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樱云在丛林之间急速地纵跃着,玲珑的身影完全隐匿于空气之中。带起的风声被枝叶间的摩挲声掩盖,她就宛如不存在于现世的鬼魂。
她不敢浮空,飞驰所带来剧烈的空气流动对于禁忌而言无异于在黑暗中燃烧的火把一样显眼。[隐匿]只能做到隐藏,而非抹消!她可以隐藏外在的一切表象,不论是身形、影子、气味,还是呼吸、心跳、流血的声音,甚至是存于冥冥之中因果线和人们对她的认知!
但是,她无法隐藏[雁樱云]这个个体存在的事实。
今夜她已经在众人面前现身过了,欲图将江迟曜对自己的认知掩盖很难直接完成,而变成了一个逐步深化的过程。更别提,他现在已经将[律法]短暂地掌握,作为禁忌的位格进一步提升,这个过程就更慢了。
撑过这段时间,或者赶在江迟曜找到自己之前同贾述会合,他们才有活命的筹码。
这时,一声尖锐的龙吟入耳,幽蓝而迷幻的兽瞳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入梦!藉由声音为媒介发动的精神秘术!
同为禁忌,梦蜃龙马无法真的将雁樱云强行拉入梦境,但干扰她的隐匿,却是绰绰有余。
精神恍惚之间,她完美的掩饰出现了一丝瑕疵,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就于她身前张合,有金龙紧接着贲然而出,直冲着雁樱云的面门咬去!
前冲之势本未停歇的她此刻再欲躲闪已来不及,雁樱云全身筋肉一振一张,竟于这生死一线之际向前刺出一刀!黑灰的匕首带起黯淡的弧光,脱手而出,径自钉入了金龙的口吻之中,崩裂成万千碎片,将其撕碎。而她本人,也借由这一掷之力翻身而去,重新进入隐匿的状态。
怎么梦蜃龙马也插手了?!她背靠着一颗粗壮的古木,将自己的听觉封闭。
金龙身后空间裂缝里,江迟曜缓步走出,空间穿梭的乱流已不再能伤他分毫,他的龙袍甚至变得更加璀璨。男人不悦地皱眉。
麻烦。
强行吸纳的[律法]一直试图脱离他的掌控,分出一部分心神来压制它让人不快。
江迟曜突然抬手,用龙袍的袖子将他的面庞遮盖。
紫金的锁链再度涌现,但是这一次,雁樱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深林中,只留下江迟曜一个人立于原地,他什么也没做,看起来像在发神,看不见雁樱云的身影,或许已经逃走了?
良久,江迟曜终于再次抬手,将面前的空间一拳击碎,好像是准备离开了。
贾述危险了。
但就在他半个身子跨入空间隧道的同时,一柄短刃遽然闪现在江迟曜的脑后!
是雁樱云!她还没走!
但这孤注一掷的刺杀仿佛注定失败,短刃的刀柄被不知从何处探出的一只大手攥紧了。一道空间裂缝自江迟曜的脑后张开,里面伸出他自己的手来。
他早有防备!可是,这也不过是个幌子!
女人的手并未握在这柄短刃上,雁樱云竟然将手直接逆向探入空间裂缝,锋利的指尖,已经在江迟曜的皮肤上划开血痕!
真正的杀机,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眼看,男人就要被生生剖开喉咙,殒命当场。
然而,紫金的锁链已经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的全身紧缚。
因为他说的是:
”此地,人人不得擅自接近!“
天穹之上,第三道血痕蔓延开来。三条猩红的裂纹纵横着排列在一起,就像一记巨大的爪伤。
男人望向主动臣服于他的[隐匿],大笑起来。他的右掌猛地紧握。
天下,在我掌中!
