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打在身上,照的人生疼,海风从远处带来咸咸的气息,被荡起的小海浪,混着细沙,打在脚上痒痒的。不远处,是来来往往的渔船,或是满脸欣喜或是满目愁容的渔夫们坐在上面。他们的生活表面看起来与大海一样,单纯的一眼可以看穿喜怒哀乐。
而我的耳畔,除了海水的起伏、人声的喧嚣、海鸟的长鸣,还会响起一种类似于呼唤的声音,长长的、轻轻的,好像有人在海的对岸吹着竹笛,笛声踏着水波漫步而来。
“余爷爷你有听到什么人在呼喊的声音吗?”
“老子怎么可能听到,那玩意儿只有你们······”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好一会儿,“也许是海鸟的叫声,你听错了。”
“哦······”
我们沿着沙滩,往人少的地段走着。商队的人安顿的安顿、卖货的卖货、采购的采购,只有余赊带我找寻贝壳。他把左手的袖管胡乱塞做一个团,低着头,火急火燎地在沙滩上向前赶。我在他后面竟然需要小步跑动才能跟上。
渐渐远离了人声嘈杂的海滩,我看到太阳也快要落了下去。我们附近地势不平,且分布着不少的礁石,并不适合游玩,所以鲜有人。来余赊便在此放缓脚步,望向了退潮后留在摊上的贝壳,对我问道:“你知道重滇为什么叫你以贝壳作为材料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贝壳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讲有着先天的优势。”他指着面前一块贝壳集中的地方,说,“坐在这儿。”
我于是依着他的意思在一些奇形怪状的贝壳中坐了下来。
“闭上眼,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人声很远,海声很轻,四周极静,甚至远方传来的那种呼喊的声音也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感受。冥冥之中,我的心跳似乎与空气、与海水的流动同步起来。
“现在,把你的手伸向旁边的贝壳,做出要握住他们的样子。”
我把手缓缓抬起,朝向贝壳,朝向大海的方向。
在某一瞬,我被一股巨大的力牵引了起来,忽然地,仿佛被扯入海中。但在感知里,我却并没有实体的存在,只是觉得水在我的身边流动。我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场景,都以蓝色为背景,或是模糊,或是清晰,或是长久,或是短暂。
我似乎成为这海的一份子。
成为这大海各处的千千万万的一部分,感受到潮起潮落,鱼群环游,弱肉强食。
我睁开了眼,怔怔地问:“刚才的······是什么?”
余赊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我边上,他拾起一块贝壳,说道:“老子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些画面是这些玩意儿原来宿主的一部分。”
“一些关于海的印象。”
余赊摸了摸胡须继续说道:“普通人感觉不到这些。我们这些个老兵以前也感觉不到,是上了战场回来之后才有了这种感觉。”
“哼老子也觉得冤的要死,妈的莫名其妙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断了一条胳膊才得到这种不算好处的好处。”
我有点疑惑,问道:“为什么说是‘莫名其妙’呢?”我常常会盯着爷爷的功勋奖章看,上面闪闪发亮的文字让我心神荡漾,我觉得能够以性命守卫自己身后之物,一定是一件光荣的事。余赊听完又“哼”了一声,说道:“别人我不晓得,反正老子是做生意的时候被强行征过去的,进的是一个边路军,不给人好好训练,直接扛着把刀就上战场,跟着老子一起入军的那几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孩儿,还没开打就吓尿了一裤子,最后血都没怎么见着就死了,老子在稀里糊涂砍掉一个人的脑袋之后,身体就不受控制了,自己在那胡乱杀人,老子后来才知道,上战场的那都不能叫人了,那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都是杀人的凶兽!你不杀死的就他妈是你!”
“至于那什么荣誉、什么尊严、什么雄心,都是狗屁!上头的人因为自己那点狗屁情怀,就拿无数尸海尸山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些拼了命的人呢?全他妈死了!什么抚慰金,什么奖章,也是狗屁!老子只知道,那些个家伙,人都没了!没了!你给再多的钱,他也不可能从地里爬出来了!老子去他妈的!”
余赊一口气吐出这些话。我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
“所以呀,重滇和我这些老东西才会抓住这个机会······”
他说到一半,又忽然住了口。
海水似乎又退了一些,人声更加小了,衬得海鸟的鸣叫越发响亮。余赊坐了一会儿,对我说道:“时候不早了,去挑贝壳吧。”
“我该选什么贝壳呢?是那些带我看到快乐场景的贝壳吗?”
“不,恰恰相反。”余赊将左袖管解开,任其于海风中翻飞,”选那些满脑子不开心的贝壳。那种喜欢海的就让他们和海待在一起。”
夕阳打在沙滩与礁石上,让我眼里的世界遁入赤红之中。余赊的白发在余晖中熠熠地闪着,我看到枯干般的脖颈处,喉结推出一股低沉的、在海面往复的声波:
“风铃是给万物带来救赎的东西,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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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滨回来后,我被分配到一个工作室。
事实上,这地方根本就不能称作“室”。只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用木板排列出的隔间的其中之一。我的隔间在角落,工作时并不会有人打扰,但也许是我的年龄小得太过惊人了我常常感受到其他家人或学徒各式各样的目光,要说真的毫不在意,那是假的。每次我免不了胡思乱想,手上动作不停出错,爷爷总会一副对其他目光视而不见的面孔,走到我身边,严肃的训斥我。他越是若无其事,我越感到羞愧,羞愧到似乎没有心思去管其他事件。
我的工作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步一步地推进。
我在海边捡回来的贝壳,已经被我耗费了大半。它们成为失败品,清晨时被丢入后院的垃圾箱内。我不太到那个地方去,因为我总会听到类似于呻吟的声音,如刀割一般在心上划过。
余赊说,风铃可以给他们带来救赎。然而我并没有做到。
我向余赊说起这件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答到:“没事,只要你小子认真做了,他们不会怪罪你的。”言语轻飘,我心浮沉。
我只有更加专注地打磨、钻孔、上色,争取出色地完成每步工作。我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减少了一些负罪感。在此期间,爷爷会经常在我们祖孙俩休息的时候讲故事,讲三姨——家里最优秀的厨师,在学厨起步时浪费了多少食材。“我到现在都记得,家里的女娃子们用她切废的黄瓜做面膜,结果愣是用了半年都没用完呐!”说完爷爷哈哈大笑。
我看见他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颜料,五颜六色的,也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