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转轮不因任何人而止息,它永远只顾着咔哒咔哒地向前。自从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之后,时光的长河已悠悠漫流过三个春秋的岁月。
没有人清楚那场战斗的结果,就连史书上,也只有寥寥几笔这样记载着:
大业十三年二月十二日夜,诸禁忌战于镇马关之外,死七禁,莫知有谁。天为七痕所裂,血雨七日夜,山川为斗所催,地悉改。其后,禁不复见于人间。
同日,岳桓安帝于华羽殿失,不复见,其弟镇国公登基,改元大兴,号岳昭武帝。
时至今日,犹能听到有说书人在街头巷尾捶胸顿足地叙讲那个深沉的暗夜,或有青楼画舫上点着精致妆容的艺伎,咿咿呀呀地吟哦一段不知真假的传奇史诗。
近几日,神京里的风声有点紧。
这里的百姓,虽看不到前线的战事究竟怎样,但那一匹接一匹自东面跑回来累死的马儿他们还是认得清的。酒肆里,到处都在传,东楚人的大军要打进来了。好些消息灵通的,嗅觉灵敏的人,都已经暗自吩咐好了自己家里人,将行李盘缠啥的都打点好了,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准备北上。
此乃乱世!
热风呼啸着驰骋过偌大的京城,将地面上的浮尘鼓动起来,寒蝉在枝桠间凄厉地鸣叫着,似要将这生命的余火燃烧得再猛烈一些,几片枯槁的叶翩然荡落,打着旋儿化成起伏于池塘面上的一曳小舟。
却已是入秋了。
秋老虎的尾巴扫过这八月末九月初的时节,晌午的太阳,很是毒辣的出来将行人晒个遍,猫儿狗儿一齐趴在树荫里、屋檐下,都没了精神。城门口负责盘问的士兵正打着盹,有人突然把他叫醒了。这人刚摆出脸色来,就被那领头的精壮汉子塞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手里,他偷瞄一眼看给得不少,就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这伙人倒也是懂礼数的,十几个人牵着马和车进去,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就剩那车轱辘在嘎吱嘎吱的响着。
进了城,他们也是一句话都不言语,沉默着只顾着往前走,直到马拉的车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这些人脸上才瞅得见一丝人样的放松感来。
马车里,装的都是火药。
这时候,有个中年人从影壁后迎出来,同领头的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一行人就都进到里屋去了。
宅子不小,哪怕十几个人都站在厅里,也不显得拥挤。陆仁贾稍微瞥了一眼,看得一共只十二个人,他有些为难地勾下腰来:“大人,你这些人手……”
屋子里,唯独一个人坐着,他已经为自己倒了一碗茶,此刻没有理会陆仁贾,而是将这青花的瓷盏放在手里细细端详。良久,才将茶水一饮而尽。
“我做事,不用你教。”
人头滚落,鲜血将整个大厅都染红,那十一个人仍是站着,一动不动。
楚建安将瓷盏放下,望了望门外的天空,有几丝云朵已经飘了出来。他叹了一口气。
“今夜的神京,势必要喋血了。”
神京地处大陆中央,三面皆是开阔的平原,只有南面靠着一座山脉,名为大青山。
崇山峻岭之中,有一水横来,在这牧歌与渔歌揉成的水彩平畦上向北拉出一道过后,又拐弯一路奔向大海,这就是虎贲江。
然而拍天而去的虎贲江才刚挣断大青山前的千寻铁锁,就马上被神京这座雄伟的城池给扼住了咽喉,委屈成了一条河,腾龙河。
夜幕飘然,这腾龙河两岸万千灯影之中,影影绰绰驶来一艘丽舫。船首之处,一只凤首栩栩地昂然,像是下一瞬就要发出清扬的长唳腾飞。这画舫的周围一律悬着各式的灯彩,红红绿绿地映在水里,又是漾开的一整片华光。而那翘起的船艄,隐约可见一杆风锦在风中默默地低哑,上面只书两个字——凤辇。
这是腾龙河上最大的画舫,但今夜不接外客,只有略略带点忧愁的的琵琶声向外流泻,供听者猜测船上的人究竟是谁。
桂华被云霭遮掩大半,只留下半边惨白浸在江水中晃荡,有水气弥漫起来了。
也不知是从城中哪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火光和烟尘都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叫骂将这片舒缓的氛围彻底打散,琵琶声便也不再响。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却是这腾龙河畔边一座华贵的小楼在气浪中倒塌了,一片红黑之中,先是有两个身影撕破浓烟而出,接着又是一个人紧随其后。
“竖子休伤殿下!”
