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作者:邃默 更新时间:2023/8/17 14:29:08 字数:3439

临近团圆节的时候,我向爷爷递交了三件作品。

爷爷站在工作台前,这件看看,那件瞧瞧。我有些不敢看他的脸色,只是低着头,看着爷爷的手仔细又轻轻地来回检查它们。

爷爷忽而捧起其中一件,问道:“小木,这是你第一次成功的作品吧?”

那是一对浅白色的贝壳,原本上面有一些黑色斑点。我突发奇想,添上几条小鱼的图案,将斑点用深蓝覆盖,好像鱼儿吐出的泡泡,然后用浅蓝的绳将他们吊在一块,做成了一个简单的、也是我第一个成功的风铃。

我点点头后问到:“爷爷,这三件风铃您打算卖出去还是送给别人?”

爷爷指了指另外两件风铃,说:“这两件可以挂在店里售卖,作为中等价格的风铃。”

喜悦的火焰从我内心迸发出来。要知道,第一次工作的作品有2/3达到中等,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我原以为剩下的那一个肯定会因为太过简单而被爷爷舍弃,却听他说:“你的这第一件作品,对你有一个大用处。”

我抬起头,疑惑地望向爷爷,却看不明白他脸上神情。

“跟我来。”

我们走到了店铺的深处。四周没有窗户,几盏烛台将有些狭窄的走廊照得与外面一般明亮。我跟着爷爷,走进一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房间。我知道,这是爷爷的工作室,家里大多数人都没有资格进入的地方。然而进去的时候,余赊已经翘着个二郎腿坐在里头,手边是一壶新泡的茶。

爷爷挑了挑眉:“你这家伙把东西都搞好了?”

余赊话都懒得说,只是头往室中的一块石板上抬了抬。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神秘,右手边是余赊坐着的一把太师椅,旁边是一个配套的茶桌和茶具,墙上挂着两副普通的山水画,左手边是一个小工作台,与学徒们的搭配没什么区别,只是他后头的墙上挂着一把带刀鞘的军刀,已经被布条缠绕,似乎是不能从刀鞘拔出。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屋中的石板,被切的格外平整,上面还刻着我不认识的符号,旁边有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爷爷走进去,对石板进行一番仔细查看后,将我的风铃放在石板中间。

我问道:“爷爷,您说的作用是指……”

爷爷没接嘴,反而是余赊答:“小子,你要用这个风铃,接一些朋友回家。”

“朋友?”

“对,重滇不是说过你小子儿时走失过吗?你在那时候交了些朋友,照顾了你很久,为了报答他们,我们觉得要把你的朋友们接到这里,过更好的生活。”

我听着漏洞百出的谎言,没有说话。

余赊知道这种说辞糊弄不了我,直接起身向我走来:“总之现在要借你小子的手一用……”

话音未落,爷爷便挡在余赊的路上,余赊瞪他一眼:“你干嘛?”

“这种事,不该由我们决定。”爷爷说着,转向了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听我讲讲你和那些朋友的故事,再来决定要不要做接下来的事。”绘声绘色地,爷爷说起了那个又远又近的故事。

我并未听下去,看余赊的表情便知道,这谎话或许比他说的还荒唐。

我罕见打断了爷爷的话:“没事的,爷爷,您说现在我需要做什么就行。”

两个老人沉默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挪动步子,慢慢走到太师椅旁坐下。余赊也没有马上过来,而是盯着我:“你确定?”

我点点头。

接着,余赊从箱子里拿出一根细针,对我说:“把手伸过来。”

从我指尖挤出的血,缓缓滴在风铃上。

我发现,那石板仿佛活物一样,原地震动起来,上头的符号忽闪忽暗,余赊不紧不慢从箱子里拿出物件,竹叶、泉水、仙草……每加一个,石板都将其淹没,并亮得更加明显一些。我的风铃与石板同一频率共振着,好似踩着鼓点的舞者,一会儿符号也活了起来,流光般飞向上空,再坠入石板上的风铃。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觉着风铃越来越虚幻,让人说不清它是什么颜色。

当石板上的符号悉数消失,它停止震动,四周安静下来。余赊说道:“拿起它看看。”

我小心翼翼的牵起风玲的绳,却见它无风自动,清灵的歌声在房间中回荡,这一瞬间,它似乎是有了灵性。

爷爷笑了:“看来是成了。”

余赊的脸也少见的展露开,抹平了一些皱纹:“小子,希望你能完成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两位老人后来跟我说,在这世上,还存在着另一个大陆,叫做彼岸。

“战争以前是没有的,只是战争结束后才出现的。名字也是一些老兵起的,叫的人渐渐多了,人们才知道这个新大陆的事。”爷爷说,“而你的朋友们,正是在这新大陆上,你要带着风玲,接他们过来。”

“可是,我要怎么找到他们呢?”