层积的云霾之上,九色的元素之光已经被污秽的浊瘴压制得快要熄灭。受到梦蜃龙马嘶吼影响的,可不止雁樱云一个人。
短短一瞬的失神,就令得任海沧占尽了先机,他不断地抢攻,一招招狠辣而刁钻的攻杀,辅以无处不在的蛊毒和疫病侵袭,将狼狈的贾述逼迫得已近强弩之末。他的身躯上已看得到好几处被毒素创伤的焦痕,此刻正流着发臭的脓血。而他的一举一动,也无不牵动着伤势,让他不免呲牙咧嘴。
不过,任海沧居然真的同他一对一决斗,而非唆使隐与暗处的餮袭击,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这本不过一句拖延时间的无心之语罢了。
而任海沧表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了万丈波澜。就在方才,他和餮之间的联系居然被毫无征兆地斩断了!这可是让他得以同江迟曜处于同等位置的谈判合作的关键筹码!一切平等的交易都建立在实力的支撑上,他若失去了餮的助力,又不能将[元素]夺得,江迟曜没理由不对他出手!
第三道血痕斩过虚空只在转眼,惊怒交加之间,他出手更快,更狠,甚至不惜同贾述以大伤换小伤。
旋踵之际,一股惊绝的气息冲天而起,一抹流光飞射,直奔这片战场驰来。
贾述看得分明,他当即强行催发[元素]的权柄,将全身魄劲杂糅,汇聚成一团推出,要将任海沧牵制。
阴翳老人难掩面色剧变。梅昭项?他怎么可能逆转我的无相化魔大法?
心念百折之际,梅昭项已一剑斩来。一尊流光溢彩的神剑虚影浮现于他的身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让人足以感知到其中蕴纳的无匹锋芒。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贾述的元素风暴终于爆开,冻彻云霄的冰霜铺展,让天上的浮云凝结,将虚空都凝固得似一整块坚冰。
霜华狱!
任海沧的退路被封锁,他不得不硬接这一剑之威。
剑光似冷月,剑华若霜雪,磅礴煊赫的剑气长河宛如自九天外倒垂入人间,将整片苍穹中的云霾都荡开搅碎,欲要将那天地都剖判的野蛮深深地烙入任海沧的心中,让他的全身都战栗起来。
这便是[剑]!剑道!
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出,同时,又有一只浑身青黑的蛊虫顺着任海沧的喉道爬出,刚接触到那团精血,就开始急遽地膨胀,化作一只三足的奇特甲虫,甫一成型,就尖锐地啾鸣起来。
这甲虫一振双翅,就有万千骨刺的纷纷抖落,朝着剑气长河激射而去。
海浪一般无穷无尽的剑光一触及骨刺便纷纷消融,仿佛弱不禁风的泡沫一般。
任海沧一愣。虚张声势?
不,是声东击西!
下一刻,一道快逾殛雷的弧光就自浩荡的长河中窜出,他正欲化作蛊虫避开,剑尖就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胸膛。
然而剑锋并未刺中心脏要害之处,任海沧刹那间散落成了漫天纷飞的蛊虫。
梅昭项没有追击的动作,他只是倒提着月语冷笑。
蛊虫在远端汇聚,重新化为人形,佝偻的老者也抚弄着前胸的伤口,嘲讽地看向梅昭项。一道漆黑的缝隙正于他身后悄然裂开。
但他的表情转眼凝固在了脸上,活似一个滑稽的戏者。
”我说过,会亲手杀了你。“梅昭项淡漠开口。
任海沧的身躯向大地栽落,他也体会到了,被世界推搡着远去的无力感。
这样啊。我输了啊。
我这一生,到底又在追求些什么呢……
那是一场席卷整片大陆的瘟疫。
那时候,他还是一名医者的门徒。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浑身上下生着脓包被抬进来,也有无数的人留着脓血被抬走。火葬场的活计就没停过,死人、死人、死人,到处都是死人。
当他发现自己也被感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疫病被他带到了家里,他的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弟妹都被他传染。
”滚出去!“他们一边咳着血,一边将他用棍棒赶出门外。”你这个疫鬼!“
只有母亲没有动手,她只是在屋后默默地抹着眼泪。
他只好蹒跚着,回到师傅的药坊里讨点饭吃。
