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号平行宇宙。
我的名字是木风铃。
爷爷曾经跟我说过,我被带来的那一天,家中各处风铃随风响起,经久不息。他觉得这是风铃与我的缘分,于是将我取名“风铃”。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其中一块大陆——此涯大陆上。此涯大陆地域宽广,横跨南北,世界上几乎所有生灵都生活在这里。我们家当然也是如此。我们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小镇的郊外,比平常人家大上不少。如果偏要形容一下大小的话,那我们家有一个和房子差不多大的菜园里面可以种上四季的蔬菜让一个人吃上一年绰绰有余。
这些都要归功于我爷爷——一位参加过七十年前此涯大陆战争的老人。他拿到了本可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的战功奖励后并没有颐养天年,而是学起制作风铃的手艺,爷爷在城郊买下这栋房子后,将其中的一半改造成店铺,十几年的时间打造了镇上最有名的风铃店,以至于每每我们走到镇上,都有人称我们为“风铃家的人”。我们家的风铃,在小镇各处,甚至世界各地响起,歌声所及,是爷爷的,也是我们家族人的荣耀。
然而,我其实并不属于这个家族。
我的第一个记忆,就是爷爷牵着我的手,走过许多很长很长的路。模糊之中,我们似乎换了好几辆马车,翻过好几座山,越过很多条河。我唯一记得很清楚的,是爷爷的手。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甚至有早年间留下的伤口,但那手如此有力,如此能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爷爷似乎一直在给我讲以前的故事,但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很久过后,爷爷领我到一个大院子里,微笑从满脸风霜中绽放出来,耳畔,还有风铃“叮叮”的脆响。
“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我听见他这样说道。
“再‘郑重’介绍下,从今往后,我是你的爷爷。我叫做重滇。你是我的第一个孙子,明白吗?”
我就这样被领进了家门。
在家里,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我觉得,这种好和对来到店里的贵客差不多。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理解并适应了这种氛围,毕竟,我明白自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没道理和后来出生在这里的弟弟妹妹获得同样待遇。可爷爷不同,不管后来家里的大人们给他生了多么可爱的孙子孙女,他都最疼我。偶尔闲暇时去镇里的戏院,他都只带我一个人。爷爷说我本来就是他最疼爱的长孙,只是小时候不慎走失而已。
想到这句话,我总会觉得爷爷很傻,傻到没意识到这个家里并没有我可以称呼为“爸爸妈妈”的人。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觉得爷爷的偏爱是有原因的。毕竟我是众多孩子中最懂事的一个,不用人教,我就可以自理生活,甚至接待来家里的客人。我原以为每一个小孩都该如此,直到看到淘气的弟弟妹妹常常把家里弄得一团糟,留下雇佣的钟点工们哀声叹气。
爷爷说,这是我天资聪颖,无师自通的结果,将来有做天才的潜质。
我一面微笑着,一面听爷爷有些拙劣的说辞。并不往下过问。
九岁那年,我被爷爷正式领进了家族圣地——风铃店。
虽然说店铺就在我们家隔壁,但我除了偶尔在门口听听风铃的声音外,一次都未曾踏足过。
我们祖孙俩站在店铺门口。爷爷扶着一根烟斗,叼在嘴上,一会儿又吐出一大团烟雾。我看到爷爷的神情十分严肃,知道他一定要说些重要的事,于是闭口不言。
爷爷又吞云吐雾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小木啊,你是不是不喜欢风铃啊?”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爷爷为什么这样说?”
“我看你啊,一次都没来过这地方······”
“因为爷爷你在喝了很多酒之后说过,没有你的允许不准家里任何小辈进入风铃店。”
我听见爷爷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样啊,我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接着,爷爷粗糙的大手按在木门上,往里推去:“算了反正你以后就可以随便进出这块地方了,明白吗?”
我的眼睛盯着即将打开的门,下意识点了点头。
风越过了我们,着急地去寻觅着至交好友。店铺之中,风铃唱起了高高低低的歌,不知道是迎接风儿还是我们,排排架子上,各式的风铃在阳光下展露着动人的风姿,铜制的、贝壳制的、骨制的,都毫不吝啬,在风中表演。人心仿佛置于空灵的大海,耳畔只有海水的起起落落。
爷爷把烟斗插在裤腰上,向我指着满屋子的悦耳之声,说到:“看看吧,这些都是咱们这一大家子的荣耀。”
说完,又笑着干咳几声:“也是我这个老家伙的一份念想。”
在短暂的沉默中,我们一老一少站在店门口,听那风铃的声音渐渐减小,好像深山中的一眼清泉,丛缝中奔出后缓缓流入静谧。
待它们真正停下来,我开口问道:“爷爷带我到这儿来,不只是看看而已吧?”
爷爷答道:“看来你小子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想让你学习制作风铃。”
四周安静下来,衬托出老人愈发庄重的嗓音。
“小木,你想接受这份邀请吗?”
据我所知,家里面只有到了15岁的少年少女才能被允许进入风铃店。三叔甚至曾因为不慎弄倒了风铃架子被禁足半年。而现在,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竟然被允许制作风铃。我不知道在我们家还有什么更高的特权。
即使我知道爷爷或许又有话没有说,即使在此之前我对风铃的了解仅限于它的声音和它的名字,我也打心底里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爷爷牵着我的手领我进家门时,在爷爷为我取名“风铃”时便早已注定。
“我接受。”
如果把之前的生活比作漂浮在天空无所事事的云朵,那么九岁以后,我的云朵便有了丰富多彩的形状。风铃的制作并不是很难,制作一个简单的风铃普通人都可以办得到。爷爷说风铃想要做出特点,最关键的事之一选材上就得极为细致。
我于是在炎炎的夏日,跟随着商队来到此涯大陆的海滨。
本来作为一个风铃制作人,这种事是没有必要自己来做的。但我对此表示疑问的时候,爷爷用烟斗敲了敲我的脑袋:“笨蛋,你知不知道让你这么早进风铃店,我在家里也面临很大的阻力。所以,你的第一个作品一定要‘惊骇世俗’、‘别具匠心’,才能压下众口,明白吗?”
我撇了撇嘴,在几天后上了商队的马车。
爷爷要管着家里和商铺,所以没有跟来——其实更主要的是镇上过两天有高级戏班的演出。陪同我的人是爷爷的老战友兼店里资历最老的店员,余赊。当初他在战斗的时候负了重伤,倒在死人堆里昏了过去,是爷爷眼睛尖把他从里头拉了出来,一番救治后他活了过来,不过断了左手。爷爷对他说:“老赊啊!你这欠我的一命就赊在这了,以后要还上啊!”不知道是名字起的不好,还是他主动报恩,战后他成了爷爷的得力助手,是管账的一大人才,风铃店的白手起家,他功不可没。爷爷笑他“一辈子就是‘赊’的命”,但其实很珍惜这样一个老兄弟。
在马车上,我问他:“余爷爷,你不是管账的吗?选材的事你也懂吗?”
余赊中等长的白发和他空空的袖管在风中随意地飞着,听闻此他轻笑:“老子又不是重滇那废物,一开始他见了货币都不晓得是什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子就跟着老爹走南闯北,什么东西没见过?”
“余爷爷,说脏话不好······”
“去你大爷!”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