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用力把刺穿水貂身体的弩箭拔出，稍微在河边清洗了一下血迹，就熟练的剥下了它的皮毛。提娅向来是讨厌这类事的，德利安又常常把皮剥的不完整，所以这种工作一般就由杰来完成。
“没想到会追出这么远来，不过运气还算可以，说不定能给阿娅做一件不错的披肩，这次出来这么久没有回信怕是会惹她生气了。”
杰把内脏剔除后，将银白色的皮毛收了起来。望着远处的营地，杰想着任务完成后应对寒潮的筹划。
“那皮毛看上去不错嘛，说不定能讨提娅的欢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般可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那倒也是，你把这个带着，以防万一。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在我回来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
德利安站在杰身后，把带有白色刻印的手套递给了过去。
“那几个人就交给你了，谨慎一点。追到商道以后尽量避开特辖军，事情有眉目之前先别让他们插手。”
“顺便给提娅寄封信？”
“不必了，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说吧。”杰把马匹的缰绳缠在手上紧了紧，交给德利安。转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他小心行事。
“杰。”
“？”
杰都快忘记了，上次德利安用这种正经腔调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杰下意识地看向了踩着马镫上马的安德利。
“多保重，顺便帮我跟提娅打个招呼，走了。”不等杰的回话，德利安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森林里。
回到营地后，杰还在思考德利安的异常，却发现安娜蹲在河边清洗着什么。杰凑过身去，发现她用手搓弄着装在篮筐里的野菜。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安娜的身后，看来是这位好心的大小姐，把她从搬运货物的辛苦劳作里解放出来了。
“辛苦你了，杰先生。看来今天晚上能喝点肉汤暖暖身子”安娜朝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表情却显有点不太自然。
“托大家的福，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这种家伙狡猾得很，有时候在河坝口等上一天也不一定能碰到。”
杰发觉安娜看他肩膀上猎物的眼神有些躲闪，明白这种剥皮去肉的原生态对大小姐来说，还是有些冲击力的。就把猎物递给旁边低着头的小女孩，让她带到营地中心的炭火堆去。
杰瞥了一眼小女孩伸出的手，上面沾染了些淡绿的色迹。于是杰就扫视起了篮筐里的野菜，小女孩则默不作声的低着头远离了河边。
“杰先生，帮我看一下这些搜集来的野菜有没有问题吧。我看搬运那么重的货箱不是小孩子的工作，就让她陪着我，给大家收集了些蔬菜，来做肉汤里的佐料。”
兴许是察觉到杰的视线，安娜将手里的篮筐递到杰的面前，看的出来这位大小姐虽然善良但并不蠢，还不至于放心吃一个奴隶搜集来的食物。
“滨藜、柳兰、刺蔷薇茸、秋葵茸，还有这是……海参葳？”尽管杰也不是真正的猎户，但卡娅还是教过他一些基础的药草知识，况且这些不过是最常见的、可以食用的野菜。唯一让他感慨的，就是大小姐的洗涤手法多少有些粗犷，有不少被洗成碎屑的，叶子？
“杰先生？”
“抱歉小姐，我走神了。请您放心，都是些常见的野菜，没什么好担心的，是两位一起摘的吗？”
“说来惭愧，我只在书本上见过这些，所以基本都是那个小女孩摘的，期间她倒是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那就请您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帮您拿回营地吧。”杰说着就打算拿起篮筐往回走，却被安娜夺了回去。
“不，不必了。既然是我答应帮大家准备了，那就让我自己来吧。”安娜微红着脸，把篮筐抱在怀里，生怕杰抢去似的。
“原来如此，那就听小姐的，我直接回去帮忙准备晚餐。”
看来在努力想被人夸奖这方面，姐弟两人还是一摸一样的。
