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一刻不停地倾泻着,入耳即是哗哗的雨声,缠缠绵绵,扰人清静。
良久,梅昭项终于漠然开口。
“为什么?”
这一问,为的是江兮月。
“你已经得到了最强的力量,为何一定还要做这种事呢?”
江迟曜坦然地大笑。
“欲望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他蓦然盯住白衣男人的眼,眸子里亮的像是要射出闪电,“不是每个人都甘心,一块银子六个人分,还不能乱花的。”
梅昭项默然,哪怕他并不认可,却难以反驳。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想以兮月那淡薄的性子,恐怕还没这么容易入局。”江迟曜玩味地挑眉,“当然,你也得感谢我。我替你精心遴选的女子想来滋味一定不错吧?当初年纪轻轻,就已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
“你瞧,我不还是很慷慨地和你做了交易吗?”
他顿了一顿,欣赏着男人愈发冷峻的面容。
“所以,你不惜灭掉慕容家满门,也不惜屠尽明公公一脉九族?你玩弄人心,拨乱因果也就罢了,你甚至肆意挑起战争,让百姓苍生民不聊生?这就是你的帝王术,这就是你的帝王之姿?”梅昭项的牙齿,已经是咬在了一起,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欲要同禁忌相弈。怎么可能没有流血与牺牲?”龙袍男人悠悠地解释着,丝毫不介意他对自己的冒犯。“你,会记得自己至今踩死过多少只蝼蚁吗?”
“实话告诉你吧,就连截杀慕容靖的地点,也是我选好的。梦蜃龙马被镇压的地点,出世的时间,还花了我好长时间去求证,虽说稍微有点误差,但好在成为禁忌的你竟然莫名其妙兽化将其刺激苏醒,倒是省得我亲自下去帮祂解除封印了。”
男人将自己十数年的布局一点一点地告诉给他,仿佛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君主太久,要把没说够的话全都说完一般。
“你,你们,一切的行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虽然在你身上出了一点变数,但这样才能让我享受到更多的乐趣。不是吗?”
“你很不错,但最后赢的会是我,因为……”
江迟曜抬手一捏,手掌再次摊开时,里面已经多了一颗梦幻的耀光。
[梦境]!
远方这才传来兽的悲鸣。今夜的第五道血痕裂开,天穹已被切割为横七竖八的小块。
“说到底还是一只愚蠢的走兽,居然会认为自己能有当渔翁的资格。”
“说完了吗?”这个时候,梅昭项反而平静下来了,然而他的双瞳之中,仍旧有火焰跳动着。
“看来你很有勇气。”江迟曜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赞赏,他的嘴角拉出戏谑的线条。“但是,我会把你的勇气,给埋进你的坟墓里!”
布满水汽的空气骤然冷去,梅昭项把四根手指掠过剑身,搭在剑柄上,猛地一紧。
他出剑了。
快到人的目力已经不足以分辨的剑,没有一丝声响地就这么斩出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好像他的剑和他的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般。
但江迟曜丝毫不慢。
他浑身的袍服都鼓动着,张牙舞爪的金龙都探出头来,虽不及之前般耀眼,但暗金色涌动之间威势仍是十足。他一拳砸在身前的虚空里,重重叠叠浪涛般的震荡顺着肩膀传递出去,将空间崩裂成万千细小的碎片。
随后,两人都各自倒飞出去,在稍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时候,梅昭项这边的雨幕才被划开,无数的水珠飞散,云层也顺着向两边裂开,就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剑斩过了一般。
声音直到这时候才传出来,只咚的一下就没了后续。
两人的身影又不分先后地消失了,再次出现时,已经碰在了一起。
剑光和空间碎裂的痕迹数百次数千次地撞在一起,看不出究竟谁占上风谁占下风。有的时候,江迟曜会打开空间裂缝,试图从梅昭项范围的死角偷袭他,但他却也总能料敌先机,不是出剑逼江迟曜防守,就是提前挡下他的杀招,有的时候,梅昭项也会趁机在四周布下一些毒瘴,试图影响到江迟曜的进攻,但总而言之,二人目前仍是平分秋色。
下一刻,局势突然改变了。
“呵!”江迟曜突然吐气出声,一圈肉眼不可见的纹样随着声波传开,将梅昭项波及。
入梦!
