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旱之年，人人都不好过啊”
老者狠狠嘬了一口烟嘴，敲了敲烟杆，叹气道。
“这下连烟都没的抽咯”
沈虎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岁月在他的脸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迹
然而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眼，却时不时透露出狡黠的光芒。
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发出。沈虎头一次发现原来开口是这么困难，那从昨晚就开始构思的寥寥数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
最终只能沙哑的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了老者的话。
老人却很敏锐的察觉到沈虎的异常，联想到坊间听到的传闻，心下已是猜到了十之七八。
“沈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真遭流民偷了家啦”
嘴角扯起难看的弧度，沈虎点了点头。
这幅要死不死的样子，佐证了老者心中的猜想。目光闪烁间，又是狠狠嘬了那燃尽烟草的烟嘴，将烟嘴拍在桌案上，愤然开口
“这帮狗娘养的崽种，奏是休了先人嘞。你说这大灾之年么，有哪些个容易过活滴？遭了这档子事，可叫人怎么活嘛！”
一连串输出完，老人又是紧紧握住了沈虎的双手，目光真诚
“虎子哇，你看你，你咋滴不早些子告诉我嘛！唉，要不是前些日子我那败家婆娘才把粮食吃完，我多少也能给你点帮衬”
又扶额叹气，连连摇头，叹道:
“唉，唉，我那婆娘，不提也罢！”
老者正当又要说些什么，好斥责他那败家婆娘，表达自己的心意。这边沈虎却已经站起了身。
“俺知道的，这是怪不得你。村长，时候不早了，俺就先回去了。”顿了顿，虎子又道“家里俺娘俺孩还都等着俺呢”
“欸，欸，你赶紧回家，天黑了别吓着孩子了。本来还想留你一起吃个晚饭的”
老者连忙起身，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越过沈虎打开了屋门。生怕沈虎反悔又要留下吃饭一样。
村里的路上满是沙砾和断枝，周遭是因干旱而密布蛛网般庞大裂缝的土地。放眼望去，竟是不见一丝绿意。
沈虎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沉重异常
本来灾年颗粒无收，生活就难，没想到去年屯的粮还遭流民窃去。
没办法，只能把还值得几个钱的物什典当给镇上的铺子。那帮趁火打劫的杂种竟然只肯换一箪糙米。
看着眼前尖嘴猴腮尽显刻薄的掌柜，沈虎咬紧了牙关，眼神中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几度就欲转身离去
但他还是换了。
他自己倒是罢了，但一想到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儿子没得饭吃，沈虎就觉得心底止不住的心疼。
可一箪米终究有限，坚持不了多久。这次来拜访村长也是想借些口粮撑过这段困难的日子。但眼下只能等明天在寻些其它法子了。
思绪纷飞，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一间破败的屋子旁，年久失修的木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寿命的尽头。
而这也正是沈虎的家。
他伫立门口良久，在脸上扯起生硬的微笑，终是推开那扇门。
“咯吱咯吱”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睡在门口的沈穆也悠悠醒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沈穆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男子，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
“爹爹”沈穆扑向了沈虎，而沈虎也顺势抱在了怀中
“怎么睡在地上？”
“祖母在里屋睡觉呢，穆儿想在外面等着爹爹回来”
奶声奶气的童音，却是沈虎今天听过最动听的声音，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乖儿子”揉了揉沈穆毛茸茸的脑袋，惹的沈穆一阵轻笑。
沈穆虽然才五岁，却不像村里同龄男孩子那般调皮捣蛋，平常倒是十分懂事听话。
不少人都说沈穆像个女娃子般俊俏，怪文静的男娃娃。村里的长辈也都喜欢这个讨喜的孩子。
沈虎自然也是宝贝到了极致
“爹，晚上我们吃什么呀”沈穆靠在父亲的臂弯，揉着肚子问道。他可是早就饿了呢。
“我去煮米饭，明天爹爹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沈虎这般说到，随后将沈穆放到地上“乖，去叫祖母起床准备吃饭”
“祖母，吃饭啦”沈穆小跑到里屋门口，噔噔噔的敲着门。
预想中祖母慈爱的声音却没有出现，一片沉静。
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沈虎快步走到门前，用力敲响。
依旧没有回应。
“砰！”木门被重重撞开，沉积在屋顶的草灰纷纷落了下来。
“娘，俺回来了，起来吃饭啦。”
尽力平和的声音下，是止不住的颤抖，带着些许希冀。
然而，床上的人影却没有丝毫反应
沈虎走到床边，颤栗着将手放入娘的鼻下。霎时间，眼泪顺着眼眶留下
“娘啊，我的老娘啊！”扑倒在娘的身上，沈虎感觉到了娘那已然冰冷发硬的身躯。
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从没掉过眼泪。此时却像一个孩子般放声大哭着。
子欲养而亲不待。世间最为悲痛的事，莫过于此。
不知什么时候，沈穆也跟着一起进了屋子，走到父亲旁边。满脸担忧的看着哭泣的父亲
小小的脑袋还无法理解死亡背后代表的意义，在沈穆看来，祖母不过是累了睡着了而已，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哭得这般伤心
不过，看到父亲难受，担心父亲的他也跟着难受起来
拉住父亲满是泥土的衣摆，仿佛这样就可以让父亲好受些。
沈穆用自己的方式默默陪伴着父亲
“爹，你不要哭了，祖母只是睡着了。”
轻轻摇晃着小手，沈穆稚嫩的声音传入沈虎的耳中。
沈虎抬起埋在老娘身上的头，满脸的泪水，或许还夹杂着鼻涕。这是沈穆从没见过的模样，也是沈穆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父亲哭。
将沈穆抱入怀中，沈虎哽咽着说道“对，你祖母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了一些”语毕，父子俩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
莫大的悲伤下，沈虎依旧为沈穆煮好了米饭。
将蒸米饭时剥下的稻壳磨成了粉末，就这水咽了下去。而蒸好的热腾腾香喷喷的米饭，大部分都进了沈穆的肚子，沈穆懂事的让沈虎多吃点，沈虎只说是自己不饿。
五岁的孩子还是很容易困的，吃过晚饭，沈穆很快进入了梦乡。
沈穆睡着后，沈虎为老娘换上了生前最喜爱的大红袄，裹上被子。
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了老娘的身边
沈虎想到很多，有老娘小时候为自己织的虎头绣鞋，有结婚时送给自己的首饰，还有前两天叮嘱自己多给穆儿些吃食的事
【虎子啊，娘这把老骨头，吃不了多少东西。可千万别饿着了孩子啊！穆儿才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的！】
穆儿……
一夜未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