泓碧水的眼眸有点忧郁地望着他,“你一定会阻止他的。”
“但是,他已经拿到[律法]了,还有任海沧……”梅昭项有些无奈的苦笑。
“十三年前,你第一次下山,我让你做的事,你忘了吗?”
“十三年……”他默默咀嚼着这个时间,江兮月却又自顾自地开口了。
“十三年前,江迟曜就找到我,说是要和我联手猎杀其他三大禁忌,但我拒绝了他。世间需要的是平衡者,而非至高者。”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试图说服我,直到雁樱云取得[隐匿],成为新晋禁忌。那时,我还看不透他的因果,只好派你下山去找——以防万一。”
“所以他就找到任海沧,布了今日的局?”
“对,但是我让你下山的行动正好被他察觉,他借由你,花了整整十年才布下这样的局。”江兮月一声轻叹。
“借由我?”梅昭项有些愕然。
“慕容家的灭亡,不是巧合,慕容靖和你的相遇,也是他有意安排的结果。”
“那她……”梅昭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我……”
“我漏算的的一步,就是他居然肯真的学着去当一个人间的帝王。他顶着[岳桓安帝]的因果所做的很多事,都将我蒙在鼓里。慕容靖的事,你也不必过于自责,那时候的你,还没有改变局势的资本。”
“但是,我真的记不起来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记忆里的一大段空白,直至今日竟然才被发现。
“怎么会……”江兮月轻轻蹙眉,“看来,——状态不对啊……”
最终,她还是将眉头舒展开来。
“没关系,带上我的[因果],你会阻止江迟曜的。”
“等等,[因果]?师尊,那你呢?”
然而女子没有回应他,而是脸上重新流露出淡漠的神情,将食指点在他的眉心,朱唇轻启:
“醒来!”
这一声,如若洪钟大吕般响彻他的心头,将他推离这个世界。
”这一剑,名为[忏悔]。“
漆黑的鳞甲寸寸粉碎,白裙女子将剑抽离,沐浴于月光下的她身影略有几分虚幻,却为其平添了几分仙人之资。
他呆呆地跪坐在那里,要最后一次聆听师尊的教诲。
然而江兮月只是挂上若有若无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如清风一般溶散于这初春的夜里。
”痴儿。“
两行清泪滚落,梅昭项恭敬地对着月语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哽咽着:
”弟子恭送师尊。“
男人的眼神,变得坚毅而深邃。他携剑而起,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锋芒。
轮回剑客,梅昭项,掌[剑] [因果]之权柄。
今夜,横云海,翦仇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