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孩子出了问题要我们大人也做检查!”
“你们医院不就是想多赚我们老百姓的钱吗?!”
“这什么黑心医院啊!大伙来评评理,这孩子生病了要我们大人做检查!这合理吗,他们这是黑心医院啊!就是想黑我们的钱!大家别在这里看病了!黑心死了啊……”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家长在这里闹了,是啊,医院就是这样,总是有人在闹的,控诉医院不合理,埋怨医生没医德,我真的很累了。我该怎么同这女士解释啊,好烦,要想好多好多,我该怎么救拥有这样的家长的孩子啊……啊,原来不止是我一个人无地自容啊,那个女生就是她的孩子吧?
不认识的医生走到了蓝又晴的身后,摸了摸她的肩膀,想要安抚她的情绪,蓝又晴把埋入垂发里的头抬了起来,看向医生的脸,医生却看着蓝又晴母亲“张牙舞爪”的样子,神情流露出一丝失望,抚摸蓝又晴肩膀的力又重了几分。
是感受到了蓝又晴的视线,医生转过脸来看着蓝又晴,硬挤出了笑容。
是啊,医生姐姐也无能为力吧?很麻烦对吧?要是可以选,我也不想有这样的母亲啊……
这里是医院的二楼,是跳下去,还能喊痛的高度,是树能长到的高度,是虫子能蛀到的高度,可是没有鸟儿来,虫子就能肆意妄为了。
医院大门口,人行道。
“这什么医院?!我看就不是救人,是吃人!”
蓝又晴一言不发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黑心医生,她肯定是吃医院的回扣的!就是想联合医院捞我们的钱!呸!真当我们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
蓝又晴看了眼母亲,她想为医生说些话,她看出医生想帮帮她,她也能看出医生的无奈。
要是我没有抑郁就好了……
蓝又晴又陷入了思想的死循环,无数个“要是”在脑海中闪过,她只有陷入这样的情绪,这种时候脑袋便是飞快的,可能只是想逃避吧?
是的,“要是”,无数个,最后都会回到那一个: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打车,上车。
母亲抱怨的嘴巴根本停不下来,司机师傅表示同情,蓝又晴头抵着车窗玻璃,一言不发。
车窗很挤,挤的好像天空只有那么大,挤的蓝又晴喘不过气来。
至少还是有那么点天空是能看到的对吧?可孩童忘了带彩笔,没法涂蓝天空,留了白,满是画纸的灰。
画纸上的橡皮屑,是飞鸟,快要入冬了,是在迁移,它们的方向,面对着的是生的希望,她的方向,面对着的是窒息的压力。
“少女的仰望星空?”
信息发送出去了,迟迟不见回应。
发送信息的少女看着远去的车,又看了看手机,依旧没有回复,于是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发出了一连串的消息……
蓝又晴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扎进了自己房间里,方寸天地的安全感让她能长舒一口气,要是能关门那就更好了,可是原本门锁的地方现在能直勾勾看到厨房。
蓝又晴整个人掉在床上了,没碎,没得碎了。
她躺着,望着天花板,伸出手在床边的书桌上摸索手机。
打开手机,有56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司思柔。
“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56”
“明明是57”
“?”
“现在是58”
蓝又晴翻了翻消息,不是表情包就是你为啥不回我的各种网络衍生梗,甚至还有司思柔引以为傲的自创的语句。
翻到了第一条消息:“少女的仰望星空?”
长按,回复:
“?”
“啊,额,我在路上看到你了,你在车里仰望星空”
“大白天的哪来的星空”
“[动画表情]心虚”
“[动画表情]无语”
手机那头的名为司思柔的少女,是蓝又晴的同班同学,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
蓝又晴又翻了翻,并没有别人给她发消息,当然,还是有软件推送的几条无关紧要的新闻的。
司思柔发来几条消息:
“快中午了诶”
“吃饭了吗”
“吃饭了吗”
“吃饭了吗”
“要不要出去吃?”
“我还在外面,快给我出来!”
蓝又晴当然想出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快快快,我就在中心广场右下角等你”
“右下角是个什么位置?”
“就是,额,右下角”
“?”
“[动画表情]挠头”
“行吧行吧,知道你路痴”
蓝又晴起身,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跟回来时有点不一样了,四肢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手捧了点水,拍在脸上,用力搓了搓。重复几次,蓝又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齐肩长发,几搓头发沾了水,贴在她的脸上,刘海在滴水,卫生间的环境有些暗,镜子里也能看出少女的脸微微红,也许是手搓的太用力了,蓝又晴感觉脸颊微微热,是冷水洗过,体温与冷水的对抗。嘴唇有规律的微闭微合,这个季节用冷水洗脸果然还是太刺激了。
长舒一口气,取来自己的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梳了梳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发起了呆。
不想出门,好累……
但是想和她一起玩
单纯的出门我根本不想
推开卫生间的门,听见煤气灶,锅与铲的声音。
靠在厨房门口,但蓝又晴觉得难以开口,这个时候说要出去吃,母亲会不会生气?
“妈,今天吃啥?”
“吃啥你不会自己看吗?”
一些日常的交流都能被母亲这样终结,她也觉得她的出门申请有了答案,她还是准备问,万一……
“妈,我同学叫我一起出去吃……”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话的气力被丢进锅里翻炒,像白菜一样,瘫软至极。
蓝又晴母亲手一甩,锅铲倒在锅边,这一声,像雷一样,震耳欲聋。
蓝又晴躲回了房间里,只是听到了锅铲和锅碰撞的那一声,她的鼻子就开始发酸,想到自己要违约,这种感觉更甚。
她靠在房门上,想把某些东西拒之门外,拿出手机,给司思柔发去了消息:
“对不起,我不能出去了”
“我妈做了饭,要我在家吃”
酸感上涌
司思柔很快就给了回复:
“没事没事”
“你就在家吃吧”
还能忍住
蓝又晴:“那你一个人怎么办?”