要是以前的杰恐怕还察觉不出，但跟卡娅生活久了以后，杰对这种细腻的女生情怀就敏感了许多。兴许是想起来卡娅做过的傻事，又或者是被安娜的行为逗笑，杰把领口处的衣角往上拉了拉，防止自己的笑容被发现，但显然有些晚了。
安娜用羞恼的眼神盯着杰的脸。
“咳咳，我还得回去帮忙。请大小姐不要在河边待的太久，让老爷担心。今晚上恐怕还是会下雪，我就先回去了。”杰说完话头也不回的溜走了，以他的经验，再呆下去肯定会招来什么麻烦，现在还是暂且逃跑为妙。
回到营地后，杰打算打听一下那个小女孩的事情。既然被种下了刻印那就代表身份还没有被人发现，至少打听清楚来历，对搞明白是与哪位神明的关联者也有用处。问题在于找谁打听，负责雇佣他和德利安的商人家庭肯定不行，他们显然在盘算些什么，四散在营地周围的佣人们也不一定清楚内情，前天混进来的生面孔也必须提防……
“杰先生，看上去今天的收获也不错。”
“您过奖了，老爷。我们就是靠这个本领吃饭的，拿了您那么多酬金，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是应该的。”
杰把自己的弩箭藏到了身后，朝着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笑着说道。中年人一副随和的样子，掀起了车仓后的布帐，向杰搭话。
“我年轻的时候跟父亲不对付，总是打算违背他让我继承家产的意思。当时就想着，他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到海上去当水手，或者做个猎户，逍遥自在的。可惜事与愿违，人的命运总是注定的。就算是现在，我也常拿出收藏在家里的，那一副登山的套装看看，那可是我祖父留给我的。”
“说的那么好听，你也就是过过装扮的瘾。说是出海当水手，逃了我父亲的订婚，不还是因为晕船被抓回来了，你祖父的套装那么重要，也没见你这次带来。你们家的男人尽是些爱做美梦的毛病，别遗传给我儿子就行。”一旁的夫人没好气的给自己的丈夫拆台。
“夫人贵安。”
杰显然还是看得出，这家人的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便规规矩矩地朝对方施礼，夫人也对杰点点头示意。
“别这么说嘛，诺菲尔，男人对生活总是要抱有点幻想才是好事，这点我就很羡慕杰。不过确实，该老实的时候就得老实，你说是吧杰。”
杰的身体微微紧绷，这算是警告吗？
诺菲尔感觉两人的氛围有些不对劲，识趣的朝其他地方散步去了，她知道这种事自己丈夫会处理好。
“杰，和你一起的德利安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他。营地里的马也少了一匹，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当然，我刚想去找您谈这件事。德利安那家伙刚才和我一起去密林打猎，发现了狍子跟野猪群。但搞了半天没抓到，被女佣长笑话了以后就上了倔脾气。说是一定要抓上几头给大家加餐，就把商队的马匹借走了，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杰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解释道，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被发现。就算是被发觉了，只要没有撕破脸皮他们就还有机会。
“这样啊，当然没问题。让那些马跑这种山地也是委屈它们。杰，我们离走出卡托比领还有多远？”
“照现在的速度，大概三天的时间就足够了，在“圣婴”的灾潮到来之前，肯定是来得及。”
“好吧，那就这样。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等走出卡托比领以后，你们就可以原路返回了。到时候会把酬金结给你们的，另外去跟车队后面的马夫说一声。那小子喜欢马，要是莫名其妙少一匹，他怕是会闹事。”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杰不用给他回话，就径直往自己妻子离开的方向追去。
果然，还是被发觉了吗？看来是跟不到其他领地的交界处了。也罢，之后就通知给特辖军吧，在那之前至少把那女孩带走，哪怕是来硬的，不过时间还有的是，等德利安回来之后再商量对策吧。
杰在思索片刻后，便朝车队的后方走去，管理车队，马匹的马夫就驻扎在那里。
“该死的，你们这些家伙，哪有让长腿马跑这种坡路的？连料草都准备不全，还嫌马跑不稳，也不看看马蹄都磨成什么样了。嫌车子晃就自己下来跑啊！有钱的也就算了，一堆不识货的臭佣人跟着起什么哄？还有那个借我马的猎户，这可都是我喂大的，牵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跟我打是吧？！”
