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重滇的回忆录一

作者:邃默 更新时间:2023/8/17 14:32:13 字数:3048

老重滇的回忆录:(节选自第一节)

我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想着写下这东西。

也许人老了,有些东西怕自己忘记。又或许,想着我死了以后,孩子们可以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了解我以前的事。

如果我的后人们现在在看的话,请不要嫌弃我的字迹,耐心看完。更不要学我的字,这般潦草,因为写字当如做人,方方正正、不偏不倚。

今天第一次动笔写,就写点我认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吧。人老了,一天也不能写太多。

如果有人要说,这个“最重要”是否太绝对,人的一生这么长,遇到的人、事太多太多,怎样才能权衡的出来?

而我偏要如此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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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战争第三年被拉去入的伍,那年战况残酷,我在后方看到许多坟山,都空不出地儿了,更何况还有那些被抛置荒野的尸体。而那些重伤患,缺胳膊、缺腿都是常事,我还见过一个老乡,半边脸都被刮去了,却活了下来,他跟我说,比死了还难受。

我见着越多,心里越怕,一点上战场的心思都没有。去军队的路上,我还问过带队那人:“长官,我家里阿娘年纪大了,能放我走吗?”他瞟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我是个孤儿,从小没爹没娘,不怕被笑话,我成了队伍里最出名的胆小鬼,打仗时在最后,撤退时在最前。我怕死,天天被嘲讽,被责骂,当时我性格又孤僻,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我这个怕死鬼,调了几个队伍,换了几任长官,看着一批又一批人送命,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却又怕去死。

这样,我几经周转,遇到了我生命中的贵人——沐川。

我当时见到这名字,怎样瞧怎样不顺眼,调派的路上,我听见同时被派来的人讨论:“喂,你说这长官不会是个小白脸吧?名字起得这么秀气!”另一个人说:“我还觉得他脑子里说不定水进多了,要不然俩字儿怎么都跟水有关。”说完,他们哈哈大笑。

到了那里,我们才知道先前的猜测有多荒唐。沐川,堂堂八尺男儿,皮肤黝黑,面容憨厚,总让我想起海边的打渔人。

想想也是,我们当时正经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之一——牧州攻防战,而沐川作为少数几个坚持到最后的将领之一,怎么可能是平庸之辈。

我们被调去,是因为先前所处的守军团基本全军覆没了。

很快地,我们几个新来的人就觉察到这支军队的不同。首先,军纪严明,沐川一声令下,所有人不论多么艰苦都不会抱怨一下,说侦查就侦查,说加固阵地就加固阵地;其次,士兵彼此间全都以兄弟相称,沐川也不例外,不仅如此,阵地环境相对来讲也要干净的多,不会从早到晚都闻着尸臭和排泄物的味道。

但是,敌军一来,我依旧做逃兵,缩在阵地最后方的角落。

敌军被击退后,沐川找我过去。

我一面惊讶于他注意到了我,一面担惊受怕。之前我都是运气好,没遇着临阵斩逃兵的将领,如果沐川要拿我杀鸡儆猴呢?

结果,沐川又叫来几个战斗中一样缩在后边的人,让我们去加固阵地。

我们几个死命地干,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沐川坐在一旁的土堆上,缓缓开口:“我当小兵的时候,遇到的是一个凶神般的长官。”

“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便是,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因为他的凶恶,我们没一个人敢当逃兵,但我不赞同这种做法。你们说,我们人人都是爹娘生的,都有家庭,在后方或多或少都有牵挂,怕死很正常,对不对?”

“但说实话,做为一名将领,逃兵真的是一种与敌人一样具有威胁的存在,按道理,现在将你们就地正法,是提升士气的最好方法。”

我打了个寒噤,身边甚至有人已经跪了下来。

而沐川继续说道:“我不想杀自己人,所以,下次战斗,我会给你们一次机会。”说着,他叫人分我们每人一把弓箭,我们都受过了基础训练,当然知道这玩意儿怎样用。

“下次战斗,用你们的行动告诉我,战斗时该怎么做。”

人老了,事情大多记不清,沐川的话,我无法保证是原话,但意思一定八九不离十。

第二天,我用弓箭杀死了两个敌人。

现在用文字写起来,似乎轻描淡写、一笔代过。但当时的感受,确实是无法说清的。那是一个上了战场将近一年的逃兵,第一次杀人。毕竟当时是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态射箭,颇有种破釜沉舟的概念。