司思柔:“我吃两碗(”
“好帅,我早就想试试说这句话了!”
“好啦好啦,我一个人吃说不定还吃的更好呢”
蓝又晴:“对不起”
司思柔:“都说了没事”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动画表情]抱抱”
明明是我食言,还被小小的安慰了,快忍不住了
司思柔:“下午再一起出来玩吧!”
情绪是无声的浪,而其汹涌,只有海岸知道。
蓝又晴:“好”
蓝又晴又掉在床上了,眼泪掉在枕头上了。
与蓝又晴很少出门不同,司思柔经常出门,吃饭也好,运动也好,散步也好,总之不想在家里待着,司思柔的家庭并未有任何不幸,甚至有点好的过头了,她可不想在家里看着两个中年人还腻腻歪歪。
凭借以往的经验,司思柔根本选不出要去哪里吃饭比较好,因为她觉得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她也很希望能把想起的美食都再吃一遍,只是钱包并不允许司思柔的任性。
要不还是直接去中心广场等她吧
少女漫步在铺着稀疏落叶的人行道上,车流奔腾往来,偶尔踩着干枯卷曲的树叶,有种捏方便面的爽感,步伐受了诱惑,不知不觉也寻着树叶踏去。
人还真是少啊
走了一段路,不见多少人,不知道是人少为秋平添几分萧条,还是萧条驱逐着秋天的人。
几家大门紧缩的店门吸引了司思柔的注意,不好奇店家关门的原因,不好奇里面出售什么,只是玻璃店门上有一层厚厚的灰,是无人打理的马路边的店常有的情况。
只是谁人能拒绝这样完整,均匀的分布在玻璃上的灰呢,而且好几家店铺以及他们的玻璃展柜都是如此,简直是一张天然的画纸!
司思柔的创作欲被唤醒了,她站在玻璃展柜前,思索着要留下怎样的艺术,才能震惊世人,打响自己迈上艺术之路的第一枪!
要不画清明上河图好了
刚刚冒出的想法便没了下文,真要画那么大的画,先不说司思柔的画技,根本没有可以用的笔啊,再说了,即使有笔,在司思柔的创作下,肯定会变成一群挑担的,叫卖的,驭马车的,划船的——火柴人。
毕竟司思柔根本不会画画嘛,即使是小学时的美术课,司思柔的作品也远远不如同龄人。
可这并不妨碍她在这一面玻璃墙上创作,比起需要思考的想法:我画的根本不好,要不还是别画了,还是更接近某种本能的:我就是想在这里画的这种感觉占了上风。
司思柔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翻找出一包卫生纸,抽出一张来包裹住右手食指,准备开始创作。就如同在纯白的画纸上作画一样,第一步总是会犯难的,无从下手,它本身就非常完美了。
画了个大爱心
爱心本身就代表了浪漫,而非送出令它浪漫。
破除了心中的桎梏,终于能够随心所欲的画画了,司思柔发誓要把所有想画的都画下来,把想说的全都写下来!
司思柔边画边笑,倒不只是因为在画恶搞,而是觉得在这么脏的地方画画的自己又蠢又好笑。
狠狠地宣泄了自己的创作欲后,司思柔发现还有一大片的空白没有画,灵感大爆发的时间过去了,她脑子里现在是空空的,有大师路过说不定就要把她带走当木鱼敲。
打开手机发现蓝又晴还没发来消息,便又苦恼于她的创作中了。
蓝又晴这边,草草的扒了两口饭,又随手夹了几筷子的菜,便放下碗筷下了桌,再多待几秒,脏器就要被挤出来了。
像只老鼠一样溜回房间的蓝又晴,嘴里还咀嚼着饭菜,嘴边还有菜汤。
她第一时间给司思柔发了消息,问她在哪,在干什么。司思柔说她在画画。画画?蓝又晴脑子一下转不过来了,于是又问她吃了饭没?她说吃了,随即又交代了司思柔要过会儿才能出门,司思柔让她待会出门按照特定的路线走,有惊喜,蓝又晴又是懵懵的,询问后得到的回答只有:你按这个走就是了。
虽然疑惑,但蓝又晴也知道,再怎么问也不会得到明确的回答,便刷起了手机,但是她现在根本坐不住,手机里的内容从眼睛耳朵进去了,又随秒针移动而消失了。
听到外面传来的收拾碗筷的声音,她知道时间快到了,蓝又晴给司思柔发去了消息:
“我马上就出门了”
没有回复,蓝又晴早就已经坐立不安了,每次偷偷溜出去都会这样紧张,身体会不自觉发抖,她克制不住。
随着厨房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声,碗筷碰撞声,碗和碗的碰撞声,盖住了其他的杂音,路过的大卡车按喇叭也休想挤进来。
蓝又晴脱下拖鞋,这样在家里走路声音很小,手机调静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缓慢地转动门把手,打开门,把鞋子放门口,踩鞋子上,站在门外用钥匙收缩锁栓,把门轻轻关卡,松开钥匙,门关上了,再轻轻推一下门,让门关实。完成一系列操作后的蓝又晴才敢呼吸,深呼吸后的她,整个身体好像都软了下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放松感,逃离了高压地带,呼吸也顺畅许多。
等电梯的时候,蓝又晴又给司思柔发了消息去:
“我出门了”
依旧没有回复,蓝又晴翻了翻聊天记录,按照她说的路线去走的话,估计要多走四分之一的路程,多这四分之一,这路看起来就有点远了,而且还有一半的路是她平时没走过的。
走到街边,她才想起还有共享电动车可以骑,于是她扫码,骑上车,按着司思柔给的路线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