恍惚间,他看到金碧辉煌的殿宇,看到成群的后宫佳丽,看到匍匐的臣子,看到畏缩的宦官。虽然他很快挣脱,但有些晚了。
江迟曜的拳头,已经抡在了他的胸前。
梅昭项箭一样地倒飞出去,砸断数不清的树干,陷进大地里,扬起的烟尘将森林席卷,连大雨都掩盖不住。
他拄着剑站起,将喉头的浓腥的鲜血咽下,糅身再上,但又立即被压制回地面。
江迟曜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位格的差距,让他的[因果]和[疫病]难以对江迟曜产生足够的效果,他所能凭借的,就只有[剑]了。
师尊说,他会阻止江迟曜的。
他能阻止江迟曜吗?
男人又一次倒飞出去,雪白的狐裘上,已经沾满了污秽的泥泞。他用手抚摸着血肉模糊的胸膛,将断裂的肋骨一根根掰正。
“……梅昭项……”
这声音分外熟悉,他怀疑自己又陷入了梦境,朦胧之间竟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梅昭项!”
这下声音真切了,就在他的耳边不远。梅昭项挣扎着转头看去,竟然看到江兮月的脸。
果然是在做梦啊……
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梦境,战斗或许已经结束了吧。
但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江兮月,这是……
江梦渚!
师姐?!
为什么师姐会在这里?为什么师姐的脸会和师傅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发现她没有因果线,他恐怕还不能这样快地反应过来。
江迟曜的攻击,不知从何时停下了,或许说[停下]并不准确,而是[凝滞]了!
这是[时间]的权柄!
让他疑惑的是,以江迟曜的位格,[时间]应该是影响不到他的。
无数疑惑纷纷涌现的此时,江梦渚开口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我没时间给你解释这么多。加速你周围的时间对于——的负荷已经很大了,他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一个被斩去因果之人的下场,你还记得吗?”
“失去与世间人的关联,被所有人遗忘之后,不再能够被世界认知到,形同死亡。”梅昭项眼神一凝,他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没错,——就是处在这样的状态。”江梦渚深吸一口气,摆出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严肃模样,“所以,现在需要你,对他完成一次清晰的认知,来稳定他在这个世界的锚。”
“当初斩去那人因果的,是师尊吗?”
“没错。”
“那他为何还要……”
“都说了没时间给你解释这么多,你能不能别问了。”
“可是既然是师尊动手,那为何你又能对其产生认知呢?”梅昭项突然抓住了她的双肩,几乎要叫出来,“你就是江兮月!”
江梦渚有些痛苦地揉了揉鬓角。
“我是她,也不是她。我是——青年的江兮月。”
一瞬间,所有的疑点都烟消云散。
他也终于顺着[因果]的那一丝悸动,将记忆的迷雾拨开。
他的名字是,无尘!
无尘上人,慕容长歌!掌[时间]之权柄。
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和江兮月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居然肯在被江兮月伤至这般境地过后还愿意在此刻帮她一把。但这些都不重要。
十三年前,慕容长歌因果虽然崩散,但好歹也有大半被他以减缓时间流动的方式截留,被人认知的可能性仍旧存在,故而江兮月为了掩盖他的存在,特地只将年轻的门徒派下山与他接头。那个时候,她恐怕就已经猜想到了今日棋局的一角。或许,就连自己身殒也在意料之中吧。
她后来独自下山,请求无尘上人替她斩去过去的自己,使其独立,这,就是[江梦渚]的诞生。因此,她才得甘愿十年一日般顶着那副狰狞丑陋的面孔,操着沙哑的声音立于人前。
梦渚梦渚,云梦之渚也。
江兮月,有一个就够了。
就连因果线也不配拥有的她,让梅昭项称其为师姐或许是她最后的一点慰藉了。
“有些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江兮月已死,她其实本可以远走高飞,过自己的人生的。
但她还是来了。
时间的流速在逐渐重归正常,江迟曜的拳越来越近了。她下一刻就有被战斗波及身死的风险。
笃!
清脆的木鱼声倏地将整个战场横贯。
梅昭项做到了。
慕容长歌就这样凭空在他的身侧浮现。老人笑得还算和煦,他摸摸自己的光头,分外洒脱地开始放任自己的因果崩散。
“小靖,就交给你了。”
老僧的身躯在空气中消解了,留下一点耀光很是安顺地钻进梅昭项的身体里。
男人留给江梦渚一个坚毅的眼神,直起背脊,眉毛笔直如剑。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传出来的。
他说,我会阻止你的。
第六道血色的裂缝将天幕彻底撕开了。
轰隆!
今夜最刺目的一道雷落下,将二人的身影掩盖在一片茫茫的炽光中了。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无处话凄凉。
深闺红袖毋须啼,万里雪深,自有梅香入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