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询问自己，商寻慌忙整理好仪态，回身望去。
那同样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身穿一袭黑衣，仪态端庄，身后伴随着一股帝王之气，那个人...莫非是...
黑衣老者不知从哪里走来，缓缓跪坐在屈原的身边道，“这橘子看起来不错...甜吗？”
“我还没吃呢。”屈原不可思议地注视着黑衣老者，将一个刚剥好的柑橘下意识的直接放入嘴中咬了一口，没等品味便立即回答道，“嗯！甜！来一个！”
随后屈原便从篮筐里取出一个橘子抛给黑衣老者，后者正想着将其剥开时，他的目光又放在了屈原手里的橘子之上，“我怀疑你手里的橘子比我的甜。”
屈原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刚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橘子，过往云烟在脑海之中浮现，笑容也随之浮现在脸上，“那就换换呗？”
“换。”黑衣老者将手中未剥开的橘子轻抛给屈原。
接过橘子的屈原也将手中的橘子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抛给黑衣老者，随后他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商寻道，“来，后生，坐，你也一同来陪我们俩个老家伙，再尝尝我们家乡的柑橘如何？”
被邀请的商寻抱拳行礼，恭敬地跪坐在黑衣老者的对面，同时也是屈原的右手位，“晚辈商寻谢过二位前辈。”
黑衣老者连连摆手道，“今日在座唯有朋友，无须多礼。”
商寻知道，黑衣老者这句话不仅是跟自己说的，同样也是跟屈原说的。
两个老顽童顿时心照不宣的同时笑了出来。
黑衣老者将已经剥开好的柑橘掰下一片橘瓣放入嘴中，那晶莹剔透的橘瓣被他咬开，柑橘的汁水顿时四散而开，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流下，伴随着一同流下的还有那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
回忆固然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比如说她能让你想起你在那一天，与那个人相遇、相知、相识的美好故事，让你再次身临其境，重新体验一番。
可不是所有的回忆都是美好的，就算是那高悬天空、光芒万丈的太阳，他所赏赐给世间的温暖就能全部照耀到这片大地之上吗？世间不缺少阳光，同样也不缺少无法被照耀的阴影。
甘甜的汁水滋润着黑衣老者的心田，可他的眼眸里却泛起淡淡的泪光，轻轻吸了一口气道，“真甜。”
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佝偻，身体也在不停地打颤道，“我很久没吃到这么甜的橘子了。”，随后他再次将一片橘瓣取出、吃下、品味。
屈原将手里橘子掰下一半放到黑衣老者的手中，“多吃点。”
黑衣老者满足、释怀的笑了出来道，“每次吃橘子，我都会想起我们小时候。”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有这么高吧？”屈原说着还伸出右手比划一下。
“哎？是这么高。”黑衣老者伸出手比划的比屈原还高出一截。
“这么高。”屈原不服气的又抬高一截。
“哈哈！这么高！”黑衣老者笑着再次抬高右手。
“这么高！！！”屈原同样笑着又比黑衣老者高出一截。
“哈哈哈哈哈！！！！！”
商寻明显能感受到，这一次，眼前这两个不服输的老小孩，在这一刻终于开怀大笑起来。
两个老顽童相互对视一眼后，便默默地吃起手中的橘子。
可商寻明显看到，黑衣老者看着屈原那歉意的眼中还夹杂着痛苦、心酸、后悔、惭愧，但更多的却是无奈；而屈原看着黑衣老者的眼里，悲伤之中带着一丝委屈，委屈里又带有倔强，而倔强里还有一丝埋怨。
商寻知道，黑衣老者是多么的想跟屈原一起强大楚国，是多么的想要收复先祖丢失的那六百里商誉之地啊！可身在局中，孰对？孰错呀？
“橘生南国，深固难徙。”商寻不禁有感而发，说出了这句《橘颂》的佳句，“不知二位前辈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黑衣老者抬头望向那露出一丝的月光，又看看屈原道，“我此时最大的遗憾......是到最后......没有回到我们楚国的土地......”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劝你留在楚国。”
屈原说完，黑衣老者缓缓抬头，那充满泪光的眼眸注视着他，可前者却将目光看向一旁，不与后者对视。
二人再次无言，默默地吃着手里的橘子，一瓣、两瓣......这橘子很是甘甜，可吃进嘴里却是满满的苦涩。
在一旁观察二人的商寻，明显能看见屈原的神情里带着委屈、无奈，无力溢于言表，那种起初肯定你的是他，最终否定你的也是他的感觉，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懂呢？
“每次吃橘子，我都会想起你写的《橘颂》。”黑衣老者率先打破这份沉默，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向往道，“后皇嘉树，橘涞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屈原的眼眸里同样饱含着泪水。
二人的目光缓缓望向对方，四目相对，他们的目光坚决，一同说道，“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遗憾，没错，商寻从二人的身上看见了遗憾，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没有人能一直对，只希望尽自己所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那种感觉，跟自己......
