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亘千里的星河不知蕴藉了多少辉光,煌煌的繁星自最东边一路铺陈到西方所望不见的尽头。偶有黑影掠过,也不知时漂浮在极高远处的云霭还是在暮影中猎捕的苍鹰,夜风浮动着,扬起女子纤薄的裙边。
谁遣银汉,一派九天垂?
月语凝滞于任海沧的身前,冰冷的剑锋已然贴上他的胸膛。
江兮月幽幽地半阖着眼睑,将眸中的丝丝落寞掩盖,黑色的睫毛微微抖动起来。世界仿佛在推搡着她远去,听不见,所熟悉的嘈杂。
殷红自素洁的白裙上氤氲开来,热烈而凄绝的红色像极了盛放于初夏的山茶花,或许还会有杜鹃在那里啁啾吧。
她柔柔地咬了咬下唇,樱花色像要爬上她洁白的贝齿。
一只手掌穿过她的后背,又从前胸穿出,掌心中,正托着一枚仍在顽强蹦跃的心脏。江兮月向后倒入在男人怀里,绝色的红颜之上,一滴孤泪滚落。
“我一直不相信……会是你布的局……”
“是我。”
男人身披一袭金黄色的帝王袍服,头戴紫金冠冕,九条五爪金龙正于其上不断游走飞舞,宛若活物。他用手怜惜地抚摸着女子瀑布一般的青丝,但是语气中尽是淡漠。
他垂首,轻轻含住江兮月娇嫩的耳弯,低语着什么。
她勉强扯开一丝凄婉的惨笑,嘴唇翕动:
“休想。”
男人微微皱眉,江兮月的身体中,他感受不到[因果]的气息.
怎么会!
“兮月,痛快一点,你不会死。”
她煞白的脸上漾开一片绯色的烟霞,仿佛一朵待放的玉荷。这或许,是她最后绽放的极尽绚烂的凄美了。
仙人掌上芙蓉,涓涓犹湿金盘露。轻妆照水,纤裳玉立,飘飘似舞。
江兮月的眼神迷离而梦幻,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嗫嚅着:“兄长……,我对你很失望。”
“江兮月!”他的语气已经变得不耐而急促,“[因果]在哪?!”
然而她只是坚定地缓缓摇头。
仿佛灯火燃尽一般,月语无声无息地自纤葱玉手中坠落,锋锐的剑刃没入地面,倒插的剑柄犹如一座孤独的墓碑。
霎时间,天地震动!
一道粗大闪电悄无声息地劈落,将整个夜幕都分割为两半,惨白的耀光向无穷高远处延伸,在众人眼中映出长久也都不熄灭的轨迹。
下一瞬,血色的大雨滂沱而下,惊雷开始在云层中歇斯底里地轮番轰鸣。
禁忌殒落,天地悲泣!
天,裂了。
一道血色的裂缝弯弯扭扭地将银河自正中贯通,皎洁的白月也被从中披露的红色侵染,变得有几分妖冶。血雨在空中瓢泼,却不能打湿江迟曜的半片衣角,他如遭雷亟,冷厉的脸上掠过一丝迷茫,但又很快被他镇压。
“这都不肯托付于我么……,兮月,如此便是你所愿看到的?”
轰隆!
又是一条雷霆砸落,将男人眼中喷涌而出的癫狂照亮。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深邃了。
“真可惜呢,十数年的布局竟在最开始就功亏一篑。”
自从江迟曜现身之后,老人就一直在笑。这会,他笑得更大声了,好似把心肺都从胸腹间都呛出来一样笑着。
“无妨,入局之人可不止一个。”
男人的眉梢,已是带着点愤怒地微微挑起,他从袖中擎出一只血污满面的头颅来,将其一掌拍碎。
“我诅咒你——”怨毒的惨叫声就这样戛然而止。
轰隆!
第二道暗红的裂纹在名为天穹的伟岸上攀援开,璀璨的银河陡然变得晦暗,大地的尽头涌动着黑。
雨,更大了。
一点耀光自破碎的人首中遁出,向着天外驰骋,欲要逃离,却被江迟曜攥入手中吞噬。
[律法]到手了,他却并不怎么高兴。
顾不上瞠目结舌的任海沧,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我取[隐匿],你得[元素],至于[梦境]……,那就各凭本事吧。“
任海沧全身都震悚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他算是到今天才看清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怪笑着。
”成交,我们的——岳桓安帝陛下。“
江迟曜回眸销凝镀着冷红的苍茫,血月不知何时已沉入迷蒙的烟霭之中,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一瞬间,高悬天外的银河就如同一湾结着碎冰的湖水倾泻入了他的心头。
世事一场大梦,是寐?是醒?
人声几度寒凉,是醉?是醒?
夜来风叶已鸣廊,韶光点上,把盏凄然。
当第二道血色的纹样将那银河剖判之后,贾述便已经觉知到了异样。
他与餮周旋良久,且战且退之间,竟不觉远离了镇马关口足有百里之遥。这个距离下,饶是以禁忌强横的目力,也探知不到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他只当是雁樱云袭杀得手,任海沧殒命刀下,但不料转眼之间,竟然又有一名禁忌葬身人手!
是谁?
面色惊变之间,他已是无心恋战,正欲化作清风遁离,就听得一人淡漠低语。
”此地,不得擅离。“
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如同响在他的耳畔。
无数条紫金色闪着华光的锁链顿时囊缚了方圆五百里,金芒照耀得整座镇马关如同白昼,浩浩的声威不知胜过了楚子骞多少!
江迟曜?!
为什么[律法]会在他手上?死的是楚子骞?江兮月在干嘛?江迟曜是在拦截任海沧还是雁樱云?梦蜃龙马对此坐视不管吗?……千百个疑问在他心中流火般明灭,他不禁有些乱了阵脚。
而当那黑绿的瘴气自视野的尽头不紧不慢地弥漫过来时,贾述却反而镇定了下来。终于看破局势的他,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才是那只瓮中之鳖。
长髯大汉只能苦笑。
餮很自然地停下了攻势,退至一旁,留下他与任海沧面对面而立。祂回望镇马关城头的方向,血眸之中,有迷惑悸动着。
老者已经恢复了那副迟暮的模样,只是被揿掉的头皮结痂后所留碗口大的暗痂让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贾述释然地笑笑:“与我一战可否?”
老人点头回应:“自是应当。”
而漆黑的异兽于无声间融入了山峦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