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之二」
“莲?”我默念这个名字。
“挺不错的名字。”略加思索,我想出了应对她这句话的方法。
“诶?为什么这么说?”她的问题又是在我意料之外的。我本想就此脱身,但她又抛给了我一个新的问题。不过想来换做一般人也会这么问,我的回答真是愚蠢至极。
“额……”她期待的眼神犹如阳光一般炙烤着我,被她用这么期待的目光盯着实在让我感到有点不适。
我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想要找出最简短、也最能封住她嘴的回答。一道电光在我脑内闪过,我想起小学时代背过的一篇课文。
“你知道‘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吗’?”我已经做出转身的动作了。
“诶?这一句完整应该是‘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吗?原来你喜欢我啊。”她又开始自恋地捧着自己的脸晃荡晃荡。
手中的桃木剑对准了我自己的喉咙。我发誓,如果这是一把真剑,我会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喉咙,结束我本行将就木的生命。
“咳咳,哈哈,是啊……”我开始胡言乱语,同时脚底抹了油似的开溜。
“喂,停下!”
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只不过不同的是,她这次扯住我的衣角,而且直接表明了她的意图:“没看到牌子上写的吗?”她伸手指了指那块指示牌,“前方可能有暴风雪,无关人员请勿随意出入。你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关人员’吧。”
“额……”再次思考了一番,我决定将我的目的告诉她。
“这样的吗……”她露出同情的表情,这是我最厌恶的表情之一。
慈悲是廉价的,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精神上的鼓励,而是物质上的支持。要么给我一笔巨款要么直接给我雪莲,我都会很感激你,豪不夸张地说我都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如果仅仅是怜悯,对我来说不过如同一张白纸一样无价,我的病不可能被他人的怜悯治好。
想到这,我觉得不应该停留过久了。
突然,她凑到我的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刺激我的耳朵有点痒:“其实,偷偷告诉你,我就是「雪莲」啊。”
猛然地,我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像是盯着猎物的饿虎。
不过,如果说她真是「雪莲」,怎么都显得有点扯,我该吃下她呢?人形的生物我实在下不了口,本能不会让我这么做。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想法,对我露出了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如春风沐雨般洒在我的心上,滋润了我干枯多年的心河。如果我还是小学生,我恐怕会用“时间仿佛凝滞一般”来表达我的心情。
“嘻嘻,我还有一株雪莲哦。”她踮起脚尖,拍了拍发呆的我的头,“如果表现好我就奖励给你!”
这种老师或者家长才会说出口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耐心地问:“怎么才算表现好?”
“嘻嘻,和一群妖怪聊聊天就行了。”
“哈?”
我认为这是天神对我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太扯了。
「诗人」
过了一两天吧,将我带到一处偏远的森林后,莲就走了,无论我怎么过问,她都没有回头。
我怎么觉得我被拐卖了?
确实,这种环境太适合杀人越货了。
密集的树木,树叶几乎将整个天空都覆盖,偶尔才有几缕阳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个光点。我能清楚地看见一条条光路,以及在光路中四处飘扬的灰尘。
我在地上踏了几脚,土质还算松软,将我杀了之后埋在土里估计几十年都不会被发现,而且我的亲属只会认为我在寻药的过程中曝尸荒野。
一旁的灌木丛传来细碎的移动声,我立马提高警觉,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中,看样子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更替逢刑措,归芗遍有诗。字学人乍远,一径唱竹枝。”那个人影似乎在念诗。
什么鬼诗?不会是他自己写的吧,深受《唐诗三百首》毒害的我绝对没听过这种东西。
“妖孽,快快显形!”我大喝一声,还不忘后退一步,我生怕他真的冲出来。
那个身影也一颤,然后带着些许怒气说道:“能不能不要在我念诗的时候打扰我!”
他慢慢走了出来,我这才看清他的真貌,原来只是个略带书香气的高大男子而已,他手中拿的不过是一个本子。
看到我的样子,他将自己本来就只剩一条缝的双眼眯得更小了。
“幽幽千木,点点明光。林闲寂寥,怪客勿扰。”
虽然我听不懂他前面三句的用意何在,但从最后一句我知道他是在骂我。
“畜生万千,属你最先……”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的自娱自乐:“停,你没骂我的必要吧,我走还不行?”
“若是春风仍不留,论君离去又何妨?”
妙啊妙啊,此处运用了拟人的手法……啊,呸!
“你说人话行不行,这样听得我真的累。”我忍无可忍了。
“额,额,鹅?”看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嘴里还吐出意味不明的词语,我一度认为他要开始背《咏鹅》。
最终,从他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本来就是妖怪,你让我说什么人话……”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他自己都对这回答没有底气。
不过,我对他自称是妖怪这件事还是深感意外,我一直以为妖怪都是奇形怪状的——至少和人有明显区别。
“妖怪?”
“没错,我就是妖怪中的大文豪,名叫「诗人」。”
“真是奇怪的名字。”我忍不住吐槽到,然后我意识到我的愚蠢。
只见他又是一脸闷样,像是便秘一样五官死死地挤在一起。“额,额,鹅?”
“曲项向天歌!”我对答如流。
“曲向像兲歌?”他紧锁的眉头总算解开了,他立马眉开眼笑,认同地对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挺有觉悟的嘛……”
我知道他理解错我意思了……
一个人认同另一个人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和睦多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人与妖之间。
他的面色不像之前那样难看了……不对,是更难看了,那微笑太虚假了,笑得整张脸就剩三根线。
“君朗何许愁,天开浮云游。”似乎是察觉到我对他的嫌弃,他来劝解我心要像天上的浮云一般开……
听了他这么多鬼诗,我心中生出一个疑惑。我也开门见山问他:“你为什么要成为诗人啊?”
“什么意思?”
“你生而为一只妖怪,为什么要自称诗‘人’啊?”
他难得沉默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看起来也不像之前那样想他的鬼诗,而是真真切切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只是梦想而已。”他开口了,语气显得有些落寞,我似乎戳中了他内心的痛处。
当我想向他道歉并且示意他可以不用再说下去时,他又接上:“我知道我不具备人所拥有的情感,我的思考方式很简单,而且我也不像人类那样过着丰富的生活,我几乎一辈子都呆在这树林里。偶然我听到路过的旅人吟诗,我便彻底迷恋上了诗。这对我来说不只是表达情感的工具,更像是我的生活方式。自称诗人不过是我的梦想罢了,我知道写诗方面我远远不及你们人类,也不可能及,毕竟我是一只妖怪。”
我再次想插话,但再次被打断:“好了,我该走了。”
我看他表情比之前严肃多了,而且还凝视着森林的更深处,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道。
“走?”
“不不,不是死亡,妖怪不会死亡,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那不还是……”我的话又被打断。
“你们人类中有一句诗我跟喜欢,叫做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认为我们是知己,希望以后你能记得我。”
我怔住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这么多,还把我当知己看待。
一个人认同另一个人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和睦多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人与妖之间。
“你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诗人,至少在妖怪中绝对没妖能超越你!”这是我发自肺腑的一句话。
“谢谢。”他留下一句话,走了,朝着森林最深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