“走了......”黑衣老者伸手在篮筐里取出一个橘子，又在手中颠了颠，最终将橘子狠狠地紧握在自己手心里，缓慢起身正想要离开。
屈原望着黑衣老者正要离去的背影，本能反应般的缓缓起身想要送他离去，可迎接他的却是黑衣老者那只紧握橘子的手。
“不要送我......”
黑衣老者那充满遗憾且无奈的声音让屈原一怔，后者不解地望着他。
前者也自然地回头看向屈原解惑道，“你多吃一点。”
随后他的目光在屈原的身上最后打量一番，最终下定决心，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消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屈原注视着黑衣老者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释怀。
商寻知道，这是黑衣老者最后的愿望，他想让屈原替他自己再多看看这个繁华世间，因为他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屈原伸出手轻轻抚摸身边的土地，感怀良久，随后他双手重新举起手中还未吃完的柑橘，低头注视着它。
只见他抬起右手，从里面掰出一瓣，放入嘴中，没嚼几下，便又掰出一瓣放入嘴中，一滴豆大的泪水顺着他那苍老的脸庞滑下，滴落在还未吃完的橘瓣之上......一瓣，又一瓣，再一瓣，直至将它们全部吃完......
那种失去挚友的孤独感、无助感霎时间涌上心头。
商寻知道，此时的屈原吃的并不是橘子，年少之语终成空......屈原嘴中咀嚼的橘子实则便是他们的一生......
低头注视着手里仅剩橘子皮的屈原，再次抬头望向黑衣老者离开的方向，留恋、不舍，最终用双手将橘子皮缓缓举起，慢慢地送入口中。
“先生！您......”知道屈原想要做什么的商寻慌忙起身阻止，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最终还是选择重新跪坐下来，他知道，此时的自己并没有阻止屈原的资格。
第一口。
他在时，所有的橘子都是甘甜的；他走后，天下在也没有柑橘。
第二口。
橘子皮的苦涩不及他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第三口。
泪珠划过他的脸庞滴落在这片他们共同挚爱的土地之上。
第四口。
他念挚友，他念故乡，他念国家，可又有谁来念他心中的痛苦呢？
最后一口。
他心中的那份痛苦最终化为橘子皮随之消失。
屈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黑衣老者离去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
注视着屈原背影的商寻这才朝他行抱拳之礼问道，“先生与怀王......”
“后生！”屈原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商寻，后者知道，前者并不想再次陷入那无尽的回忆之中了，“你刚才问我们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那你呢？你同我叙述了那么多，你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呢？”
“我？”商寻被问了一愣，随后他抬头望向那明明如玉的月亮，乌云散去，月明星稀，他长出一口气道，“先生，晚辈此生最大的遗憾...恐怕就是没有坚守自己的本心。”
“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好了要与他们抗争到底，明明已经想到了这是一条无法休止的抗争，可到了最后...晚辈还是随波逐流，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走上一条他们早已替我规划好的道路。”
“如果那是晚辈自己选择的路，即便前方困难重重，即便面前荆棘密布，即便努力到最后依旧头撞南墙，可...这些又能怎么样呢？因为那就是晚辈自己选择的路啊！那条路是晚辈向往的路啊！那是晚辈所期望的路啊！难道...离开他们晚辈就一事无成了吗？难道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就是穷秀才了吗？”
“每当我想到这里，晚辈都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守自己的本心？后悔为什么随波逐流？如果当时我的再努力一些呢？如果当时我的再争取一些呢？那么现在一切是不是就都会不一样了呢？可惜...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