师傅给了他一个冷掉的馒头,告诉他,你来帮我试药吧。他说好。
他服下百十道药方之后,病奇妙地好了。但是师傅告诉他,那是多种药力混合作用的结果,他的病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的身体,也充斥着毒素。
他偶尔也会回到家门口去,望着门扉发呆。在这样的时间里,他看到家里抬出来一个又一个裹着草席的人。
那不是人,是尸体。
尸体,只是人形的肉块罢了。
后来,他试着偷偷用自己的血来调制药,起先用鸟雀老鼠之类的做实验,后来也会去山里捉点野猫野狗。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第一件想到的,是回到家里告诉家人,他们有救了。
家里很是冷清,原来大家都走了,只留下还算精神的父亲在照顾已经神志不清的母亲。
他有些不敢面对父亲,只好在半夜偷偷喂下母亲吃药。
几天后,母亲的病好了,他又开始说服父亲吃药,还将这事告诉了师傅。
但是师傅竟然勃然大怒,谁让你这么调药的?谁允许你这么调药的?师傅将他扫地出门,他只当师傅是自己没有研究出药方,恼羞成怒。
他不信邪,不听师傅的劝阻,告知附近的邻居,自己已经研制出药方了。有了他和母亲的例子,周围的人都来找他开药,甚至还有大户人家从城里骑马车而来,用千金换他一副药房。
然而,还是出事了。
服药后的第十五天,母亲的脸上,泛出了乌青的鳞甲。她成了怪物。
再后来,他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亲带着人闯进家里,用棍棒活生生打死。父亲在那之后就自杀了。他也遭到官府通缉,被打为巫医,开启流浪和逃亡的生涯。
自此,他的实力越来越强,他的心理更是日益扭曲,最终成就了疫鬼之名。
临死之前,他还在想着。
母亲,我错了吗?
——的尸体砸落在地,世上除了梅昭项,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了。
第四道裂纹绽开,替天空再多添一记伤痕。
天穹之上,月语闪烁的幻光还未熄灭。
断灭!一剑斩尽汝之因果!
梅昭项刚将[疫病]攥入手中,就听得贾述大叫道:“小心背后!”
但他恍若未闻,只是兜转剑锋,一剑斩往身侧无人之处。
锵!
清越的金铁交击之声悦耳,江迟曜的身影浮现,他面带笑容。
“不错,无愧于兮月弟子之名。”
梅昭项没有接他的话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重新消失,再次抬剑,却是斩向贾述。
长髯大汉瞬间心领神会,他一化作一滩柔韧的流水,便有拳印投映于水面,将他打得水花四溅。
“风来!”
于是澄澈的蓝水席卷,变化为一阵乱舞的飓风,有人影在强风吹拂之下隐约现出一个轮廓。这时,梅昭项的剑到了。
这一剑,同先前的剑都不一样。江迟曜只感到有无尽的黑暗朝他压下来,压下来,剑不快,他看得到那剑刃是一点一点的挪着走,但剑又很快,意识还没怎么转就已经到了他的脖颈前。那一钩冰冷的血月还照在他的头顶,江迟曜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头颅飞起,鲜血自断裂处喷出来的画面。
剑光只有一道,在夜里拉开很长。
江迟曜突然张嘴,发出高亢乃至尖锐的咆哮。
“给我滚!”
他衣服上的五爪金龙腾地抽离,盘旋着的龙气和威压一下扩散开,将那剑刃拦下一刹。与此同时,远在神京的华羽殿的牌匾轰然一声裂成了无数碎片。
但剑斩了个空。
封印笼罩这方天地的锁链突然崩碎消解,江迟曜出现在远处。
“贾述,给你半炷香时间,走还是留,就看你自己了。”他的面容已重归平淡,帝王之气在眉心盘踞,不怒自威。
贾述的面色阴晴不定,半炷香?他遁出五百里,正好就要半炷香!这完全是逼迫自己直接做出决定,不留任何思考权衡的余地!
他难免望向梅昭项,却见后者面容古井不波,淡然开口。
“无妨,贾前辈只管离去便是。”
于是长髯汉子不再犹豫,他清楚地认识到这已不是自己方便插足的战斗了。他对着梅昭项微微抱拳,也不废话,当即化身一道苍青色的流光远去。
这一瞬,天地间只剩下梅昭项和江迟曜二人面面相对。
一人,狐裘白衣,提剑扬眉,行谪仙之态。
一人,龙袍金冠,昂首负手,作睥睨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