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愤怒。
再仔细看来,前面逃走的两道身影,实际上是一个人提着另一个罢了。楚建安手里揪着这三皇子的衣领,一路踩着河上的船只前行,速度堪比那飞驰的羽箭。但后面追逐的老人,却如同那狗皮膏药一般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让他难以脱身。
虽说大部分防卫的力量都被城中的爆炸引开了,但一旦这边动静过大,他马上就会被锁定,到时候,恐怕就是插翅也难飞的局面了。
是反身杀个回马枪?还是丢下这累赘再图可趁之机?
正当楚建安犹豫不决之时,一艘雅致的画舫穿过烟霭驶进他的视野里来。高昂的凤首透着一股子优雅,在这片混乱中显得那样娴静。他当机立断,一个挺身就跃上甲板,噔噔的几步绕进了船舱之中,与要借助这艘丽舫的遮掩逃离。
被他拽着的三皇子,此刻终于有机会开口,他颇为镇定,只是略微有些气喘。
“东楚的谍子,就算你杀了我,对我大岳而言也不过是小事。但是你只要放了我,我就能用我的人脉帮你做事……”
楚建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画舫上的静谧令他讶异。他转过精美的屏风,绕过雕花的梁柱,在悠然而间歇的浆声里,一路往里奔去。
这船上的空间,倒是比他想得要更大。不过这对他而言是好事。
“……放了我,我告诉你岳桓安帝的秘密!”
楚建安的脚步一顿,不仅仅是因为三皇子的话语,而是他终于意识到,船上有点不对劲。
上了船之后,他就再没听到半点外界的声音。
嘈杂与喧嚣,好似一齐溶散在这黯黯的水声中去了。
楚建安放慢了脚步,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琵琶,突然又响起来了。是欢快的调调,就好比那深闺典雅的女子从阁楼里探出头来,晃着洁白的手腕,邀请你上去喝茶。琵琶声摇摇曳曳泻满船舱,楚建安的脚步不觉又有些快了,连带着三皇子也跟着噤声,一个劲地往里走去。
拐过回廊的转角,前面是一扇绘满梅花的屏风,那沁人心脾的琵琶声,就是从那后面流淌出来的。
男人们不自知地摒住了呼吸,就那么绕过去了。
映入眼帘的是四方的茶室,这里的陈设过于朴素,朴素到同外面奢侈繁复的装点不相匹配的地步。三面环绕的都是雪一般的素白,茶色的木制地板上,一口小炉,一张小桌,一盏小壶,一只小杯几乎就是全部。但说这里朴素,或许又不相称,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斜斜地倚靠在墙上,雕花的窗子向外开,灌进来一点夜风将她的鬓发牵动。油灯的微光摇晃着,被竹笼割裂,投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竟有些让人目眩。浓密的青丝披散在女人纤弱的肩头,宛如水流一般温婉地垂下,一袭红色的纱裙很随意地套在她玲珑的身躯上,和女子微醺的面庞很是相配。因为有了这个女人,再朴素的茶室也显得有些奢靡的艳,这场景像是一整个从古画里面搬出来似的。
琵琶就在她怀中抱着,女人纤长的而白皙的五指跳动,拨弄出叮叮当当的弦声,令人联想到无数大珠小珠掉下来和玉制的果盘相碰撞般的清脆。
“既然来了,就坐吧。”慵懒的嗓音清丽,将二人的心灵都整个荡澈。她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半眯着妖冶的赤瞳,望着楚建安和三皇子,竟然让这位纵横沙场的将军与这个八面玲珑的皇子一齐觉得拘谨。
楚建安的手还按在腰上,但他却拔不出来剑。人的斗志,已经从根本上被瓦解了,这个女人,不是他能够匹敌的。
他乖乖地在入口处跪坐下来,把目光落在女人无瑕的面容上,但很快又觉得不礼貌,便强忍着惊叹,只盯着她膝盖前的地面看。
“说说吧。东楚人进城来干嘛?”
“……我……我们进城来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抓走三皇子,视情况选择杀掉还是俘虏。……目的只在于扰乱大岳军心,好让我们的大军顺利打进来。在行动的时候,就遇见了……您。”
楚建安斟酌着措辞,眼前的女人,从容貌上看,不过是十多岁绝色的少女,可是她的眼睛里,好像藏着无数多的过去,看进去就仿佛陷入了潭水。
更何况,十多岁的少女,真的能让他连剑都拔不出来吗?
“只有这些?”
