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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郊区，大马路子，一人一灵体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言不发。
邬苏里江还开着他的导航，看着表示自己的箭头越来越偏离导航划定的路线，他也越来越慌乱。
他抬头看看阿特斯的背影，迟疑着到底要不要偷偷溜走，他看一眼导航，又看一眼阿特斯。
“你要逃走吗？”阿特斯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耳边，邬苏里江尖叫，转头一看，刚刚还快步走在自己前面的阿特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没！”邬苏里江生怕惹到这位大仙，连结巴都忘了，回答中颇有一种壮士赴死的果断感。
好在阿特斯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回答：“要逃跑的话别死了。”
不是，这比赤裸裸的恐吓还吓人啊。
说完，他往前走去，比之前走的更快了一些，邬苏里江连忙跟了上去：“哪，那个，阿……特斯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了啊！逃跑为什么会死啊，阿先……阿特斯先生！啊等等我！”
听到邬苏里江的喊声，阿特斯故意把脚步放慢了一点，然后等到对方走近的时候，又突然加快脚步走远了一截。
“阿特斯先生！”邬苏里江小跑着跟上来，“不好意思，您刚刚说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特斯仰着头长叹一声，倒着步子和邬苏里江拉开了一点距离。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阿特斯在远处的黑暗里看着邬苏里江，“那就拿出你手里的那个发光铁片好好看看，对着我。”
邬苏里江在他一字一顿地话语下慢慢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手机屏幕惨白的光的映照下，阿特斯的身形隐隐约约地出现在那里。
而在他与邬苏里江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部都是被水渍浸湿的脚印，那些脚印伴随着细碎的手印，慢慢爬上阿特斯全身。
“……”邬苏里江捂住嘴，他的手微微发抖，阿特斯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走过来，他走过的地方脚印也在慢慢消失。
阿特斯站定，与邬苏里江面对着：“这就是为什么逃跑会死。”
“你现在还以为这条大路和你那个铁片仍是你所认知的物品吗？”
邬苏里江呆呆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冷汗正从他的额角渗出。
“别发呆了，快走，再不走鬼索命了。”阿特斯路过邬苏里江，拍拍他的肩膀，“有很多东西看着我们呢。”
阿特斯埋头向前走了两步，察觉到邬苏里江没跟上来，他回头，邬苏里江还愣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机仍照着阿特斯刚刚站着的地方，在手机能照到的尽头，一点点昏暗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亮点，正慢慢变大，就好像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移动。
“阿特斯先生，前面…好像有灯光……”邬苏里江伸出手，指着亮点的方向，“……那是什么？”
阿特斯快步走了过来，和邬苏里江并排站在一起，他眯起眼睛，似乎正在辨认远处的亮点是什么发出的。
过了一会，一人一灵体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亮点越来越清晰，已经完全到了能被称为灯光的地步。
阿特斯皱起眉头，但仍然是眯着眼睛看着那边，过了一会，才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车？”
话音刚落，一辆米白色的出租车就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车轮胎上有不少泥巴，甚至车身下半部分也几乎被泥巴糊满。
阿特斯上前一步，邬苏里江拉住了他，小声说道：“阿…阿特斯先生，陆郡市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有米白色的出租车了…”
“……”阿特斯斜着眼睛看他，似乎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车窗被缓缓摇了下来。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脸型偏圆的中年男人从车内探出头来，他看起来很和善，开口是正宗的陆郡本地口音。
“两位小哥，怎么在这个点走郊区。”他小小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是迷路了吗？我刚好要回市区，要不要载你们一程？”
邬苏里江觉得在这个时候出现一辆出租车怎么都很诡异，而且还是在很久之前的出租车改制之前的车型，他更加怀疑。