杰还没靠近帐篷，就明显的感受到了这惊人的气势，听的出来他确实很恼怒，几个前来牵马的佣人都被赶了出来。杰刚好打算跟他打听一下那个女孩的事，这倒也方便他不用清场了。
“哟，挺精神嘛，西摩。看你这样子，不像是马被牵走，倒像是被女人甩了。”杰朝着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打起招呼。
“哦，是你啊。”西摩看到是杰后，仿佛像是表演一样，刚才的凶人气势就消散殆尽了。
“你就别笑话我了，咱俩认识都快半月了。你还不清楚我是什么人？只有像我这样装狠一点，找上门来的麻烦才会少，这可是我的经验。”西摩接过杰递过来的卷烟，点起了火。
“那女佣长老是来找麻烦，成天拿些荒谬的理由来用马，现在我都自己备着干粮啃。就怕她哪天看我不顺眼，给我下个毒。我跟这帮拿信仰吃饭的宁洛德人可不是一路的，在我们那里有粮食就行，才不管你是不是什么老大。”
“快饿死的时候，父亲身边就一匹马。到底是没舍得杀了它吃肉，我小时候也是靠着喝马奶才活下来的。直到后来碰到了贵人才有今天，跟那个你喂不熟的奴隶小丫头一样，要不是有人要怕是早饿死了。”
西摩啃着自己的干粮，开始跟杰诉苦。杰也从口袋里掏出了肉干递给西摩，西摩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杰看向停住动作的西摩，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免了，免了。我有这个就足够了。”西摩晃了晃手里的烟，把肉干推了回去。
“你不会单纯是来给我送东西吧？德利安借的马我已经知道了，反正跟你没关系，等他回来我再收拾他。”
“当然不是，我来问问那个奴隶的事。我每天给她送吃的，是因为看她眼熟，说不定是熟人的子嗣。就想着问问看，结果一连几天她都不跟我说话。”
“要我看，那小鬼要不是个哑巴，就是受过什么刺激。我虽然比你们来的早，但也没见她开过口。应该是路过哪个修道院的时候，被当成资产抵给咱家老爷了。开始我还以为老爷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现在看来单纯是整了个干活不利落的小丫头。”
西摩躺在了车仓里，把腿搭在杰肩上，打算就这么补个觉。杰看也问不出什么，也不多磨蹭。推开西莫的腿，起身就打算离开。
“这几天“圣婴”的寒潮就要来了，记得多准备点冻伤的药膏，不够我这里有，我把德利安的分你。”
“TOda、ro”(希波语多谢。)
从帐篷离开过后，就已经接近傍晚了。夕阳的残霞仿佛是只挂在天幕一边似的，树冠映出来的影子藏在灌丛后。空气中已经隐隐约约开始飘雪了，除了车队里，附近安静的连鸟兽的叫声都没有。
佣人们在煮完肉汤后开始给营地里的所有人分发，像这种全车队一起用食的情况确实不多。一般也是由杰打到猎物以后才有这种机会，所以根本找不到规律。别人也不容易在这方面下手，但杰还是决定小心为上，开始跟着佣人们在营地里走动。
佣人、护卫、雇主家、女佣长、西莫，杰基本上在看完肉汤被送到所有人那里之后，才放下心来进食。
在吃完以后，杰想着反正德利安今天回不来，不如让那女孩吃饱一点。就带着德利安的食物，朝着拴奴隶的那辆马车走去。还没靠近，就听见有人摔倒跟辱骂的声音。杰赶过去以后发现女孩缩在车厢的一角，佣人边骂边用脚踹着她的脊背。
“冷静点，老爷和小姐休息了，闹出这么大声音做什么。”杰从后面抱住佣人劝阻到。
“你不知道这该死的奴隶有多气人，我好心听小姐的，给她送完汤喝热身子，她倒好，骂我是蠢货。我还以为这小鬼是个哑巴，结果一张嘴就是骂人的话，就这样也不配喝这汤，我是不管了。”
佣人踢翻装有肉汤的碗，头也不回的走了。
“杰蹲下身来，掀起女孩后背的衣服，看了看她身上的淤青，再确认没有大事后把带来的食物放下摆好，见她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要打算强求，准备离开。”
“SHUi、muKA?”(汤，你喝了？）雅各比语吗？杰只听崔诺姆讲过这种隐语。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卡在喉咙里，杰吃力的听出这两个词。
“喝了，有什么问题吗？”
女孩不再搭话，只在喉咙的深处蹦出几个音节。杰凑过身去靠在女孩身侧，打算听的仔细一点，突然女孩猛地起身，在杰靠近脖颈的位置死死的咬了下去，不肯松口。直到有人听到骚动赶过来后，才合力把她和杰分开。
赶来的人只当是这奴隶发了癔症，把她用锁链锁起来扔进了车仓。只有杰隐约的看到，那女孩的喉咙抖动着把她咬下来的血肉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