女人不再拨弦,而是用那莹润的拇指和食指提起那只白玉的茶杯,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赤色的眸子,遽然变得深邃。
他怵然一惊,好像心神都被看了个通透,什么秘密也藏不住了。
“……还有就是,调查岳桓安帝的下落。这个人,东楚这边对他很是忌惮。”
“岳桓安帝的下落?”女人用手在那空了的瓷杯边上绕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是死了?”
“可是……”
“罢了,你来说,你又知道些什么?”她朝着一直沉默的三皇子抬抬下巴,示意他来说。
“没错,岳桓安帝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
“不可能!”叫出来的是楚建安,他蓦地挺直了身子,“我们的谍子,还在神京看到过他!”
三皇子叹了口气:“就连我,都没见过舅舅的真容,你们又怎么可能真的清楚呢?那不过是父亲放出来的障眼法罢了。”
女人忽地失去了继续询问的兴致,她又将脸别过去了,窗外的夜色是那样的晦暗,黑漆漆的像是一片打翻的浓墨,却是月亮已经被云层整个遮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悲意顿时将这四方的茶室笼罩。
油灯的火光晃了一晃熄灭,却是女人站起来朝外走去了。
她踩在地板上,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楚建安这才注意到,女人赤着脚。他们有些迷惑,但又不敢说什么,便只是坐着,目送着她走出去了。回廊里的灯火并不明亮,她的脸颊,很多时候都陷在了黑暗里,只留下很小的没有表情的一块。
舢板上,已经被不知何时从开始下起的雨打湿了,先前追着楚建安的老人不知道去哪了,两岸的街景很是朦胧,终于可以听见一点雨声,敲击着瓦片和窗棂,还有那些木制的栏杆,淅淅沥沥的交叠在一起,和缓地,揉进了神京的夜里。
河面上,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轮廓。
一人踏着雨幕而来。
织成一整片的雨珠落至她的身前便自动地滑往两侧,生怕惊扰了她似的不敢沾染上那一袭快要融入水色的苍青衣裙。裙袂轻巧地摇晃,在濛濛烟雨之中飘动不止。
江梦渚跃上这艘名为凤辇的画舫,同那个红纱裙的女子对视。
“敢问这位姐姐,找我有何事?”她微笑着望着这个莫名熟悉的女人,一时片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此次叨扰,乃受故人所托,有一物相与。”江梦渚伸出手掌,从虚空中抓拿出一支玉制的簪子来,叹息着。
“这簪子是师弟交与我,求我务必带到。”
慕容靖怔住了。
她的笑容渐渐失色,变得像壁画那样静默。
女人的两抹深黛浅浅地向内收起,低垂的眼睫把那泓荡漾起涟漪的赤潭遮掩,但隐约之间仍能看到朦胧的水光在闪烁。慕容靖用力地咬着下唇,似要让那抹樱粉浸到牙齿上一般狠狠地咬着。齿缝之间,已有丝丝鲜血渗出,甚是显眼。
但如果不这样的话,她可能会哭出来的吧?
慕容靖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这仿佛重逾千斤的玉簪。她用肩靠上一旁的梁柱,像是有些站立不稳。昏黄的灯影下,她有些恋恋地在这玉簪上摩挲了一阵,眼中泛起柔情的幻光,唇边是难以遏制勾起的一道。
这一笑,叫那六宫的粉黛也尽失颜色。
“他为什么不来。”
但江梦渚只是摇了摇头,扎得整齐的马尾在脑后摇晃,让人分不清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他还好吗?”
仍是摇头。
最后青衣女子充满歉意的浅浅一笑。
“既然事已办成,那我就告辞了。”
她转身迈入愈发密集的雨幕之中。但这一次,她苍青色的衣裙很快被淋得湿透,单薄的纱衫贴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替她的背影添上几笔难以名状的凄凉与萧索。
“等一下!”
慕容靖突然快步追至檐下,停在雨幕之前。几道被风裹挟的雨丝飘飞着落在她的颈边,滑入她的后背,冷得发寒。
青衣女子于雨中驻足,却不肯回头。
“弟妹还有什么别的事有求吗?”她的语调同先前一般冷静,没有一丝起伏。
“他……昭项!……还会回来吗?”
慕容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一句本已埋葬在心底的疑问。
然后是良久的静谧。天地之间,仿佛只留下那风在寂寂地吹,那雨在落落的下,孤独而寥阔。
江梦渚的头终于向后偏了一偏,有水滴自她的眼角淌落,也不知是雨还是什么。慕容靖看她的嘴角是有些翘着的,仿佛是在笑,又仿佛是在哭。
“他一直都在。”
女人踉跄着奔入滂沱的雨幕中,身影消失在烟霭的深处。远远地,有长歌声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香薰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
茶室里,琵琶声又响起来了,悠悠的带着点惆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