十五年前陆郡市的出租车公司总司因为出现了工作上的重大失误，将所有出租车辆全部换成砖红色，便于管理和辨认，这个规定一直沿用到现在，甚至前段时间还成了陆郡市一道旅游风景线。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阿特斯仰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然后就毫不犹豫地换上了一张笑脸，凑近车窗：“对呀对呀，师傅真的能载我们一程吗？会不会太麻烦？”
这变脸速度真的有点令邬苏里江发指。
司机没有急着让他们上车，而是呵呵一笑，调侃起阿特斯的装扮来：“哎呦小哥，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衣服都给弄没了？我听说最近很多年轻人都流行什么灵异探险，你们看起来不像是信那个的人。”
阿特斯又凑近了一些，笑的更灿烂了：“您的车为什么有这么多泥巴啊？是不是刚从河里拖出来的。”
司机也笑的灿烂：“嗨呦，小哥真会说笑话，你可别吓我，我胆子小，要不是今天必须跑夜车，我也不会走北郊这边。”
“这不，市里面下雨了吗？我车子轧泥沟里了，还没来得及清理呢……”
这番话听的邬苏里江毛骨悚然，天气预报这一周都是大晴天，怎么可能突然下雨，还是只有市区降雨？
邬苏里江见他们聊起来了，抬手想和阿特斯说些什么，但突然被他拽住了袖子，拽进车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傅您真有意思！那我们哥俩就麻烦你送回市里了！”阿特斯拽着邬苏里江在后座上毫不客气地坐下，然后发出与他刚刚和邬苏里江待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爽朗笑声。
邬苏里江一脸惊恐地看着阿特斯，比起这辆诡异出现的出租车，他觉得现在莫名开朗起来的阿特斯更恐怖。
阿特斯一边笑一边拍邬苏里江的手，伪装成两个人关系巨无敌好的样子，他在笑的间隙瞥了邬苏里江一眼，手指在邬苏里江手指上点了一下，示意他看手。
邬苏里江狐疑地向下看去，阿特斯的手放开后，自己的小指上多了一截亮亮的线。
鱼线？
正当他疑惑，阿特斯的声音突然从他脑子里响起：“喂，能听见吗，姓邬的。”
邬苏里江一惊，下意识的就说出了口：“阿先生你在说话吗？”
话音刚落，司机和阿特斯同时转头看向邬苏里江，邬苏里江被两人看得发毛，此时阿特斯的声音又从脑子里传出：“弱智！在心里回答我就行了！”
但表面上他却正笑嘻嘻地和司机说着：“哈哈…我朋友喝醉了有点，他脑子不清醒，您不用管他。”
司机劝说了几句类似于喝酒有害身体健康的话，便发动了车子。
“阿特斯先生！这司机绝对有问题的！”邬苏里江在心里焦急地回复道。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我还不想死呢……”
“屁话真多，我又不会让你死，短期投资还是长期饭票，我果然还是选你更划算一点。”
“啊？”
“闭嘴，我有顿晚饭要吃。”
还没等邬苏里江反应，阿特斯就松开了缠在他手上鱼线，扒住前排座椅带着笑意问：“师傅，您现在在往哪开呀。”
邬苏里江明显看到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司机笑了一下：“当然在回市区的路上啊。”
阿特斯听到这个回答，发出了一声雀跃的笑，邬苏里江注意到他的手在前排座椅底下摸索，似乎抓住了什么，阿特斯突然不笑了，而是睁大眼睛盯着司机。
接着他将在座椅底下的手抽了出来，一个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已经开始腐烂的女性人头被他拎了出来。
“喔？你的上一位乘客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哦。”
邬苏里江害怕极了，缩在车子的角落，如果不是车子正在行驶，他都想直接从车窗飞出去。
司机沉默了，只有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车里的空气慢慢染上一丝腥臭，像大学的下水道，邬苏里江唐突想到。
“你是怎么发现的……” 司机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邬苏里江慌张抬头，正正好和被嵌在车顶板里的半张脸对视，那张脸狰狞扭曲，嘴角撕裂，正向下滴着口水。
邬苏里江大叫一声，向阿特斯的位置缩去，人脸闻声，抬起头来，贪婪的吸吮着车厢里已经变成恶臭的空气，就像闻到了什么稀世佳肴一般。
“活人！活人的味道！”另一个不属于司机的声音从人脸中响起，接着没有给邬苏里江反应的时间，人脸突然从车顶板中挣脱，张开嘴，向邬苏里江咬去。
那张嘴里密密麻麻排了三排牙齿，散发着恶臭和血腥气，正在不停地撕裂，变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邬苏里江还在不停往后缩，直到被阿特斯一手拦住，“阿特斯先生救救我！！！！！”
眼看人脸就要咬到邬苏里江，阿特斯身体前倾，直接一拳砸在人脸面门上（很佩服阿特斯还能认出来那个地方是人脸的面门）。
“乱吃这么多东西，你的牙口不好吧。”人脸被阿特斯一拳打飞，撞在车门上，阿特斯把邬苏里江往后扒拉，“你下车。”
他还伸手帮邬苏里江打开车门，回头带着威胁意味地说道：“别被我发现你跑掉了。”
说完他就关上车门，紧接着，车门缝里开始往外渗血。
邬苏里江瘫坐在地，他觉得自己的内心犹如被超度一般，春风拂面，多出了无限对生命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期待，整个人变得阳光开朗。
他想站起来偷偷逃跑，这时候就不用再担心什么警告了吧，自己这经历说出去都能吹牛逼吹一辈子，但他发现自己的腿早就软了，别说起身，他刚动了一下，就重心不稳，直挺挺地往前跪去。
现在邬苏里江以一个非常正规的跪姿，跪在出租车前。
太尴尬了，真的。