战斗后,我几乎是颤抖着爬向沐川那里。后来,沐川跟我和另外几个人说了很多话,我大抵是没仔细听,只记得他说了句:“命运是自己的,不要逃避,若是成了懦夫,将来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的。”

我依旧怕死,但还是会努力完成自己作为士兵的使命,我渐渐地成为阵地上一名普通的士兵。

而我随着时间推移,更多的了解了我的将领。

在我眼里,如果铁血男儿有代表人,一定非沐川莫属。冲锋、守阵、却敌、突围,无论干什么,他都身先士卒,永远在队伍最前方的位置。一把军用刀,就是一柄收割性命的死神镰刀,没人能在他手里撑过十秒钟,而私下里,他跟所有战士们都合得来,战事不吃紧的时候,还一起喝点小酒。这种时候,他早没了战场上的凶猛,活脱脱一个憨厚的汉子,甚至还有士兵跟他开玩笑。我总觉着,别人喜欢装聪明,只有他,喜欢扮傻子。

他看我在吃饭时总躲在一边,便把我拉过来,和其他人围坐在一起。

在他的带领下,阵地里氛围极好,我这种不太参加谈话,只是听着的人都会觉得极为舒服。我们还注意到,他很少说脏话。

有人问:“沐哥,你这嘴巴咋这么干净哩?”

他笑:“我妈和我媳妇都说男人讲脏话太俗。”

众人沉默一会儿,突然暴跳起来。“啥子啊!你还有媳妇!”“长得啥样子?漂亮不?”……我看着身边的汉子通红着脸,竟鼓起勇气似的问:“手感咋样啊?”

那天,他拿着刀鞘,追着我绕营地跑了一圈。

拜这件事所赐,我和周边的士兵也可以说的上话,偶尔还开开玩笑。

好景不长,敌人在秋冬换季时发动了总攻。

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越打越少。前一天晚上还谈天说地人,今天便满脸血污地倒在地上。我自己的腰上也被刮下一块肉,生疼。

阵地上还剩不到三十人的时候,我对沐川说:“将军,这里守不住了,咱们撤吧!”

沐川好一会儿没说话。

而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兄弟们!”他嘹亮的声音在阵地回荡,“上级的命令是,我们要在此坚守十五天,等待援军接替,而现在,我们还有两天需要熬过。说实话,今天还在这里的大多数人,甚至所有人,都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是,老子要说的是,只要没到时限,我沐川便一步也不会退,只要老子还站在这里,他们就别想突破这道防线。”

“兄弟们,我们,退不退?”

“不退!”我自己的腿在抖,却仍不由自主的和其他人喊了出来,我至今都记得沐川满脸鲜血的身影映在夕阳上,宛若我童年时所幻想的英雄模样。他嘴里喊出的不太娴熟的脏话,亦显得格外霸气。

我们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几十个小时没合过眼。我的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只是机械地躲避攻击,发射箭羽。

沐川来到我旁边问我:“怕吗?”

我逞强:“不怕!死了算了!”

他笑了,同时射出一支箭,精确的打在敌人头盖骨上。

“只剩我们两个了。”

我一惊,往旁边看去,看到兄弟们都静静地一动不动。一时间,心中甚至来不及升起什么情感。

沐川说:“他们马上要冲过来了,要么我们比个赛,看看死之前谁杀的更多,到阎王爷那儿算账。”

我答:“好。”

接着,我全身颤抖,脑子里拼命将死亡的概念推开,聚精会神射箭。我们俩,主要是沐川,射得极准,视野范围内出现一个便打掉一个,我现在都记得,他打中九个,我只有四个,正当我命中第五个敌人的脑袋,准备射下一支箭时,远方忽然响起喊杀声,还有兵刃相接的脆响。

我激动地大喊:“将军,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一转头,却看见沐川躺在地上,一支剑插入他的眉心,死不瞑目。

我原以为,像他这样英豪的人物,死前应当是轰轰烈烈,像戏剧中讲的一样,要说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杀上几十人垫背。

然而,他就这样躺在了那里。

我去帮他合上了眼,忽然想起他有一次小醉时讲的话。他说,他想带所有人回家,可惜办不到。然而现在,他连自己回家都办不到了。

我的眼被一阵雾蒙住,我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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