“不用你找,他们听见了你风铃的声音,便会自己过来。”

“风铃声这么小,他们听得见吗?”

“放心,风铃是风的使者,风所达之处,便是铃声所至之处。”

灿阳高挂,万里无云,爷爷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向我娓娓道来。几只飞鸟在天空飞驰而过,不知是觅食还是归巢;远处的田野,隐约可闻农人在高声歌唱,祈祷今年的好收成。我注意到,爷爷手里还有一只很老旧的风铃,从刚刚起就不停摇着。

“爷爷,今天我就要启程吗?”

“嗯”

“可我还没准备行李。”

“呵哈,一天不到就回来啦!不用准备的!”

我依旧有着满腹疑问,可积在一起,反而又不愿寻求答案。只是提一句:“行程有这么急吗?”

爷爷忽而不摇了,坐正了身体,“嗯……如果小木你还要准备一下的话,确实可以再等等……对不起,爷爷或许是太急了些。”

我刚想说没关系,一阵巨大的气浪却袭了过来,天空还忽然阴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我勉强睁开眼,抬起头,看见一只巨大的海龟正悬停在我们的房子上方,翅膀,亦或是蹼,还在轻轻扇着,庞大的身躯,甚至挡住了我世界里的全部天空,而它的尾巴正弯曲着,送到我面前。

以前,我一直以为惊掉下巴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此刻我摸了摸,发现下巴和上腭真的不由自主隔了大段距离。

爷爷轻叹:“看来等不了了啊!小木,你还是今天启程吧!若是怪我太急,回来的时候,爷爷带你去看一次全镇最好的戏班子。”

我收回下巴,对爷爷说:“一言为定。”

……

我坐上了会飞的龟。

但是,除了云,我在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乌龟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我向下的视线。而且从上来开始,我的四周就存在一圈空气屏障,保护了我不被寒冷侵蚀,也不能让我随意走动。不过,会飞的感觉,那种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果真只有体会了才知道。

过了一会儿,我眼前的云变幻了起来。起初,我还可以说出它们的颜色、形状,而之后,我却无法从人间的词典里找到形容的词了。而越往后,云儿越是飘渺,也不知道太阳身在何方。我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梦里,梦的尽头,是座望不到边的岛,它的下方,是水?还是依旧是天空?我不知道,梦里,意识好像都要渐渐远去,只有那岛,在视野里逐渐清晰。

我怀着不甚清明的神志,登上了岛。

彼岸大陆,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我以为它会像此涯大陆一般丰饶与热闹。然而,迎接我的,是一片近乎赤红的沙,一块如晚霞未去时的天,和荒原上顶天立地却没有叶子的孤树。

抬起头,一轮残阳映在天空上,它有着月亮的形状,却散发着赤色的光彩。鸟儿嘶哑的鸣叫从空中坠下,于沙尘中回荡。我觉得,仅是“凄凉”一词,根本不能描述出这里的景象,那仿佛是一个人内心最沉痛的悲哀,用笔墨一点一点描摹在暗色的画布上。而观者,只有我一人。

耳畔,还有那在海边听闻过的,近乎于呼唤的声音。

“原来是这里传来的吗?”我想着,“但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人在吗?”

我在岛上走了几步,起初只是小步挪动,而后,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又莫名熟悉地向前方大踏步走去。我应该来过这块地方的,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候,我摇动了手上的风铃,上边鱼儿嬉水的图案,带着贝壳的碰撞声,给这寂寥世界带来几分生机。而我身旁,风迅捷了起来,把风铃的歌,传唱远方。

呜——,呜——

类似于呜咽之声,从远方徐徐传来,并且一呼百应似的,响彻山野。

我看见了,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虚影,从赤土中飘了出来。仔细分辨,我发现他们虽有相似,但未有两个完全相同,每个虚影都独一无二。

原本,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虚无的影,我应该感到害怕,但一股力量,或者说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驱使我向那些影走去。虚影顺着风铃的歌找到我,它们飞到我身边,环绕着我,轻轻呜咽,一时间,千种万种的心情,萦绕在我心头,虚影越多,也就越发热闹。

我意识到,这是他们的心情。

“大家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呜——呜——

“想要回到那边吗?”

呜——呜——

“虽然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总觉得,我们是朋友。”

呜——呜——

“哎,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对了,爷爷说要把你们接到我家里,过更好的生活,你们愿意吗?”

呜——呜——我的心里,产生了一股名为喜悦的情感。

“那今后啊,我们既是朋友,又是家人哦!”

这次,身旁的虚影们没有应答,只是在我身边缓缓环绕。我心中感受着,眼泪却悄悄滚落下来,我抚了抚,是暖的。

此刻,如果有旁观者在场,会看到我跟前,有大概战争时一个作战单位的影,静静地,听我说一句话,一句我以前似乎想说,却没能说出的话。

“走吧!我们,回家!”

风铃的歌,于彼岸奏响。

迷途的灵魂,总要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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