车子里还传来尖利刺耳的尖叫，就像是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经典复刻了一样。
不对，他今天晚上已经复刻了多少诸如此类的经典场景了啊！
我到底是来寻找父母的线索的还是来参观超大型实体鬼屋的啊……
邬苏里江仍尴尬地跪坐在地上，他现在处于那种恐怖片里常见的炮灰的死前的最后一幕。
到底该不该跑……？
跑了，他真的怕这个阿特斯先生缠上他，不跑，万一阿特斯没打赢，这不就直接入口了吗。
邬苏里江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从耶稣拜到土地公。
时间仿佛过的异常缓慢，邬苏里江只能听着车内的尖叫和惨叫慢慢小了下去，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咀嚼声。
阿特斯打输了我就直接跑，阿特斯打输了我就直接跑，阿特斯打输了我就直接跑。邬苏里江在心里默念三遍，虽然心里这么说这，眼睛却因为害怕紧紧的闭了起来。
再见了，姐姐，我爱这个世界。
“卧槽你跪车门口干啥呢。”熟悉的没有礼貌的声音从车内响起，邬苏里江只觉得亲切的快哭了。他试探性地睁开眼睛。
阿特斯窝在车后座，车门大开着，浑身是血和黑色污迹的他正撑着头一副看弱智的表情看着邬苏里江，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终于穿上了一套衣服，应该是司机的。
“阿……阿特斯先生！您还活着……”邬苏里江欣喜地说道。
阿特斯翻了个白眼：“我本来就是死人。”
“对，对不起！”
“还跪着干什么，你是要和我结拜父子吗？”
“腿软了…”
阿特斯的眼神越发嫌弃，但他还是从车上下来，伸手把邬苏里江拉了起来：“这么点事就吓住你了？你真挺没出息的。”
邬苏里江心里委屈，而且还是不能还嘴。
“会开车吗？”阿特斯突然问他。
“前…前年学了……”
“好，你来开车。”
一串车钥匙被塞到邬苏里江怀里，阿特斯又爬回后座窝下，用刚刚那件床单盖住自己。
“我？我来开……开到哪里去啊…”
“你家。”阿特斯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现在这里最强大的灵体已经被我吃掉了。你现在跟着你说的那个什么…导…航？走应该就可以出去了。”
他说完翻了个身，头埋进床单：“我累了，睡会，别打扰我。”
邬苏里江拿着车钥匙，犹豫了一会，还是坐进了驾驶座。
车钥匙上粘着一些黑黑的污迹，邬苏里江凑近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有点令人犯恶心的水腥味。
邬苏里江皱着眉，拿着钥匙的姿势一下变得小心翼翼，他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发动了车子，令他意外的的是，这辆汽车恢复正常以后居然还可以顺利启动，一般的恐怖片里这种被死灵附身过物品在恢复正常以后也就完全不能用了。
他把导航声音调小，顺着马路开了下去，邬苏里江开的很慢，仅仅是因为他当年学车的时候就开不快。
破烂的出租车，在马路上哼哧哼哧地爬着，在经历了煎熬的一个小时后，邬苏里江终于在远处看到了熟悉的告示牌，布满阴云的天空，和天空下他熟悉的车水马龙。
城市里似乎刚刚下完一场雨，又似乎是大雨将至。
为了这辆早已停止使用的出租车不引人关注，邬苏里江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开回莲都小区。
终于回来了……
邬苏里江握着方向盘，大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他突然感觉到无比的困乏，阴云已经散去，阳光透过车窗照了进来，似乎是此时，邬苏里江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到了现实。
“啊，昨晚遇到的应该是幻觉……我一定是喝酒了吧……”邬苏里江回过神来就瞬间开始自我安慰起来。
“到了？”阿特斯略带疲惫的声音打碎了邬苏里江自我安慰的幻想。
邬苏里江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阿，阿特斯先生，我带您出了北郊，您该……”
“该什么？把车停好上楼啊，这栋楼应该是你家吧我不知道啊我瞎猜的，哦是啊，那你快上楼啊，愣着干嘛！”阿特斯似乎是完全醒了，又恢复了他趾高气扬的无理态度。
“好……”
一人一灵体进入了楼道。
凌晨，一辆小轿车停在了陆郡市某高级小区门口，不大不小的雨落下，一个人从轿车上下来，他撑开伞，走到驾驶座边上，敲了敲窗。
车窗摇了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微微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
“林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人先开口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似乎是刻意将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又好像是舌头发僵说不清楚话一样。
被称为林先生的人皱起了眉，似乎是不满那人这样的称呼：“别跟我说这些假惺惺的话了。”
那人微微笑了一声：“林先生，您真有意思。”
林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悦地说着：“你做的事情真的很无聊。”
“和您一样。”
那人撑着伞，往后退了几步，天太黑，看不出来他的样貌，但接着车灯和路灯能隐约看出他微微上翘的嘴角。
“我们都很擅长一件事，林先生。”
他很快的消失在雨里和黑夜里。
